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会餐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日一早,林晚秋破天荒地在鸡叫头遍就醒了。窗纸还没亮,屋里黑沉沉的,身边三个小崽子睡得四仰八叉,老二一条腿又压在了老大身上。
她轻手轻脚地挪开老二的腿,把滚到炕沿边的老三往里抱了抱,然后披上衣裳下了炕。
灶房里,陈大娘已经在烧火了。
“咋起这么早?”陈大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天还黑着呢。”
“睡不着。”林晚秋挽起袖子,准备和面,“想着今天要出门,先把孩子们的早饭做出来。”
陈大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这妮子,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在意今天这场合的。
林晚秋确实在意。
她不是在意那些军官太太们怎么看她,她是在意陈建军。那个男人话少,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跟钉钉子似的,扎得实。他说“想”让她去,那她就得去,还得去得堂堂正正,不能给他丢人。
可“堂堂正正”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翻遍了包袱里所有的衣裳,愣是找不出一件能穿出门的。原身那些褂子,不是打着补丁,就是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唯一一件稍微像样点的,是她成亲时穿的那件红底碎花袄,可那袄子是冬款,厚得能捂出痱子,这会儿穿出去得热死。
她正发愁,陈大娘端着个簸箕进来了。
“找衣裳呢?”
林晚秋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娘,我那些衣裳都太旧了,穿出去给建军丢人。”
陈大娘把簸箕往炕上一放,伸手从里头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递给她。
“试试这个。”
林晚秋接过来一看,是一件蓝底白碎花的褂子,棉布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有棱有角。料子不算多好,但胜在八成新,没有补丁,颜色也鲜亮。
“这是……”
“建军的姑给的。”陈大娘说,“去年她来探亲,带了几件衣裳,说是不穿了,让我留着改改。我这把老骨头哪会改?就一直搁着。昨儿个我翻出来看了看,你穿应该正好。”
林晚秋展开衣裳比了比,确实跟她身量差不多。
“娘,这……”
“别这那的,快去换上。”陈大娘推她,“还有这个。”又从簸箕里摸出一块红头绳,塞到她手里。
林晚秋拿着衣裳和头绳,心里热乎乎的。
她回到东屋,换上那件褂子。镜子前照了照——镜子还是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但也能看出个大概。
褂子有些宽,但腰间系条带子,倒也能看。头发昨晚洗过,这会儿正顺滑,她用木梳梳通,在脑后挽了个髻,用红头绳扎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土气了。
虽然还是瘦,脸色还是黄,但眉眼间那股子精气神,跟刚醒来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
三个小崽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炕上,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老二咿咿呀呀地伸着手,像是想要她抱。
林晚秋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乖,今儿娘带你们出门,都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三个小崽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
早饭是小米粥和窝头,林晚秋喂饱了三个孩子,自己也胡乱扒了几口。刚放下碗,院门就被敲响了。
“陈团长家的,准备好了没?”
是周嫂子的声音。
林晚秋打开门,就见周嫂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抹了点粉,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
“嫂子,您这是……”
“跟你们一块儿去啊!”周嫂子笑道,“我家那口子也是团级的,这种场合,我哪能不去?正好咱俩作伴。”
林晚秋心里一松。有个熟人在,总比一个人面对那些陌生面孔强。
说话间,陈建军从团里回来了。他今天也换了一身新军装,肩章擦得锃亮,帽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英挺。
他看见林晚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林晚秋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这衣裳是娘找出来的,是不是……”
“挺好。”他说。
还是两个字,但林晚秋听出来了,他是认真的。
周嫂子在一旁看得直笑:“哎呀,陈团长这是夸媳妇呢?难得难得!”
陈建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抱孩子。
老大被他抱起来,老老实实地趴在他肩上。老二也想让爹抱,被林晚秋一把按住:“你爹抱不了两个,娘抱你。”
老二不干,扭来扭去地要往地上出溜。林晚秋没办法,只好把他抱起来。老三被陈大娘抱着,一家六口加上周嫂子,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会餐的地点在团部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是个大通间,平时战士们吃饭的地方。今天特意打扫过,摆上了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白布,还插着几面红旗。
林晚秋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人们都穿着军装,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块儿说话。女人们则围在另一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坐着嗑瓜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林晚秋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刷地扫过来。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友善的,也有不那么友善的。
她挺直腰杆,抱着老二,目不斜视地跟着陈建军往里走。
“陈团长来了!”
