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夏天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和田的太阳格外毒辣。
林晚秋坐在院子里那棵新栽的小杨树下,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脚细细密密,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汗水从她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鞋底上,洇开一小片。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纳。
老三蹲在墙角看蚂蚁。那群蚂蚁排着长长的队,从墙根一直排到柴火堆,忙忙碌碌的,不知道在忙什么。老三看得入神,连娘喊他都没听见。
“老三,过来喝口水。”
老三这才抬起头,跑过来,接过林晚秋递过来的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跑回去蹲着。
林晚秋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今年十七了。跟老大老二一样,都是十七。
十七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天天看蚂蚁。
她想起那年生他们的时候。一九四九年的冬天,槐树沟的土炕上,她一咕噜生下三个带把的儿子。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显摆。那时候日子苦,奶水不够,三个孩子饿得哇哇哭,她抱着这个哄那个,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一转眼,十七年了。
老大陈稷在县里念高中,开学就高三了。老师说他的成绩能考上大学,整个新疆的大学随便挑。那孩子从小就稳重,话少,心里有数。每次回来,也不多说什么,就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看书,默默地照顾弟弟妹妹。林晚秋有时候看着他,总觉得他比实际年龄大好几岁。
老二陈麦也在县里,但不念书了。他在食堂干活,当初是他自己提出来要去的,说不是念书的料,不如去挣钱供弟弟妹妹。林晚秋拦过,没拦住。这孩子从小就皮,坐不住,可他能吃苦。在食堂干了两年,师傅夸他勤快,说他再练练能当大厨。每个月发了工资,他留一点零花,剩下的全寄回来。林晚秋给他攒着,一分没动。
老三陈粟在团部念初中。他学得慢,但认真。老师说他脑子不笨,就是慢,得慢慢来。林晚秋不急,慢慢来就慢慢来。老三有老三的好,他细心,能蹲在墙角看蚂蚁看一上午,能把菜地里的草一根一根拔干净,能把他画的画一张一张收好,等念念回来给她看。
念念最小,今年该上高一了。那孩子随她,心里有主意。去年从乌鲁木齐夏令营回来,就跟她说:“娘,我要考乌鲁木齐的大学。”林晚秋听了,心里又高兴又不舍。高兴的是孩子有出息,不舍的是又要飞走了。
四个孩子,四个方向。
林晚秋收回思绪,继续纳鞋底。
太阳慢慢西斜,暑气渐渐消退。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小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老三忽然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石头。
“娘,你看。”
林晚秋接过来看了看。一块普通的石头,灰不溜秋的,但表面有几道纹路,像是画上去的。
“好看。”她说。
老三笑了,把石头小心地揣进兜里。
“给念念留着。”
林晚秋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是陈建军回来了。
陈建军穿着军装,走得很快,脸上带着汗。他走到院子里,在井边洗了把脸,然后走过来,在林晚秋旁边坐下。
“热吧?”林晚秋问。
陈建军点点头。
“团里事多。”
林晚秋把手里的鞋底放下,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他。
陈建军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喝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
“栓子来的。”
林晚秋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但她看了很久。
陈建军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看完,林晚秋把信叠好,收起来。
“咋说?”陈建军问。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
“他结婚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
“结婚?”
林晚秋点点头。
“媳妇是他们部队医院的护士,姓方,叫方慧。说是人挺好的。”
陈建军没说话,点了根烟。
林晚秋看着远处的戈壁,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家了。”
陈建军点点头。
“那咱们得送点啥吧?”
林晚秋想了想。
“寄点东西过去。心意到了就行。”
那天晚上,林晚秋坐在煤油灯下,给栓子写回信。
“栓子,信收到了。你结婚了,我们一家都高兴。方慧这名字好听,听着就是个好姑娘。等你们有空了,一定来看看。老大开学就高三了,老师说能考上大学。老二在食堂干活,勤快得很。老三在团部念初中,还是那样,天天看蚂蚁,画画,念念说他画得越来越好了。念念也大了,今年上高一,去年去了趟乌鲁木齐,回来就说要考那边的大学。家里都好,别惦记。表姐。”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陈建军把信寄了出去。
又过了几天,林晚秋开始张罗给栓子寄的东西。
老大从县里寄回来几块钱,说是自己攒的。老二从食堂带回来一包点心,说是师傅让他带的。念念翻出自己的新本子,非要塞进去。老三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递给林晚秋。
“给舅舅。”
林晚秋看着那块石头,想起老三那天说的话。
“老三,这是你捡的?”
