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变故
一九五五年的秋天,来得很突然。
头一天还热得人直扇扇子,夜里一场雨下来,第二天早上推开窗,风就凉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了满地。念念的桃树也黄了,一片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脚边。
念念蹲下来,捡起一片黄叶,看了半天。
“娘,叶子黄了。”
林晚秋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走过来,蹲在念念身边。
“嗯,黄了。”
念念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叶子黄了,舅舅该回来了。”
林晚秋看着她,心里有些发紧。
栓子来信说,今年可能回不来。部队有任务,走不开。
她不知道怎么跟念念说。
这孩子盼了一年,从春天盼到夏天,从夏天盼到秋天。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桃树,看叶子黄了没有。现在叶子黄了,舅舅却回不来。
她伸手,把念念抱进怀里。
“念念,舅舅今年……可能回不来。”
念念在她怀里僵了一下。
“为啥?”
林晚秋轻轻拍着她的背。
“部队有任务。舅舅是军人,军人就得听命令。”
念念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林晚秋怀里挣出来,低着头,跑进屋。
林晚秋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些酸。
老二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林晚秋身边。
“娘,念念咋了?”
林晚秋摇摇头。
“没事。你去陪陪她。”
老二点点头,跑进屋。
屋里,念念趴在炕上,把脸埋在被子里。老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念念?”
念念不理他。
老二伸手,轻轻推了推她。
“念念,你别哭。舅舅今年回不来,明年就回来了。”
念念还是不理他。
老二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她手边。
“给你糖。”
念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
老二看见她哭,心里也难受了。
“念念,你别哭。我陪你等。明年,我陪你一起等。”
念念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念念没怎么吃饭。林晚秋给她夹菜,她就吃两口,不夹就不动。陈大娘看着心疼,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念念,吃肉。吃了肉,长得快。长得快了,时间就过得快。”
念念抬起头,看着她。
“奶奶,时间过得快,舅舅就回来得快?”
陈大娘点点头。
“对。”
念念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那我多吃点。”
她又夹了一块肉,大口大口地吃。
林晚秋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软。
九月十五那天,赵玉梅带着小宝来了。
小宝五个月了,会翻身了,躺在炕上滚来滚去,滚着滚着就滚到炕沿边,被赵玉梅一把捞回来。
念念趴在旁边看着,嘴角终于有了笑模样。
“赵姨,小宝怎么老滚?”
赵玉梅笑了。
“他学翻身呢。翻会了,就能爬了。”
念念眨眨眼。
“爬会了呢?”
“爬会了就能走了。”
念念点点头。
她想了想,问:“小宝什么时候能说话?”
赵玉梅想了想。
“一岁多吧。”
念念算了算,还有好久。
她趴下来,凑近小宝的脸。
“小宝,你快点儿长大。长大了,我带你玩。”
小宝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念念笑了。
赵玉梅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也高兴。
她跟林晚秋说:“嫂子,念念这孩子,心好。”
林晚秋点点头。
“是好。”
九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灶房忙活,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她跑出去一看,是韩大姐,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晚秋,你家陈团长让人叫走了,说是团里出了事。”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韩大姐摇摇头。
“不知道。就见来了一辆车,把他接走了。”
林晚秋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围在她身边。
老二问:“娘,咋了?”
林晚秋摇摇头。
“没事。你们进屋玩。”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进去了。
林晚秋站在院子里,一直等到天黑。
陈建军没回来。
等到半夜,还是没回来。
陈大娘劝她睡,她摇摇头,就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念念睡了一会儿,醒了,看见她还坐着,爬过来靠在她身上。
“娘,你咋不睡?”
林晚秋低头看她。
“娘不困。”
念念眨眨眼。
“娘,你怕不怕?”
林晚秋愣了一下。
“怕什么?”
念念想了想。
“怕爹不回来?”
林晚秋把她抱进怀里。
“不怕。爹会回来的。”
念念点点头,靠在她怀里,又睡着了。
林晚秋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没睡。
第二天下午,陈建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沉。林晚秋看见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炕边,坐下。
林晚秋站在他面前,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要调走了。”
林晚秋愣住了。
“调哪儿?”
“新疆。”
林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新疆,那么远。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林晚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军抬起头,看着她。
“晚秋,你可以不去。带着孩子留在这儿,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接你们。”
林晚秋摇摇头。
“不,我跟你去。”
陈建军愣了一下。
“新疆远,条件差,苦得很。”
林晚秋看着他。
“你不在,才苦。”
陈建军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他站起来,把她揽进怀里。
“晚秋……”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孩子们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爹抱着娘,都愣住了。
老二问:“爹,你咋了?”