一个浓眉大眼的军官迎上来,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笑道:“老陈,这就是弟妹吧?弟妹好!我是二团团长张大山,你叫我张大哥就行。”
林晚秋连忙点头:“张团长好。”
“什么团长不团长的,叫大哥!”张大山爽朗地笑,又看向她怀里的老二,“哟,这就是你那三胞胎?好家伙,三个带把的,老陈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陈建军难得地勾了勾嘴角,没接话。
张大山的老婆周嫂子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扯过自家男人:“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堵着,让弟妹进去坐。”
她拉着林晚秋往女人们那边走,边走边小声说:“别怕,有我呢。那几个好事的,你甭搭理。”
林晚秋点点头,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女人们围坐的地方,摆着几条长凳。周嫂子拉着她在一条长凳上坐下,立刻有人凑过来打招呼。
“周嫂子来了?这位就是陈团长的媳妇吧?长得可真……秀气。”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穿着列宁装,梳着两条辫子,白白净净的,看着挺斯文。可林晚秋听出来了,那“秀气”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周嫂子笑了笑:“可不是嘛,陈团长有福气,娶了个秀气的媳妇。小孙,你家李参谋呢?”
“他呀,跟人说话去了。”那姓孙的女人往男人那边瞟了一眼,又看向林晚秋,“嫂子,听说你是从乡下来的?哪个县啊?我家是济南的,咱们算是老乡呢。”
济南和胶东,隔了好几百里,算哪门子老乡?
林晚秋心里明白,这是在试探她呢。
她不卑不亢地答:“胶东的,槐树沟。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胶东啊?”姓孙的女人拖长了调子,“那边我去过,穷得很。嫂子在那边,日子过得苦吧?”
这话就有点刺耳了。
周嫂子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林晚秋却先笑了。
“苦是苦点,但也不觉得。那几年,男人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种地,想想他更苦,我这苦就不算什么了。”她说着,看向姓孙的女人,“孙妹子,听说你家李参谋以前也在前线待过?”
姓孙的女人脸色僵了僵。
李参谋当过逃兵的事,家属院里谁不知道?虽然没人当面说,但背地里嚼舌根的不少。林晚秋这话,明着是关心,暗着却戳到了痛处。
“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姓孙的女人讪讪地笑,“后来他表现好,组织上都肯定了。”
“那就好。”林晚秋点点头,真诚地说,“男人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咱们做家属的,不就是盼着这个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姓孙的女人再挑不出什么刺,只好干笑着应付两句,借口有事走了。
周嫂子看得眼睛都亮了,等人走远,压低声音说:“行啊妹子,有两下子!我还担心你吃亏呢,没想到你嘴皮子这么利索!”
林晚秋笑了笑:“嫂子,我没跟她吵,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就把她说跑了,你这实话可了不得。”周嫂子笑着拍拍她的手,“往后有你在这院里,我可省心了。”
林晚秋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老二。老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怀里,口水流了她一袖子。
她轻轻给他擦了擦嘴,心里却在琢磨刚才的事。
那个姓孙的,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又有人凑过来了。
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朴素,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你就是陈团长的媳妇吧?我是三团王副团长家的,姓刘,你叫我刘大姐就行。”
林晚秋连忙站起来:“刘大姐好。”
“快坐快坐。”刘大姐按着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压低声音说,“刚才那姓孙的,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样,嘴不好,其实心眼不坏。”
林晚秋点点头:“我知道,刘大姐放心。”
刘大姐打量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满意:“是个通透的。往后在这院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咱们军属,都是自家人,互相帮衬着。”
林晚秋心里一暖,认真道:“谢谢刘大姐。”
正说着,那边有人喊开饭了。
男人们开始往桌边坐,女人们也抱着孩子找位置。林晚秋抱着老二,正要起身,却见陈建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把孩子给我。”他说着,从她怀里接过老二,又看向陈大娘,“娘,您坐那边,跟刘大姐一起。”
陈大娘应了一声,抱着老三去了。老大不知什么时候被周嫂子牵走了,这会儿正坐在她身边,乖乖地等着开饭。
林晚秋空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你坐我旁边。”
他说完,抱着老二就往男人们那桌走。
林晚秋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男人们那桌,坐的都是团级以上军官。林晚秋一过去,就感受到好几道目光同时看过来。
陈建军把老二放在自己腿上,又拉开旁边的凳子,示意林晚秋坐。
“这是我媳妇,林晚秋。”他说。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
有人反应过来,笑着打趣:“老陈,平时话那么少,介绍媳妇倒挺积极嘛!”