老三点点头。
“好看的。给舅舅。”
林晚秋笑了,把石头也放进去。
最后,她把自己做的一双鞋垫放进去。红布的,绣着鸳鸯,是去年冬天做的,一直没舍得给人。
东西包好了,不大一个包袱。
林晚秋抱着那个包袱,站了一会儿。
栓子结婚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站在槐树沟的院子里,手足无措。想起他来随军的时候,背着行李,走进家属院。想起他第一次立功,写信回来报喜。想起他受伤那次,念念天天盼着他的信。
一晃,他也成家了。
她把包袱递给陈建军。
“寄出去吧。”
陈建军接过来,看着她。
“想啥呢?”
林晚秋摇摇头。
“没想啥。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快。”
陈建军没说话,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七月的和田,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晚秋每天早起下地,趁着凉快多干点活。太阳升高了就回来,在院子里纳鞋底,做针线。傍晚凉快了再去地里,干到天黑才回来。
老三放暑假了,天天跟着她下地。他干得慢,但认真,拔草能一根一根拔,浇水能一瓢一瓢浇。林晚秋有时候看着他,心里就踏实。
这孩子,将来不管干啥,都能干好。
七月十五那天,周嫂子来了。
她拎着一篮子杏子,笑眯眯地走进院子。
“晚秋姐,自家树上结的,给老三尝尝。”
林晚秋接过篮子,道了谢。
周嫂子坐下,跟她说话。
说马连长的腿,说小梅的学习,说团里的新鲜事。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
“晚秋姐,你家老大,听说成绩特别好?”
林晚秋点点头。
“老师说能考上大学。”
周嫂子眼睛亮了。
“那可了不得。咱们团还没出过大学生呢。”
林晚秋笑了。
“还早呢。得考上才算。”
周嫂子说:“肯定能考上。你家那几个孩子,个个都好。”
林晚秋没说话。
周嫂子又说:“老二在县里干活,听说也挺好?”
林晚秋点点头。
“勤快。师傅夸他。”
周嫂子叹了口气。
“你家这几个,真让人羡慕。”
林晚秋看着她。
“你家小梅也好。念念说她学习进步了。”
周嫂子笑了。
“那是念念教得好。”
两个女人说着话,太阳慢慢西斜。
周嫂子走的时候,林晚秋把那篮子杏子分了,一半给老三,一半留着等念念回来吃。
七月二十,念念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从车站一路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扑进林晚秋怀里。
“娘!”
林晚秋抱着她,上下打量。
“瘦了。”
念念摇摇头。
“没瘦。是结实了。”
林晚秋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说了很多学校的事。说秀英,说小芳,说大军,说周老师。说她又考了第一,说老师夸她,说她一定能考上高中。
老三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亮的。
念念说完了,忽然问:“娘,舅舅来信了吗?”
林晚秋点点头。
“来了。”
“他说啥?”
林晚秋把栓子结婚的事说了。
念念愣住了。
“舅舅结婚了?”
林晚秋点点头。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舅妈长啥样?”
林晚秋摇摇头。
“不知道。信上没写。”
念念想了想,说:“肯定好看。”
林晚秋看着她。
“你咋知道?”
念念说:“舅舅好看,舅妈肯定也好看。”
林晚秋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晚秋问她咋了。
她说:“娘,我想舅舅了。”
林晚秋轻轻拍着她。
“舅舅也好着呢。他有媳妇了,有人照顾了。”
念念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娘,舅舅啥时候来看咱们?”
林晚秋想了想。
“忙完这阵子就来。”
念念说:“那我等着。”
林晚秋笑了。
这孩子,跟栓子亲,从小就亲。
她想起念念小时候,栓子每次回来,她都黏着他不放。栓子走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现在大了,不哭了,但还是惦记着。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母女俩身上,静静的。
林晚秋轻轻拍着念念,像小时候一样。
念念慢慢睡着了。
林晚秋看着她的小脸,心里软软的。
十七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喂奶都是婆婆教的。那时候她觉得日子难,难到头都抬不起来。
可现在回头看看,那些难,都过去了。
孩子们都大了,一个个好好的。老大要考大学了,老二能挣钱了,老三虽然慢但也在念书,念念也长成大姑娘了。陈建军对她好,婆婆在世的时候也对她好。栓子也成家了,有人照顾了。
她值了。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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