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盼归
一九六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晚秋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她就摸黑爬起来,穿上棉袄,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老三还在睡,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她看了一眼,替他掖了掖被角,推门出去。
灶房里冷得像冰窖。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暖意慢慢漾开。
她坐在灶前,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发了会儿呆。
今天是小年。孩子们该回来了。
老大从县中回来,老二从食堂请假,念念从学校回来。三个人一块儿,坐同一趟车。
她算了算时间,下午能到。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站起来,往里头下了把小米,又加了几个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红枣煮得烂烂的,是念念最爱喝的。
老三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娘,念念回来了吗?”
林晚秋摇摇头。
“还没。下午到。”
老三走过来,蹲在灶边,也看着那锅粥。
“我想念念了。”
林晚秋伸手,摸摸他的头。
“下午就能见了。”
老三点点头,继续蹲着,看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念念也这样,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等着锅里的东西熟。
那时候念念才四五岁,小小一个人,蹲在那儿,像只小雀儿。
现在,念念大了,要去县里念书,一年才回来几趟。
她收回目光,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小米粥熬好了,她盛了两碗,跟老三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饭,老三又跑到门口去等。
林晚秋喊他。
“还早呢,回来。”
老三摇摇头。
“我等着。”
林晚秋没办法,只好由他去。
她开始收拾屋子。扫了地,擦了炕,把被子抱出去晒。太阳出来了,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拍了拍被子,闻着那股阳光的味道,心里踏实了些。
收拾完屋子,她又去灶房准备晚上的菜。白菜炖粉条,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条鱼——那是陈建军前几天从团部带回来的,说是年货。
她一边切菜,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老三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跟念念一样,都是痴心的。
中午,陈建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年货,又发了一份。”
林晚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糖和点心。
她把点心收起来,留着给孩子们吃。
陈建军在炕上坐下,看着门口的老三。
“站多久了?”
林晚秋说:“一上午了。”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跟念念亲。”
林晚秋点点头。
“念念也跟他亲。”
陈建军没再说话,掏出烟,点了一根。
林晚秋继续切菜。
切着切着,她忽然说:“建军,你说孩子们路上顺利吗?”
陈建军看了她一眼。
“能有什么不顺利?坐车回来,又不是头一回。”
林晚秋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惦记。
陈建军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去团部看看,有车去县里的话,托人捎个话。”
林晚秋看着他。
“能捎?”
陈建军说:“试试。”
他走了。
林晚秋站在灶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又继续切菜。
下午两点多,老三忽然喊起来。
“娘!娘!有人来了!”
林晚秋放下手里的活,跑出去。
远远的,土路上走来三个人。两个高一点的,一个矮一点的。高的背着包袱,矮的跑在前面。
念念跑在最前面。
“娘!”
林晚秋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跑过去。
母女俩在路中间抱在一起。
念念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
“娘,我回来了。”
林晚秋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老大和老二也走过来了。
老大站在旁边,叫了声“娘”。
老二叫了声“娘”,嘿嘿笑着。
老三跑过来,站在念念旁边,拉着她的手。
“念念。”
念念松开林晚秋,低头看他。
“三哥,你长高了。”
老三笑了。
一家人往家走。
林晚秋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四个孩子的背影。老大走在最前头,老二跟在他旁边,老三拉着念念的手,念念一边走一边跟老三说话。
她看着看着,眼眶又热了。
陈建军从团部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他走过去,站在林晚秋旁边。
“都回来了。”
林晚秋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他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暖着。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孩子们走远。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林晚秋做了满满一桌菜。白菜炖粉条,红烧肉,炒鸡蛋,炖鱼,还有一大盆杀猪菜——那是周嫂子前几天送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老大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嚼。
老二吃得快,一碗接一碗。
老三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念念。
念念被看得不好意思。
“三哥,你看啥?”
老三说:“看你。”
念念笑了。
“看我干啥?”
老三想了想。
“想你了。”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摸他的头。
“三哥,我也想你。”
林晚秋在旁边看着,心里软软的。
陈建军话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孩子们拿出带回来的东西。
老大拿出一块布,递给林晚秋。
“娘,给你做衣裳。”
林晚秋接过布,摸了摸,软软的,滑滑的。
“这布不便宜吧?”
老大摇摇头。
“没多少。”
老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林晚秋。
“娘,这是食堂发的点心,我没舍得吃,给你带回来。”
林晚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桃酥,金黄黄的,香喷喷的。
她看着老二。
“你自己咋不吃?”
老二挠挠头。
“我不爱吃甜的。”
林晚秋知道他在撒谎。老二从小就爱吃甜的,怎么可能不爱吃?
但她没戳穿,把点心收起来。
念念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林晚秋。
“娘,这是给你的。”
林晚秋打开一看,是一双鞋垫,红布做的,绣着两朵小花。
“我自己绣的。”念念说,“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林晚秋看着那双鞋垫,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她把鞋垫收起来,拉着念念的手。
“好,娘喜欢。”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炕上说了很久的话。
老大说学校的事,说功课的事,说以后考大学的事。老二说食堂的事,说刘师傅教他炒菜的事,说他在县里攒了多少钱。念念说秀英小芳大军的事,说周老师的事,说她考第二的事。
老三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林晚秋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满满的。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林晚秋和陈建军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陈建军抽着烟,不说话。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过了一会儿,林晚秋忽然说:“建军,你说孩子们以后会去哪儿?”