陈建军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人一眼,没接茬。
林晚秋坐在他身边,低着头,脸上有些发烫。
她能感觉到,桌上这些人看她的目光,跟刚才女人们看她的目光不一样。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只有一种朴素的善意和好奇。
“弟妹,吃菜。”张大山隔着桌子喊,“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
林晚秋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
菜是食堂大锅做的,味道一般,但她吃得很认真。
陈建军坐在她旁边,一边抱着老二,一边时不时往她碗里夹菜。老二在他腿上扭来扭去,他也不恼,只用一只胳膊圈着,另一只手继续夹菜。
林晚秋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忍不住小声说:“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还是停下了筷子。
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军官看见了,笑着对旁边的人说:“瞧瞧,老陈这是疼媳妇呢。”
旁边的人附和:“可不是嘛,认识老陈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伺候人。”
陈建军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他们说的不是他。
可林晚秋注意到,他的耳根子,悄悄红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继续吃菜。
一顿饭下来,林晚秋认识了桌上不少人。张大山的豪爽,刘大姐的温和,还有几个年轻军官的活泼,都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当然,也有不那么友好的目光。那个姓孙的女人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说不上善意。还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头到尾没跟她说一句话,只是冷眼打量,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林晚秋把这些都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吃完饭,男人们还要开会,女人们先散了。
林晚秋抱着老二,陈大娘抱着老三,周嫂子牵着老大,一起往回走。
“今天表现不错。”周嫂子说,“那几个挑刺的,都被你挡回去了。往后她们不敢小瞧你。”
林晚秋摇摇头:“嫂子,我没想跟谁比,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
“安安生生过日子?”周嫂子笑了,“在这院里,安生日子可不是那么好过的。你越是想安生,有些人就越是不让你安生。你得让她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林晚秋听着,若有所思。
走到家门口,周嫂子把老大交给她,自己先回去了。
林晚秋推开院门,把三个孩子抱进屋,挨个放在炕上。三个小崽子折腾了一天,这会儿都困了,一挨枕头就睡了过去。
陈大娘坐在炕沿上,看着三个孙子,叹了口气。
“晚秋啊,”她说,“今天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地方跟咱村里不一样,人多,嘴杂,啥人都有。往后日子长着呢,咱慢慢来。”
林晚秋点点头:“娘,我知道。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陈大娘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坚强。
傍晚,陈建军回来了。
林晚秋正在灶房做饭,听见院门响,探头看了一眼。见他走进来,她擦了擦手,迎出去。
“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好。”
陈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染成了暖黄色。她脸上沾着一点灶灰,自己却不知道,正用围裙擦着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这屋子,这人,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不饿。”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帮你烧火。”
林晚秋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进灶房,在灶膛前蹲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赶紧跟进去。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蹲在那儿,往灶膛里添着柴,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似的。
林晚秋站在案板前切菜,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灶房不大,两个人加上灶台,就显得有些挤。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局促,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今天,”他突然开口,“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秋切菜的手顿了顿。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依旧蹲在灶膛前,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往后有我。”
还是那四个字。
可这一次,林晚秋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承诺她。
她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握着柴火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那情绪叫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男人在她心里,不再只是一个“便宜丈夫”,不再只是一个“孩子的爹”。
他是陈建军。
是那个话少却护着她的人。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不往心里去。”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悄悄流淌。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惊醒了这片刻的静谧。
陈建军移开目光,继续烧火。
林晚秋转过身,继续切菜。
可两人的嘴角,都不约而同地弯了弯。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玉米糊糊,还有中午从食堂带回来的几个馒头。陈大娘把三个孩子叫醒,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吃完饭,陈建军抢着去洗碗,陈大娘在炕上逗孙子,林晚秋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笑闹。
这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建军洗完碗出来,在她身边站定。
“想什么呢?”
林晚秋仰头看他,笑了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陈建军低头看着她。
暮色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光落在里头。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往后,”他说,“会更好。”
林晚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太多花哨的东西,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她点点头。
“嗯,我知道。”
夜色渐深,月亮爬上树梢。
灶房的烟囱不再冒烟,院门从里面闩上,东屋的灯熄了。
炕上,三个孩子并排躺着,睡得香甜。
林晚秋躺在最边上,身边是老大和老二,再过去是老三,最那头是陈建军。
她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今天,是她在1949年,过得最踏实的一天。
窗外,月亮又圆了几分。
月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淡淡的清辉。
陈建军躺在炕那头,听着这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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