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烬脉草
夜风从更北边的方向吹来,脚下有些草叶的边缘开始结霜。
公孙锡把右手缩进衣袖,左手控着缰绳。
胯下那匹枣红战马蹄子在冻硬的草甸上踩出干碎的响动,每一声都短而脆,像踩在一层薄冰壳上。这匹马肩高腿长,从精灵营地里到现在跟他一路北上,他如今也是熟悉了这马的性子。
莉莉安骑着她那匹矮种马落后他半个马身,矮脚宽背,腿短蹄硬,走路比高头大马还稳当。
她的弓斜挎在背后,手指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两人出了巴札兰营地以后一路往北,已经走了大半夜,身后营地里那片篝火的余温早就被夜色和草坡吞干净了,头顶只剩一弯细月,月光淡得照不出人影。
风在逐渐透亮的天空下吹了很久,公孙锡低头看了一眼胯下这匹枣红马被风吹歪的鬃毛,伸手在上面拍了两下。
莉莉安偏头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给这匹马起个名字?”
公孙锡稍加思索说:
“叫北风怎么样?我们一路往北,随风而行,这个名字不错,嗯,就叫北风吧!”
莉莉安伸手拍了拍自己那匹矮种马的脖子。
矮种马打了个响鼻,四个蹄子叉开站在冻土上一动不动,圆肚子,短腿,宽背,往地上一蹲活像一块长了毛的石头墩子。
“那这个叫石墩。”莉莉安说。
公孙锡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它看起来像块墩子?”
“哈哈,难道不像么?你看它往这一站,是不是跟石头墩子一模一样。”
那匹矮种马正旋转着耳朵,似乎是听见了,但又从头到尾透着一股不怎么在乎的稳当劲儿。
“挺好的,石墩。”
公孙锡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脚后跟轻磕马肚,北风往前蹿了一步。
“以后就这样叫你们了。”
“哎!你看那边是什么,冒白汽的地方。”
莉莉安从袖子里抽出手,用指尖点了点前方。
前方草场上,地面冒着极淡的白汽,一缕一缕从草根之间往上钻,歪歪斜斜地被风扯散又聚拢。
冻土下面像埋了一排热炭,将地面的草海煮沸,断续十几道裂缝,沿一条看不见的走向往北方延伸,枯黄的草根贴着裂缝边缘被熏成了深褐色,有些已经炭化了,马蹄踩上去碎成粉末。
公孙锡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蹲到一道裂缝边上。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不难闻,像雨后石头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味道再浓上几倍。
他把手掌悬在裂缝上方试了试温度,烫倒不烫,只是那股热气顺着手腕往袖子里钻,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实在。
“似乎是地热裂缝。”
他站起来,顺着裂缝延伸的方向望过去,月光太淡,北边的草场像浸在一盆稀释过的墨汁里,看不清楚多远,但裂缝的走向是实的,像有人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往北的浅槽。
“顺着这道裂缝往前走,应该能找到一片热泉或者温泉洼地。”
莉莉安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跟在旁边。
两人沿裂缝线走了约半里,裂缝越走越宽,从指缝宽变成巴掌宽,又从巴掌宽裂成能塞进整只脚掌的口子。
最后在一处洼地,所有裂缝汇成了一片温热的碎石滩,白汽从碎石缝里往外挤,不急不缓的,整片地面像是在用蒸汽的节奏呼吸。
碎石滩中心立着几块半塌的黑石,排成一个残破的环形,石面上爬满了风蚀的细孔。
“是有人在这里专门搭起来的。”
莉莉安把缰绳挽在手腕上,扫了一圈石环的布局,歪着头看了片刻。
“这些石头跟别的不一样,你看最北边那块,底部还有凿过的平口,年头不短了。”公孙锡走近石环观察着说。
黑石上的凿痕粗重,风化得厉害,已经辨不出上面原本的纹路和符号。
他伸手在最近一块石面上摸了一下,指尖陷进一条被风掏空的凹槽里,触感干而涩,石环内侧的碎石缝里长着一种草,他从远处就看见了,那种草的颜色跟周围所有植物都不一样。
叶缘焦黑,像被火烧过但没烧死,叶脉暗红,像血还留在里面,一直没凉透。
他蹲下去,伸出右手。
指尖触到叶片的一刹那,信息视觉忽然涌现。
海量的感受涌进来,不是简单的文字说明,更像一连串被压缩在植物记忆里的触觉和温度。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矿物结晶在舌根化开,骨骼在皮肤下面扭动、增生、又渐渐被什么东西安抚下去,像是有人把一盆冷水浇在了快要烧开的锅底。
这些感受层层叠叠挤成一串信息流,在他脑子里自动拆解、归类、重组,最后凝成一段可以直接翻阅的内容。
烬脉草。
采于热泉裂缝,叶缘经年受地热熏灼,叶脉中积存热泉矿物。配热泉水、温泉矿粉,另取强大野兽材料为引,可调制为山眠药剂。
功效:镇静安抚,退异常体热,缓解异常生长状态。
公孙锡睁开眼。
脑子里那个配方已经牢牢记下,干净得像印在纸上的处方。
他把整株草连根拔起,用干布裹好,塞进马鞍袋里。
“捡到好东西了?”
莉莉安站在她的马旁边,歪着头看他。
月光把她的绿头发染成了一层灰银色,表情在这种光线下看不太清楚。
“一种药草,我之前在伊登那里听说过用途。”
公孙锡拍了拍鞍袋上的灰,想了一下措辞。
莉莉安挑了挑眉毛。
“你之前跟额尔敦说北上采药,那是临时编的借口,对吧?”
“没错,你听的挺仔细,当时就是随口编的。”
“随口编的借口,走着走着还真采到了药。”莉莉安嘴角往上蹭了蹭,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要不下回你编个金矿试试?万一遇到了呢。”
“你倒是挺敢想的。”
公孙锡笑着把鞍袋的皮扣系紧,翻身上马。
两人继续沿裂缝线往北,石环和碎石滩在身后渐渐缩成几个黑点,白汽融进夜雾里,像在夜幕上擦了几笔又抹掉了。
地热裂缝一直在脚下往北延伸,两匹马都挺喜欢蹄子下面的温度,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石墩偶尔还用鼻子往地上喷一口气,像在确认这暖和的东西靠不靠得住。
风从侧面扫过来,马鬃被吹得横过去。
公孙锡胯下的北风稳健地前行,它屁股侧边挂着的狮鹫头跟着步伐摇晃,风干的眼球在月光里翻出一层极淡的浊光,像还在看着什么。
公孙锡偏头看了一眼,并未在意。
他手在缰绳上停了一下,收紧了。
天快亮的时候,前方地平线上多了一层灰褐色的轮廓。
那轮廓不像山,像是一整块从地面拱起来的大地。
这层轮廓里有空洞,透光,像一大片被啃过的骨头架子堆在天边,骨架之间的缝隙被清晨的天光填成了浅灰色。
莉莉安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在腿上。
“前面地上那是什么?”
公孙锡勒住马,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几座废弃的大桥。”
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指向前方那片灰褐色轮廓。
“一整片都是,高架桥、高速路、匝道、立交,互相叠在一起,绵延好几里地。这种地方大多数都塌陷了,这一片被埋进了草原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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