陈建军想了想。
“老大考大学,可能去乌鲁木齐。念念也考,可能也去。老二……不知道。老三……也不知道。”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呢?”
陈建军看着她。
“咱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林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一家人全体出动,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老大扫高处,老二扫低处,念念擦窗户,老三搬东西。林晚秋指挥,陈建军打下手。
忙了一上午,屋子焕然一新。
炕上的被褥换了干净的,墙角的蛛网没了,窗户擦得亮堂堂的。
老三站在屋子里,看了一圈。
“娘,咱们家真好看。”
林晚秋笑了。
“好看就好看。”
腊月二十五,杀年猪。
今年没养猪,但周嫂子家杀猪,分给他们一大块肉。林晚秋接过来,心里过意不去,让念念送了一包点心和几块布过去。
念念回来的时候,手里又拎着一篮子鸡蛋。
“周姨给的。”
林晚秋叹了口气。
“这人,咋这么客气?”
念念说:“周姨说,你帮她那么多,她记着呢。”
林晚秋没再说什么,把鸡蛋收起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杀猪菜。
念念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好吃。老二跟她抢,两个人抢成一团。老大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弯的。老三吃得慢,但吃得多,一碗接一碗。
林晚秋看着他们,心里高兴。
腊月二十六,下雪了。
雪下得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撒了层糖霜。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得到处都是脚印。
念念带着老三堆雪人。老二也来帮忙。三个人滚雪球,滚了一个大的,又滚了一个小的,摞在一起。念念找来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还找来一顶破草帽,扣在雪人头上。
老三看着那个雪人,看了半天。
“像谁?”
念念想了想。
“像爹。”
老三又看了看。
“不像。”
老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念念追着他打。
老大坐在门槛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林晚秋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
风把雪花吹到她脸上,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
腊月二十七,写春联。
林晚秋研了墨,拿起毛笔,想了想,开始写。
“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
写完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
老大凑过来,看了半天。
“娘,这个‘春’字写得好。”
林晚秋笑了。
“怎么好?”
老大指着那个字,说:“看着暖和。”
林晚秋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说话越来越让人喜欢了。
贴春联的时候,孩子们都来帮忙。老二拿着春联,不知道哪边是上哪边是下。老大教他,他学不会,就干脆站着不动,让老大贴。老三拿着福字,非要贴在自己脑门上。念念被老大抱着,也伸着小手要帮忙。
贴完了,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红纸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老二念:“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
老大点点头。
“念对了。”
老二得意了。
腊月二十八,炸年货。
林晚秋炸了一盆丸子,有肉的,有素的,还有几个糖的。又炸了一盘麻花,一盘馓子。灶房里油烟滚滚,香味四溢,三个孩子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老二趁她不注意,偷了一颗丸子,烫得直跳脚,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吹气。
老大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老三也偷了一颗,被烫了一下,也不哭,继续吃。
念念还不会偷,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林晚秋回头,正好看见老二偷吃。
“老二!”
老二嘿嘿笑,跑了。
腊月二十九,除夕。
天还没黑,鞭炮声就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疼。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鞭炮声跑。
林晚秋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粉条、炸丸子、蒸年糕、杀猪菜,摆了满满一桌。
陈大娘不在了,但她的位置还在。林晚秋摆了一副空碗筷,盛了一碗饭,放在那儿。
念念看见了,没说话。
孩子们都看见了,谁也没说话。
但大家都知道,那是给奶奶的。
陈建军端起杯,敬林晚秋。
“晚秋,这一年辛苦了。”
林晚秋接过酒,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孩子们看着,都笑。
老二伸手去够酒杯,被林晚秋拦住。他不依,陈建军就用筷子蘸了一点酒,让他舔了舔。
老二舔完,脸皱成一团,再也不碰了。
念念在旁边笑。
老大也笑。
老三不知道笑什么,但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吃完饭,陈建军带着孩子们去院子里放鞭炮。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孩子们站在门口,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老二胆子最大,想往前凑,被陈建军一把拽回来。
放完鞭炮,陈建军又拿出几个花炮,点着了,往天上扔。
花炮“啾”地一声飞上天,在半空中炸开,变成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
念念仰着头看,眼睛亮亮的。
“娘,好看。”
林晚秋低头看她。
“嗯,好看。”
放完花炮,一家人回屋守岁。
屋里烧得暖暖的,炕热得烫手。孩子们在炕上玩,跑来跑去,笑声响成一片。
老大靠在陈建军身上,老二趴在林晚秋腿上,老三蜷在念念旁边,念念靠着墙。
林晚秋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老二跑累了,趴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娘,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林晚秋想了想,说:“有。”
“她一个人,不孤单吗?”
林晚秋笑了。
“她有玉兔陪她。”
老二点点头,又问:“那玉兔不孤单吗?”
“玉兔有嫦娥陪它。”
老二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好。”
老大在旁边说:“嫦娥是仙女,仙女不会孤单的。”
老三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念念也困了,靠在林晚秋身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娘,明年咱们还这样吗?”
林晚秋轻轻拍着她。
“还这样。年年都这样。”
念念笑了。
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窗外,鞭炮声渐渐停了。
屋里,暖融融的,静静的。
林晚秋看着炕上这些孩子,看着身边的陈建军,心里忽然很踏实。
不管搬到哪里,不管走多远。
只要他们都在,这个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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