朝暮(明安番外)
长宁元年,大将军府沉冤昭雪,程家嫡子程明熠战功彪炳,加封大将军,掌天下兵权。
长宁二年,程明熠急流勇退,交还兵符与大将军印。皇上元晔感念其心,将乾州、越州、越州划为西北府,封程明熠为太守,掌一府之政令;韩晏任镇西将军,统领西北府兵权。
1
长宁六年,霜降。
越州燕城中,太守府与镇西将军府毗邻而建,距离燕城的官衙只有一街之隔。
而离太守府并不是很远的地方就是燕城最热闹的街市。
那里摆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却没有小贩大声叫卖,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大声喧哗,但是人们仍然愿意来这里做生意。
因为这里有昔日的战神大将军程裕在,有如今勇冠三军的镇西将军韩晏在,更有守护西北边境多年的程家在,人们再也不用害怕会有外族入侵。
受够了战乱之苦的百姓,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真正安心。
一开始只有一两个人试探着在那儿摆摊,见无人驱赶,慢慢地,聚集的人便越来越多。
程明熠始终未曾驱离他们,反而安排了士兵来维护秩序。
几年下来,这里就有了如今的模样。
这一日,有一十来岁的小姑娘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地站在街市口前张望着太守府。
看门的小厮仔细看了看来人,并不认得,因为像她这样的人过去出现过很多,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记得刚开府的时候,就有人来这里站半天,什么也不做就是情绪激动地看着,然后突然跪下来磕头感谢程家。
小厮是跟着程家人从建康过来的,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当时还吓了一跳,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
只是这小姑娘居然连续站了五日,问她话也不肯说,连饭都不去吃。还是小厮不忍心,担心她出事,每日给送点馅饼和水。
这一日,程裕和妻子崔氏带着程家小辈出门游玩。
那小姑娘愣了愣之后,就迅速上冲前去跪在他们前面,拦住了刚出府的一行人。
护卫在侧的府兵急忙拔刀,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程裕见只是个小姑娘,便吩咐道:“不要伤人!”
府兵这才将刀收回鞘中。
却只见那小姑娘根本没有在意这一幕,径自掏出一块红白相间的布,将其展开铺在地上,然后大声喊冤。
被刚才这一幕吸引了注意力的在街市众人都好奇地停下了脚步,只是越听脸色越不好看,很快就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紧接着,周围的摊贩都提早收了摊。
有不明就里的人想要凑过去看热闹,却也被好心人给拦住了。
于是往日直到太阳落山才能彻底安静下来的地方,今日午时才过了没多久,就走的干干净净了。
西北府三州百姓十分敬仰程家,这种有关程家的秘辛,他们并不想听,更加不会去散播。
原来那小姑娘是越州禹城桐柏县知县王然的女儿王秋云。
她说,一个月前,突然有人闯进县衙,说是父亲与禹城衙门的官差勾连,盗窃库银,将父亲带走了,至此之后生死不明。
过了几日,有与父亲交好的官员悄悄送来消息,又说是父亲犯了杀人大罪,不日之后就要被斩首示众了。
但是父亲自来与人为善,跟所谓的被害之人更是素不相识,怎么可能行凶害人。
母亲知晓后,去禹城衙门喊冤,却被人用扰乱公堂的罪名打成重伤,至她离家时仍然昏迷不醒。
曾经受过父亲的恩惠的一些人帮忙打听消息,才知道是因为父亲是李德旧部的缘故,上官为了讨好程家,刻意设计冤枉他的。
她的父亲王然曾在李德麾下就职,但是当年李德弃城逃跑后,父亲仍然一直与柔然人抵抗,还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但后来随着李德罪行败露,程家平反,所有李德一系的人大多被弃用。父亲作为立过战功的武将,最后只得了区区一个七品县丞的官职。
父亲虽然失意,但是并无怨言,一直兢兢业业。
最后小姑娘含泪说道,父亲的性命不足为惜,但是若父亲因此含冤,那就是禹城官员的失职,苦的禹城成千上万的百姓。
