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向下包容
“章安仁?”莉莉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叶晨转过身来,看到她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式的笑,而是一种自然的、松弛的、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熟人时的笑。
他放下茶杯,朝着莉莉安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莉莉安,来了?坐吧,茶缸泡上,还热着呢。”
莉莉安是董文斌教授的女儿,她自然也是姓董,大名董思思。只不过因为在国外呆过一段时间,那时她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莉莉安,久而久之的这也成了大家对她的昵称,真名反而很少有人叫了。
莉莉安走进包厢,在叶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下面配了一条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年轻女孩特有的朝气。
服务员进来添茶水的时候,顺便递上了菜单。叶晨没有像大多数男人那样把菜单推给女士让她点菜,也没有自顾自地点一堆自己爱吃的,而是翻开菜单,一边看一边用征询的语气说道:
“这里的蟹粉豆腐是招牌,还有清蒸鲥鱼也不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我什么都吃,你点就行。”莉莉安微微摇了摇头。
叶晨微微一笑,这大概就是国人最大的特点了,不用像那些老外似的,动辄这个过敏、那个过敏的,遇到有反应的食物,国人都会强迫自己去适应,不论是花生、海鲜,还是别的什么。
叶晨点了点头,合上菜单,对着服务员报了几个菜——蟹粉豆腐、清蒸鲥鱼、蟹黄包、一道时令蔬菜,外加一种松茸炖鸡汤。
点的菜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既不会显得铺张浪费,也不会显得小家子气。
服务员记下菜名,退了出去,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庭院里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茶壶里茶水缓缓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莉莉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叶晨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她不是一个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人,想什么就写在脸上,这是从小被宠出来的习惯,不需要看人脸色,自然也就不懂得藏起自己的表情。
她放下茶杯,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叶晨,然后问道:
“章安仁,我爸说你最近家里出了点事,需要用钱?”
叶晨的表情在这一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是刻意的悲伤,不是刻意的隐忍,而是一种自然的、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的细微波动。
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目光从莉莉安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重新转回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勉强。
叶晨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语速没变,语气没变,那种“不想让别人为自己担心”的克制感被拿捏得恰到好处:
“嗯,我母亲身体不太好,需要做一个手术,老家那边的医院条件有限,所以我想把她接到魔都来,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总计要七八十万打底。
因为用得急,临时把房子在银行做二次抵押还需要一段时日,所以我找到你父亲临时拆借了一百万,借期两个月,等到银行那边的钱周转过来,就立刻还上。
这次老师算是帮了我的大忙,要不然我一时之间还真是想不到办法。”
叶晨说“老师帮了大忙”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感激。只能说叶晨的演技磨练得炉火纯青,别说莉莉安了,就算是董教授在这儿,也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莉莉安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跟学校里那些围着自己转的男生不一样。
那些男生请她吃饭的时候,要么紧张地话都说不利索,要么刻意表现得像个花花公子,要么从头到尾都在拍马屁,每一句话都在说“你今天真好看”“你穿这件衣服真适合你”“能跟你吃饭,真是我的荣幸”。
这些恭维话听多了,不是觉得开心,而是觉得累。像是被一群蜜蜂围着嗡嗡嗡地叫,让你分不清哪一只是真的喜欢你,哪一只是看中了你这朵花里的蜜。
但叶晨不一样,他从头到尾没有夸过自己一句,甚至连一句客套的赞美都没有。只是像一个普通人对待另外一个普通人一样,点菜,倒茶,聊天,偶尔笑一下,偶尔沉默一下,一切都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而这种自然落在莉莉安眼里,变成了一种稀缺的、珍贵的、她很久没有在男人身上看到过的东西,那就是松弛感。
不是装的松弛,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松弛,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卑不亢,笃定的从容。
这种从容的来源不是家世,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人对自己价值的确认,不需要通过外界的反馈来验证。
莉莉安不知道的是,这份从容是叶晨通过多个世界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它不是演技,而是叶晨这个人本身的一部分。
他见过的大世面简直不要太多,别说跟漂亮姑娘在一起吃饭了,就算是泰山崩于前都未必能打破这份淡定。
菜被一道一道的端了上来,蟹粉豆腐装在白色的瓷盅里,金黄色的蟹油在表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舀一勺起来,豆腐嫩得像是在舌尖上融化,蟹粉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丝姜醋的微酸,恰到好处的解了蟹黄的腻。
清蒸鲥鱼的肉质鲜嫩,筷子夹下去的时候鱼肉自然分开,露出底下雪白的蒜瓣肉,鱼鳞被蒸得透明,贴在鱼皮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从学校的事情聊到最近的市场行情,从市场行情聊到魔都的老建筑保护,从老建筑保护聊到欧洲的城市规划。
叶晨的知识面让莉莉安颇感意外,她本以为这就只是一个会画图的设计系助教,但当他聊起建筑史的时候信手拈来。
从柯布西耶的萨伏伊别墅聊到贝聿铭的卢浮宫金字塔,从江南水乡的民居格局聊到欧洲中世纪的城市肌理,每一个观点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论据,逻辑清晰得像是一篇结构严谨的论文。
莉莉安整个人都傻了,她没想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居然这么有才华,哪怕是拿自己当教授的父亲去类比,也是不遑多让,这让她心里有了一丝异样。
而最让莉莉安感到舒适的,是叶晨聊天的方式。他不会打断自己说话,不会在自己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急着表达他的观点,不会在自己说了什么不太准确的内容时立刻纠正。
他会等自己说完了,然后用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评判色彩的语气,说“你说的这个角度我倒是没想过”或者“你这个观点挺有意思的”。
这种聊天方式,在心理学上叫做“镜像式沟通”——通过复制对方的沟通节奏和情绪状态,让对方在潜意识里产生一种“这个人跟我很合拍”的感觉。
它不是刻意模仿,而是一种高级的共情能力,让对方在跟你说话的时候感觉到被倾听、被理解、被尊重。
莉莉安不知不觉地就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她聊起自己在设计系的学习,聊那些让她头疼的课程作业,聊她最近在读的一本关于鈤夲园林的书,聊她暑假想去京都看看枯山水。
叶晨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上,让莉莉安觉得这个人真的在听自己说话,而不是像那些舔狗一样,表面上在听,实际上,脑子里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来讨她欢心,或是恨不得把她的衣服扒光。
两人之间的话题也不知怎么就拐到了王永正的身上,莉莉安说到王永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纯粹的喜欢,也不是纯粹的抱怨,而是那种被吊了太久胃口之后,既不舍得放弃,又觉得委屈的拧巴状态。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嘛?”