陈建军松开林晚秋,看着他们。
“爹要调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老二眨眨眼。
“多远?”
“新疆。坐火车要好几天。”
老二想了想,问:“那咱们一起去吗?”
陈建军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点点头。
“一起去。”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
陈建军说新疆的事,说那边的情况,说以后的日子。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要去很远的地方,都兴奋起来。
老二问:“新疆有河吗?”
陈建军点点头。
“有。”
“有鱼吗?”
“应该有。”
老二高兴了。
老大问:“新疆有学校吗?”
陈建军点点头。
“有。”
老大点点头,没再问。
老三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去新地方,跟着笑。
念念靠在林晚秋身上,问:“舅舅知道吗?”
林晚秋愣了一下。
“还不知道。娘写信告诉他。”
念念点点头。
“舅舅会去找咱们吗?”
林晚秋想了想。
“会吧。等他放假,就去找咱们。”
念念放心了。
第二天,林晚秋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家,住了好几年,东西越来越多。衣裳、被子、锅碗瓢盆、孩子们的玩具、念念的桃树……
念念站在桃树跟前,看着它。
“娘,树能带走吗?”
林晚秋蹲下来,看着她。
“带不走。”
念念低下头。
林晚秋心里一酸,把她抱进怀里。
“念念,咱们到了新地方,再种一棵。种一棵新的,陪着念念长大。”
念念抬起头。
“真的?”
林晚秋点点头。
“真的。”
念念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我走了。你好好长。”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念念点点头,跟着林晚秋进屋了。
十月初,消息传开了。
韩大姐、小苗、赵玉梅都来送。韩大姐拉着林晚秋的手,眼眶红红的。
“晚秋,你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
林晚秋也红了眼眶。
“韩大姐,这些年,多亏你照顾。”
韩大姐摆摆手。
“说什么照顾,互相帮衬。”
小苗抱着小云,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流。
“嫂子,我会想你的。”
林晚秋摸摸她的头。
“好好过日子。”
赵玉梅站在最后,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秋走过去,抱住她。
“玉梅,保重。”
赵玉梅的眼泪掉下来。
“嫂子,你也是。”
孩子们在一边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二带着小云和二丫疯跑,念念蹲在地上跟小宝说话。
“小宝,我要走了。”
小宝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叫。
念念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长大了,要乖乖的。”
小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笑。
念念站起来,跑回林晚秋身边。
十月初八,出发的日子。
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
马车等在门口,行李装上车,孩子们一个个抱上去。念念坐在车上,回头看着那个院子。
住了好几年的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墙角那棵桃树,都还在。
她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马车动了。
念念趴在车沿上,一直回头看着那个方向。
院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她转回身,靠在林晚秋身上。
“娘,新家有树吗?”
林晚秋点点头。
“有。到了新家,咱们就种。”
念念点点头。
“种一棵大的。”
“好,种一棵大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还有田野的气息。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晚秋把念念抱紧了些。
新地方,新家,新日子。
有他在,有孩子在,去哪儿都不怕。
火车走了三天三夜。
孩子们第一次坐火车,新鲜得不行。老二趴在窗户上,看什么都稀奇。老大也看,但看得安静。老三看一会儿就睡着了,睡醒了接着看。念念被林晚秋抱着,也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样一样地闪过。后来变成了戈壁,黄黄的,荒荒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二问:“娘,这是哪儿?”
林晚秋也不知道。
“快到新疆了吧。”
老二点点头,继续看。
到了新疆,又换汽车。
汽车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得厉害。孩子们被颠得东倒西歪,但没人哭。老二抱着老大,老大抱着老三,老三抱着念念,四个人挤在一起,互相靠着。
林晚秋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软。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建在戈壁滩上的军营,远远就能看见整齐的营房和飘扬的红旗。军营旁边,是一排排新建的平房,灰墙灰瓦,整齐划一。
“到了。”陈建军说。
林晚秋抱着孩子,下了车。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天很高,很蓝,蓝得刺眼。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黄黄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新家。
老二问:“娘,这就是新家?”
林晚秋点点头。
“对,新家。”
老二看着那些平房,又看看远处的戈壁,点点头。
“还行。”
念念从她怀里探出头,四处看。
“娘,树呢?”
林晚秋笑了。
“还没种。等安顿好了,咱们就种。”
念念点点头。
一家人往那排平房走去。
风呼呼地吹,吹得衣裳猎猎作响。
但没人回头。
因为家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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