她走投无路,只能来此陈述冤情,恳请程大将军明察秋毫。
那小姑娘说的字字泣血、撕心裂肺,让人不禁心中生悲。
程裕面色慢慢严肃了起来,吩咐人将小姑娘扶起来带进府中稍事歇息,又让人去叫程明安过来。
小姑娘面露犹豫,有些不知所措。
程裕正色道:“你若信我,我定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小姑娘也是听过程裕的传说,所以才会一路长途跋涉不畏辛苦地来到这里。
须臾之后,她点了点头,跟着程家的人进去了。
如今的西北府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并没有什么大事。
而程家大公子和四公子相继回来后,皇上都予以了加封任职。
程家大公子封三品中军将军,任越州知州。过去大公子还在程家军中的时候,就是驻守越州,对那里十分了解。
程家四公子封三品镇军将军,任乾州知州,正好可以顺带着看顾他曾待过许多年的铭城。
如今的西北府,真真是程家一家独大。
朝中确实有些吃饱了没事干的朝臣对此提出异议,认为皇上此举不妥,若是让程家在西北一带坐大,那后果不堪设想。
皇上闻言后,就下了道诏令,将那几人扔来西北府,说只要他们能做到程家的成绩,那就可以取程家而代之。
那几人来的时候原本趾高气昂的,但是待了不到半年,就发现在这里取得政绩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他们之前将一切想的太过容易。
西北府地广人稀,原本就不富裕,当年柔然的侵略更是给这里带来灭顶之灾,别说在西北府坐大,即便是恢复到从前的模样,恐怕都需要十几二十年。
西北府能在短短几年内有如今的模样,程家居功至伟。
若是一边用着程家,一边又不愿意信任程家,连权利都不肯下放的话,确实会让人心寒。
而且程家一向懂得避嫌,早在他们初到西北府的时候,就提议设立了监察部门,其中官员由朝廷指派,直属吏部,不受西北府管辖。
所以那几个人最终求了家人帮忙,灰溜溜地回了建康。
至此以后,朝中对程家的质疑声锐减。
几个月前,皇后为皇上又诞下一位小皇子,程明熠便带着妻子唐氏启程去了建康。
正好陪着唐氏回去省亲,打算住到开春再回来。
如今西北府中的大小事宜都是程明安在代为处置。
这位昔日的程家四小姐,如今的韩夫人,才识过人,公正果决,下面的人鲜有不服气的。
偶然有瞧不起女子的,也因为她的丈夫韩晏,不敢过多置喙。
有程明安在,也是程明熠放心回建康的重要原因。
2
程明安很快就收到了太守府那边的传信,不禁眉头微蹙。
她回府去见王秋云,仔细询问关于王然的事情。
可惜王秋云只知道自己父亲冤枉,说无论是盗窃官银还是杀人,都绝不会是他所为。但有关案子的详细情况,她也知之甚少,因为自父亲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你是说,禹城的官员都没有上公堂,就定了王然的罪名。”
之前王秋云被程明安问的有些发愣,许多问题她都回答不上来。终于问到她知道的事情了,便赶忙点头道:“我阿爹八月初二被人带走的,八月初九有人送来消息说阿爹的罪名定了,期间没有过堂,也不让人探视。”
如今刚刚九月初,从禹城到燕城起码要半个月,看来禹城的官员办案倒确实是雷霆之势,一桩杀人案几日之内就有了定论。
“你今年多大?”程明安看着这个还是一脸稚气的小姑娘,突然问道。
“十三。”王秋云有些底气不足的回答,继而急道:“这位……这位大人,我虽然年纪小,可是说的都是真的,请大人相信我。”
“小小年纪,勇气可嘉,只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去找我阿爹的?”程明安面色变得有些严厉。
王秋云看着程明安,不明白为什么,即便程明安变了脸,她仍然觉得对方不会伤害她。
想到来之前那位伯伯曾说过,若是能见到程家人,那他们不管问什么,你都可以说。
于是就将实话全都说了:“是和我阿爹交好的一位伯伯,他当年也是越州军中的人,后来和柔然人打仗的时候伤了腿脚,如今做些小生意养活自己。他说只有程大将军能救我阿爹,还给我说了程大将军长什么样子。
“我一直守在府门外,直到看到那位大老爷出来,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但是我怕再等下去就迟了,看他的样子,就算不是大将军,也是府中的主子,所以就冲了出去。”
程明安问道:“你说的那些话,也是你那位伯伯教给你的?”