莉莉安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一块豆腐,豆腐被戳的四分五裂,金黄色的蟹油渗进了米饭里。
“我约他吃饭,他说没空;我约他看电影,他说最近忙;我在微信上找他聊天,他回消息永远不超过三个字。可转头我就看到他在朋友圈发和别的女生的合照,笑的那叫一个灿烂。”
莉莉安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筷子在碗里无意识的搅动着,把豆腐和米饭搅成了一团金黄色的糊状物。
叶晨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莉莉安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评判色彩的理解。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他躲着你,可能不是因为不喜欢你,而是因为不敢喜欢你?”
莉莉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叶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有的话题说得太透了,就有了挑唆的成分,会让人不喜的。他拿起茶壶给莉莉安续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中激起细小的涟漪,茶叶在热水里缓缓旋转,像是在跳一支慢悠悠的舞。
少顷,他把茶壶放下,嘴角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然后说道:
“不聊这个了,说点开心的,刚才你说想去京都看枯山水,我倒是想起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据说龙安寺的那组石组,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只能看到十四块石头。”
莉莉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放下了筷子,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的困惑变成了好奇:
“我也听说过诶,可却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不是都说那有十五块石头吗?”
“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叶晨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朋友之间在聊八卦,他笑着说道:
“那个庭院的设计师在原始的布局上做了一个很巧妙的视觉陷阱,从任何角度看,都会有一块石头被前面的石头遮挡。
有人说这是为了表达“不完美”的禅意,也有人说,纯粹就是设计师在炫技。我个人更倾向于后一种解释,不过在我看来,这货就是在装B。”
莉莉安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很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夜色吞没。
她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叶晨光,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让她在这一刻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好像比王永正有意思多了。
莉莉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审视的意味,开口道:
“章安仁,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趣?不过也对,你要是不优秀,也不会吸引到蒋南孙那个大小姐了。”
莉莉安这句话说的很随意,像是不经意的顺嘴提了一下,但叶晨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莉莉安在试探,试探他和蒋南孙之间的关系,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一个女生对男生说“你要是不优秀也不会吸引到XX人”,潜台词往往是“你现在已经吸引到某些人了,比如说我”。
叶晨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拿起茶杯,递到了莉莉安的方向。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聊天气:
“我和蒋南孙已经分开了,我们俩没半点关系了。”
莉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毕竟八卦是所有女人的属性,她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的表情问道:
“分开了?什么时候的事?”
叶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的表情里有那么一丝淡淡的怅然,但那怅然不浓不重,不像是放不下,更像是“这段经历教会了我一些东西”之后的平静。
“就前几天的事。”
叶晨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始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的语气,把永嘉路617号发生的一切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丑化蒋鹏飞,也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他只是陈述事实——蒋鹏飞如何嫌弃他在浦东三林的房子,如何暗示他配不上蒋南孙,如何叫来王永正躲在阳台上,以及自己如何点破了蒋鹏飞把房子抵押给银行的事实。
说到王永正躲在阳台上的时候,莉莉安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糅合了失望和释然的情绪。
原来王永正不是对一个女生这样,他对谁都这样,蒋南孙已经有男朋友了他还去撩,这种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去追?
叶晨光明显注意到了莉莉安神态的变化,但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着,语速平稳,语气平淡。
“我知道自己在设计方面的才华比起王永正可能有所不如,家境更是天差地别。”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恰到好处的卑微:
“再加上母亲病重,需要用钱,我没理由放着家人的病不去管,反倒是去帮着一个赌鬼填他们家的无底洞,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莉莉安看着叶晨,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看着他端起茶杯时微微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放下杯子时,嘴角那个自嘲的微笑。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接近“重新认识”的东西。
她以前觉得章安仁配不上蒋南孙,就是一个凤凰男,一个穷助教,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家世的普通人,凭什么跟蒋家的大小姐在一起?两人压根儿就不是一个频道的。
可今天听了叶晨的讲述,她忽然觉得不是章安仁配不上蒋南孙,是蒋南孙配不上章安仁。
蒋南孙有一个赌鬼老爸,有一个只会逃避的老妈,有一个被抵押出去的破房子,有一屁股烂账。
而章安仁有什么?有一套自己买的房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需要他照顾的母亲,有一颗干干净净的、不欠任何人的人心。两个人站在一起,谁更体面,谁更狼狈,其实一目了然。
只是这个社会总是用钱来衡量一切,所以章安仁的体面变成了“寒酸”,蒋南孙的狼狈变成了“落难千金”。
莉莉安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叶晨也端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瓷器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了一下。
“章安仁,”莉莉安放下茶杯,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明媚的弧度,“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叶晨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谢谢,”他说,“你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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