王秋云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急忙补充道:“关于程家的那些话,是我自己想的,与伯伯无关。”
王秋云已经过了不谙世事的年纪,她也知道那样的话会惹来不小麻烦。
程明安笑笑,并没有再追问。
王秋云不知道程明安信了没有,只是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下稍安。
程明安让身边的人去问问,关于禹城王然一案复核的折子到哪里了,若是发出去了,即刻派人追回来。
按照州府律例,所有被判死刑的案子,都要上报太守府,经复核无误后,方可执行。
算算时间,王然案子的折子应该已经到了。
小厮匆忙去问,很快就回来了。
“回禀韩夫人,复核的折子还在太守衙门中,因为郑荣郑大人觉得其中证据不足,所以留中了。”
“郑大人何在?”
“就在门口候着。”
“请他进来。”转而吩咐小厮:“带这位秋云姑娘去后院休息休息。”
王秋云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并不是很想走,但是这里气氛严肃,她只敢用祈求的眼神看着程明安。
程明安温柔道:“你且放心去休息,这些日子一路走来应该吃了不少苦,若是你阿爹是冤枉的,我一定会还他清白的。”
程明安看到眼前的小姑娘,想到了多年前,程家发生惊天之变时候,她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便不由对王秋云心生怜惜。
王秋云听过不少故事,知道官官相护,知道自己父亲昔日追随的将军李德是程家的仇人。
她原本不应该相信的任何人的,可是无论是之前的程大将军,还是眼前这位比仙女还要漂亮的女官大人,她都觉得他们是值得信任的。
“多谢大人。”王秋云跪下叩了一个头,方才离开。
程明安看了郑荣递上来的有关王然案子的折子,确实是一桩杀人案。王然与人发生争执,激愤之下,将人杀死,案情简单明了,证据证人都有。
“王然可还有其他案子牵扯?”
“并无!”
程明安顿了顿,淡淡道:“之前郑大人说,这里的证据不足,所以留中。可是我看,其中证据完备充分,完全没有问题。”
郑荣沉稳应道:“回禀韩夫人,单看此案确实没有疑点。”
“那你留中是何意?”
“下官在西北府为官已经十五载,对西北府的大部分官员也算是了解。王然曾是一名悍将,只可惜跟错了人,所以一身功劳最终也才得了个七品小官。当年他曾率五十越州军护卫越州一个村子里的上千百姓,使其免受柔然屠杀。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一时气愤,去杀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郑荣并没有回避李德的事情,因为他与程家人共事这几年,知道程家人光明磊落,并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
程明安道:“当年的他的确英勇,不代表如今的他做不出鸡鸣狗盗之事,郑大人,你最好有更好的理由说服我。”
在程明安的注视下,郑荣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些:“王然的身份有些尴尬,我怀疑这是有人在用李德旧部生事,所以暂时将此案压了下来。我已经派人去越州查看了,若是事实如此,我绝不会姑息,但是还请韩夫人宽容些时间,以免不必要的争端再起,损伤程家声誉。”
想到李德,程明安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中的烦躁压下。
你看,如李德这般这种令人厌恶的人,即便已经死了多年,还要来惹人烦。
程明安轻叹一声,抬眸看向郑荣,不由面露欣赏,此人嗅觉的确敏锐。
按照王秋云所说,王然一案中,确实有人拿李德与程家的旧怨兴风作浪。
程家从未打压过任何李德旧将,但是架不住底下的有些心术不正的官员私自揣度行事。
程明安将刚才王秋云所说的话,捡重点跟郑荣说了说。
郑荣一听,心道果然如此,很是庆幸自己多留了个心眼。
程明安吩咐:“让人给你派去的那人传个话,到了禹城以后,先与那里的人周旋着,不要打草惊蛇,以免他们杀人灭口。”
郑荣点了点头,请示明安道:“我这就派人去。可是既然他们敢这么做,我怕我那属下应付不了,不如我亲自去一趟?”
程明安手指轻点着案卷,思忖片刻后,说道:“我跟你一同去吧。既然有人扯着程家的大旗无事生非,那我正好借此机会,将这个隐患彻底除了,免得日后有其他官员再如法炮制。
3
西北府一带战乱多年,因为柔然的暴虐和屠杀,许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以至于这里十室九空。
当年随着程家一同到来的,还有皇上元晔下令免去西北府十年税收和徭役的诏令,并且每一年都会酌情给予一些补助。
程明熠坐镇西北府,程明安出谋划策,实施了休养生息的策略。
他们劝民还乡,释奴为民,以此来增加人口和青壮劳动力。
并且重视农业,鼓励百姓拓荒,对于踊跃开荒的人会予以奖励。
之后开通商市,积极牵线,将西北府各地的特产销往其他州府,大力发展贸易和经济。
这几年下来,西北府一半地方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也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愿意来到这里定居。
而剩余那些城池还是在视情况给与拨款,保证百姓的日常必需。
其中越州禹城就是需要拨款的地方之一。
如今看来,那里的官场很可能是掣肘的一大原因。
程明安要去越州的事情,没有张扬,只告诉了程家人。
韩晏巡视边线去了,算算回来还要十几日回来。
明安知道若是提前知会他,他肯定会快马加鞭的赶回来的,但是明安觉得此行并没有什么危险,也就不想让韩晏来回奔波。
便特地吩咐府中下人,不用告知韩晏。
等他回来,安心待在燕城,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明安算了算日期,提前留了十来封回信。
因为韩晏自出门那日起,就每日都写信回来,他们父子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家里的小豆丁又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都事无巨细地告诉明安。
明安也只能有样学样地给韩晏写回信。
不过写的都是日常琐事,所以明安也不担心韩晏会发现什么。
家里的小豆丁已经四岁了,今年韩晏出门前,死活要跟着,说是要去小舅舅家中做客。
巡视边防,难免风餐露宿。韩晏不想他吃这种苦,原本不打算带的,但是程明安却同意了。
身为冠军侯的长子,将来肯定是要继承他的衣钵,既然他想去,那就让他去。
让他看看大漠长河,看看壮阔草原,也好知道百姓如何为生计奔波,士兵又是如何护卫边关安宁,这是看多少书本都学不来的。
韩晏一脸不舍:“可是他才四岁!”
程明安不以为然,轻笑道:“你四岁的时候,每日辰时,都跟着家里的府兵在练武了,他呢,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韩晏对自己下的了狠心,再辛苦也不会多说一句。
可是自家儿子眉眼之间跟程明安像极了,这样一个小豆丁,眨巴眨巴眼睛,软乎乎地喊困,他又哪里忍心把人从床上抓起来呢?
小豆丁听说明安不反对,一蹦三尺高。
他知道只要他阿娘赞同,那就肯定可以出门了,毕竟家里阿娘最大,连阿爹都要听她的话。
韩晏确实没再继续反对。
既然明安同意,小豆丁也想去,那就去吧,顶多他走慢些。反正现在也没有战事,一些小的外族部落并不成气候,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原本一月的巡视时间,硬生生地拖到了一个半月还没有回来。
程明安将家中的一切安排好了以后,就轻车简行,带着侍女和太守府的府兵,还有郑荣、王秋云一同前往了越州禹城。
4
路上,程明安问了王秋云不少有关桐柏县百姓的事情。
听着王秋云的述说,明安的眉头越皱越紧。
觉得禹城的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以至于明安不得不改变计划。
她将王秋云留在了半途中,然后写了封信,让人带着太守府的令牌去青州借兵。
禹城在越州和青州交界处,距离这最近的驻兵就在青州。
郑荣看着程明安的一系列动作,心中也有些惶恐,别说程明安出事,就是受到惊吓,以那位镇西将军的脾性,怕是也会闹出大动静。
几年前,曾有人私下非议程明安牝鸡司晨,让人看不下去。韩晏知晓后大动肝火,直接派兵将那人连同家眷一起赶出了西北府,直言看不下去就不要看。
经过那件事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程明安是韩晏不可触碰的逆鳞。
想到这,郑荣不禁开口劝道:“韩夫人不如也留在这里,我先去禹城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妥,韩夫人也可有所防备。”
明安轻轻吐气:“我只是小心为上罢了,或许并没有那么严重。有人以程家声誉为诱饵,引我来此,我总要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多日以前,郑荣的属官就已经到了,他大摇大摆的进了衙门,说是来复核王然的案子,对于其中提到的人证物证一一上门校对。
虽然衙门的人各种暗中催促,他只当看不懂,就做个书呆子模样,按部就班仔仔细细地查。
程明安自到禹城之后,就没有露面,是郑荣出面找的客栈,对外就说是来这里寻亲的。
因为这里十分贫瘠,鲜有陌生人前来,所以程明安一行人从入城就很是显眼,打量她们的人不在少数。
程明安每日都出门,沿着禹城的大街小巷四处看看,这里的街道破烂不堪,甚至还能看到多年前柔然入侵时留下的痕迹。
可是这里的禹城知县的宅子却修得格外漂亮,太过于光鲜亮丽,以至于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原本以为这里几年如一日,始终没有起色,是因为官员懈怠,但是……如今看来,很有可能不止如此。
在禹城待了几日后,程明安一行继续向桐柏县走去。
桐柏县有一种很出名的特产红枣,皮薄肉厚、口感甘甜醇厚,几年前被钦定为贡品,每年都会进贡一些到京中去。
程明安自田间经过,发现这里到处都是枣树,眼看就要入冬,百姓们忙着给枣树做越冬准备。
大家侍弄的都极为小心。
郑荣看着面色严峻的程明安,有些不解,最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里可是有什么不对?”
明安收回四处张望的视线,说道:“我看着这里的田地李似乎都种枣树,很少种庄稼。”
郑荣一顿,确实如此,一路走来,漫山遍野的枣树。
他思忖片刻道:“桐柏县中的红枣极负盛名,想来是百姓发现有利可图,所以都改种了枣树。”
“你看,从县城对这里,遇到的百姓大多衣着破旧不堪,一路上面黄肌瘦的比比皆是。如今秋收刚过,看枣树的长势,收成应当不错,可这里的人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我记得去年过冬银子拨款的名单中桐柏县还在其中,今年却没有了。原先我还以为是他们靠着红枣有了收获,能够自给自足了。可是我们前两日经过的那个县,是需要太守府拨款的,你看他们的衣着面容又有什么区别?”
明安将一路走来看到的不解之处一一道来。
郑荣的面色也严肃起来,确实如此,可是若收成不好,百姓为什么还在那么精心的侍弄枣树,完全可以少种些树,多种点粮食,起码能够果腹。
郑荣便走上前去,与一位农人攀谈起来。
须臾,郑荣神色郑重的回来了。
“禹城官府的告示说,皇上免了西北府税收是天大的恩泽,桐柏县又被钦点为上贡红枣的地方,这是何其荣耀,所以要求百姓全都要尽心尽力地给皇上种枣,每家每户只允许留下两亩地种些口粮,其余的全部用来种植枣树,而且要精心伺候这些枣树,保证红枣上连个虫子眼都不允许有。”
“自家的地种什么,还要别人说了算吗?每家每户只允许种两亩地的口粮?”明安很是不解。
“是。”郑荣心中已是怒火中伤,这点粮食,家里但凡有个青壮就一定不够吃,怪不得这里的人到处面黄肌瘦呢。
“这么多枣树,除了进贡的,剩下的那些红枣呢?”
郑荣尽力心平静气地说道:“红枣成熟后,由官府统一安排人来收,价格很低,甚至还比不上燕城普通大枣的价格。至于之后红枣去了哪里,他们并不知道。之前也有人不想种了,或是偷偷卖给别人,被发现后,便扣上了不敬皇家的罪名,全家都被下了大狱,到现在也没有放出来。所以如今这里的百姓只能认头去种。
“而且每家每户要上交的红枣数量和品质都有要求,做不到的人就会挨板子,甚至被没收土地。所以浇水施肥之类的,只能先紧着枣树来,以至于自家的庄稼长得都不太好。”
程明安闻言,怒从中来。
真是笑话!
若是选定一个地方的特产作为贡品,就只能种一种东西的话,那全国上下将近八成的地方都不用种庄稼了。
“这是何人下的命令?”明安问。
“禹城县衙发的告示。”
这位禹城县令太过于矫枉过正了。
农民一心侍弄枣树,最后只得到官府给的微薄收入,哪里够用?
而且这一城满满的枣树,京中也用不了这么多,那么剩下的呢?
官府以那么低的价格收走之后做了什么?
程明安对这里有了大致了解后,这日她估摸着去调兵的人应该要回来了,便决定去见一见那个在王秋云背后出谋划策的“伯伯”,也许自己心中的那些疑惑这人可以帮忙解答。
他们兵分三路,其他两路人将这几日一直跟在后面的“小尾巴”引走,程明安带着郑荣和侍卫去见那人。
推开院门,很是简陋的院中,一位中年男子正在修补竹筐。
“这位可是闫青山闫壮士?”
闫青山看着这些人,心中有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西北太守府程明安。”程明安直接表明了身份。
闫青山倒吸一口冷气,他既然能替王秋云计划那么多,自然对程家人都有所了解。
他想到程家可能会派人来,却没想到竟然会是程家人亲自来。
闫青山腿脚不便,却依然挣扎着跪在地上,满目通红,哽咽道:“请韩夫人救救桐柏县的百姓,救救王然。”
程明安让侍卫将闫青山扶了起来,几人就坐在院中,听闫青山将王然的案子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前两年有西北府拨来的过冬银子,加上百姓家里的存货,倒也勉强能支撑下去。
但是去年给的银子就少了许多,入冬以后,大家都只能围坐在家中,每天吃一顿饭,冷的时候就抱团取暖。
以前冷了,还能去山上砍树枝回来烧。可是如今,满上遍野都是些宝贝枣树,县衙还时不时地派人巡视,以至于大家都不敢动,有两位孤寡老人硬生生地被冻死在家中。
可谁知道,今年更甚,县衙居然一点过冬银子都不给了,王然为百姓担忧,几次去找知县请命,都被轰了回来。
一次意外情况下,却让王然得知了红枣后面的真相。
原来禹城县令名叫何礼,自四年前,朝廷将这里的红枣定为贡品之后,何礼便心生毒计,拿着鸡毛当令箭,他和城中官员勾结,勒令百姓只许种枣树,但有不服者,就会被扣上不敬皇家的罪名。
对外所说就是,为了保证每年能够有足够多的上好红枣送到京中。
但是剩下的那些,禹城县令打着贡品的名头,联络外面的商贩用很高的价格销往各地,所得利润却全部归了县衙。
王然原以为红枣即便被卖到外面,大概也不会太高。却没想到有了贡品名头的红枣,价格早就翻了数倍。
所以这几年,禹城官员越来越富,桐柏县百姓越来越穷。
王然原本想搜集了证据之后,再去上告。
只是禹城官员上下沆瀣一气,王然奔波了许久,也没有任何证据,还被禹城官员盯上了。
眼看着就要入冬,王然索性联合以前军中的同袍,将县衙的库银偷了五万两出来。
那些银子被他们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丝毫未动。并没有其他打算,就是想买些粮食和柴火,给桐柏县的百姓过冬用。
王然做了这件事,就抱了必死之心。
可是闫青山没想到官府虽然判了王然斩立决,但用的却是别的罪名,而且县衙还派人来看着王然的家眷,他就觉得其中有猫腻。
思来想去,他就让秋云去了燕城府求告,也许可以求得一线生机。
县衙的人并没有将一个小姑娘放在心上,所以秋云很轻易地就离开了。
一路上,有一个曾经受过王然恩惠的人,一直跟在后面悄悄护着秋云。
闫青山当年在越州军中,有幸曾见过大将军两次,知道那是个极为宽厚公正的人。
便是秋云说的话有什么不妥,那位大人也一定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所以秋云并不会有危险。
这件事情,即便程家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一定会派人来详查的。
闫青山哽咽道:“是我们小人之心,以程家的名声相要挟,可是我等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程明安轻轻叹了口气:“无碍,你们受苦了,以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5
他们说话间,闫青山的家被禹城县衙的官差围住了。
官差们纷纷拔刀对着院中众人。
程明安神色未变,淡定道:“让你们能主事的人来这里说话,就说西北太守府程明安有请。”
那些官差原本还是跋扈的,可一听到西北太守府,还是姓程,不由大惊失色。
程明安起身:“我就住在县城的客栈中,等你们大人到了,让他们去那里见我吧。”
然后无视官兵们手里的刀,在家中府兵的护卫下慢慢向外走去。
举着刀的官兵相互看了看,不自觉地纷纷后退,让开了路。
在程明安离开之后,他们快马加鞭地去通知县令。
那头县令得到消息,吓得呆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来的这一行人不太对,所以一直派人盯着。
却没想到竟然会是程家人亲自过来。
禹城其他的官员议论纷纷。
“大人,怎么办?”
“大人,要不我们直接弄死他们吧,神不知鬼不……”
那人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县令的鞋子招呼到脸上了。
“去你的神不知鬼不觉,你是觉得程家人不知道她来这里么?你知道程明安是谁吗?她是太守之妹,镇西将军之妻,皇后的胞妹!你连她都敢杀,是疯了么,你想被灭九族,别连累我!滚滚滚,一点用都没有,净添乱。”
县令吩咐人将城中官员都招呼了过来,一同去桐柏县见程明安。
第三日一早,程明安刚刚起床,就听说禹城县令及下属官员都在客栈外候着了。
一群人忙忙乱乱地给程明安请安。
程明安不假辞色,吩咐郑荣接管了这里的一切,将红枣的事情查清。
已经在禹城好多日子的那位属官,也不再扮猪吃老虎,一改之前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浑身都偷着精明劲。
禹城的官员中不乏有胆大包天之人,对程明安的决策不服气,想要闹事,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就被程家的家将给撂倒了。
人心浮动之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程明安心道:应该是去调兵的人回来了。
起身一看,却不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一马当先之人,赫然就是韩晏。
“你怎么会来?”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人,程明安心中略有不安愧疚。
虽然程明安交代不必通知韩晏,但是有人不放心,还是给韩晏递了消息。
韩晏在巡查中接到家中传信之后,就将未尽的巡查任务交给了副将,小豆丁也交给了他,自己快马赶了过来。
昨日刚到禹城境内,就遇到了带着青州府驻兵的程家家将,说是明安让他拿着兵符去调兵的。
吓得韩晏带人夤夜赶路。
看到眼前的情景,他庆幸自己来的及时。
韩晏面色冷肃,声音却很柔和:“不放心,过来瞧瞧。”
程明安走上前去,轻轻握住韩晏的手,晃了晃,莞尔一笑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韩晏看着程明安跟小豆丁如出一辙的动作,满心无奈,回握住程明安的手。
在场众人,此前并没有见过韩晏,但是程明安和他举止如此亲昵,除了镇西将军还能是谁。
刚刚腿就有点的软的众官员,这回全都跪下了。
郑荣的属官查得很清楚,所以事情很快就有了定论。
秋收以后,禹城官员准备用太守府拨给他们的过冬银子采购柴火和粮食,打开库房却发现有五万两不翼而飞。
此前一直在为桐柏县百姓争取银子的王然,让他们首当其冲地怀疑。
最后一查,果然是他。
将人下了大狱,严刑拷打了许久,却始终不肯透露银子的下落。
往年西北府拨来的银子他们也会或多或少得扣下些,所以这五万两在账上模糊一下,也能过得去。
重点是他们心中有鬼,不敢将事情闹得太大,以免惊动太守府。
但是王然在桐柏县威望太高,此前借故打了他夫人一通板子,已经让百姓有些怨言。
若是让王然无缘无故地死了,恐怕会有后患。
他们商议了一番,索性将这事情做在明处,让百姓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们就栽赃了一个杀人罪到王然头上,判了斩立决,只待西北府中的官员复核之后就执行。
过去像这样的案例,人证物证确凿的情况下,很快就会复核通过。但王然一事上,太守府竟然派了人来核查,他们就觉得不妙。
可是越是这种时候,他们只能静下心来,想方设法地将人糊弄过去。
没成想,小鬼还没送走,就又来了一尊大佛。
桐柏县的百姓越过越穷,他们却靠着桐柏县的红枣,一日比一日富起来,卖枣所得银两,禹城上下的官员按照职级竟然是人人有份。
程明安代太守府下了令,将禹城官员悉数更换。由郑荣的那位下属暂代县令一职,其他职位由西北府官学中抽调的一批人过来补缺。
仅仅从上一个县令家中抄出来的银两竟然有三十万两之多,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这还是那个年年都哭着喊着没有银子花的禹城啊?
程明安在县衙找到了桐柏县百姓红枣的账簿,她用这笔银子,按照官府卖出去的价格,将差价补给了各家各户。
并且划定了一片区域,除此之外的地方,愿意种枣树还是庄稼,由百姓自行决定。若是种枣树,来年可以自行出售,官府不得插手。
关在大牢的王然也被放了出来,只是受过酷刑,吃了不少苦头。
王然为民请命,虽然盗窃库银有违律法,但是事出有因,法外可以容情,故此次不予追究。但若有再犯,必将严惩。
王然的妻子有幸死里逃生,一家人得以团聚。
6
禹城事情终于了了,前前后后耽误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这日一直追在韩晏身后的的小豆丁终于也来了。
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跟韩晏“算着账”。
“你这个见色忘义的人,居然就这样把我扔在后面不管了,你还是不是我亲爹?”
见色忘义?
韩晏一怔,这么说也不算错。
韩晏摸了摸鼻子,想笑又不敢,怕更加惹恼了这位小大人:“阿爹知道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能够照顾好自己,最厉害了。但是你娘不行啊,她还需要阿爹照顾。”
小豆丁最近喜欢以小大人自居,韩晏就顺着他说两句,果不其然,小豆丁的眼中的自得都快要忍不住了。
“女人就是麻烦!”
韩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轻拍了一下小豆丁的脑袋:“谁教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心被你娘听见。”
小豆丁一向怕自家阿娘,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他们家倒好,严父严母!
不是说阿爹对他有多严厉,而是家里是阿娘说了算,每次被阿娘教训的时候,阿爹从来不管。
这一回好不容易揪住了阿爹的辫子,小豆丁早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定要好好跟阿爹讨一个“公道”才行。
“那不重要!还有你不用解释了,反正我是再也不相信你了,男人都是骗子,说好的同进退,共患难,一遇到事情就抛弃了我。”小豆丁开始无差别攻击,气愤之下完全将自己也是男子汉的事情抛之脑后。
韩晏看着小豆丁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自己确实不太厚道,便蹲了下来,看着小豆丁,承认错误道:“我错了,你原谅阿爹好不好?”
“不好。”
“阿爹给你买书?”
小豆丁豁然瞪大了眼睛,其实他就是因为不想念书,才缠着阿爹出门的。
他不相信他阿爹会不知道。
这是想要和好的样子么?
根本不是!
小豆丁快要气炸了。
韩晏看着儿子气呼呼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
看着儿子像只河豚般,小脸都被气圆了,韩晏终于不逗他了。
“阿爹给你买玩具?”
“我都四岁了,才不要什么玩具。”小豆丁很是不屑。
“那阿爹给你买好吃的?”韩晏略微思索后:“给你买甜糕,偷偷地,不告诉你娘。”
小豆丁的眼神闪了闪,开始犹豫,甜糕好好吃,可是娘不许他吃,说是会牙疼。
于是眼珠咕溜溜地转了两圈以后,和韩晏讨价还价道:“那你要给我买十块,我就原谅你。”
“好,成交,不过我们要偷偷买,只能等你娘不注意的时候才能买,而且每次只能买一块吃。”
虽然不能一次吃十块,但是想想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隔一阵就能吃到一块甜糕也很不错。
看在甜糕的份上,自己就勉为其难地原谅阿爹一回吧。
算了,不跟大人一般见识,自己这个小人不计他爹那个大人的过。
就是这么宽容!
小豆丁开心地点了点头。
觉得自己赚了的小豆丁和他爹冰释前嫌,高高兴兴地牵着阿爹的手去找阿娘。
他忘记了,自己的父亲只要在府中就会粘在母亲寸步不离,根本就没有和他独处的时间。
这十块甜糕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兑现。
7
程明安将禹城的事情都交代完毕,便决定启程。
一家三口难得出趟门,也不着急着回去。
四处走走看看,遇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停下来,多住两日。
正好可以去青州探望一下大哥一家。
只是禹城的官员许多都被下了大狱,动静极大,所以大家都知道程家的人到了越州。
程明安和韩晏又都是容貌极其出色的人,而且他们也未曾遮掩行踪,所到之处,百姓无不夹道欢迎。
若没有程家,就不会有今日蒸蒸日上的西北府,所以对程家人是发自内心地感激和尊敬。
他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尽管这里有战乱,尽管这里贫瘠,但是这是他们的故乡,若是可以,谁也不愿意轻易离开。
只是深受百姓爱戴的是程家,相比之下,甚至很多人并不知道韩晏。当年韩晏若是留在建康,今日只怕会有更大的成就吧。
“韩晏,会后悔么?跟着程家远离建康,留在这里?”明安柔声问道。
韩晏眼神中的宠溺多年如一日,始终未曾变过。
“在我心中重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而已。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里,做什么,都是好的。”
明安垂眸,唇角却无法抑制地扬了起来。
何其有幸,能够得此一人共度余生。
明安莞尔一笑:“没想到啊……韩晏,你变了!”
韩晏疑惑地看向明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的感慨。
明安顿了一下,看着韩晏,打趣道:“我记得几年前,有人叫我的名字的时候,都会磕磕巴巴,现在这样的甜言蜜语竟然能够信手拈来。”
提起过往,韩晏有些不自在,耳朵微微泛红,但双目灼灼,盯着明安,轻声说道:“因为是真心话,自然就随时可以说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的缱绻情谊如同当年一般,甚至更胜从前。
却道是:
银河碧落神仙配,地久天长,岂但朝朝暮暮期!
(https://www.uuubqg.cc/59401_59401476/7309295.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