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老二
念念考上大学的第三天,录取通知书被林晚秋压在了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拿出来看看。看那几个字,看那个红红的印章,看了一遍又一遍。念念有时候看见,就笑她。
“娘,你天天看,不烦吗?”
林晚秋摇摇头。
“不烦。看不够。”
念念笑了。
七月十五那天,陈建军从团部带回来一封信。
信是老大的。
林晚秋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念念听。
“娘,听说念念考上了,我高兴得一宿没睡着。咱们家出第二个大学生了。娘,你让她来乌鲁木齐的时候找我,我带她转转。厂里那边,我跟领导说了,领导说可以请假几天。娘,你啥时候来?我等着。老大。”
念念听完,眼睛亮了。
“大哥让我去找他。”
林晚秋点点头。
“对。”
念念说:“那我去乌鲁木齐,就能见到大哥了。”
林晚秋说:“对。”
念念高兴得跳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老大回信。
“大哥,信收到了。我九月去乌鲁木齐,到时候找你。你带我转转。念念。”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七月二十,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他高兴得不得了,在食堂请了好几个人吃饭。说他攒的钱够念念上学了,让念念别操心钱的事。说他过年一定回来,给念念带好吃的。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念念,你好好学。二哥供你。”
念念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给林晚秋看。
林晚秋看完,眼眶热了。
“你二哥,从小就这样。”
念念说:“娘,我以后挣钱了,还给二哥。”
林晚秋点点头。
“好。”
七月二十五,栓子来信了。
信上说他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说念念争气,给老陈家争光。说方慧也高兴,说等小月大点,带她来看念念。说秋天可能来不了,年底争取来。
念念看了信,笑了。
“舅舅说年底来。”
林晚秋点点头。
“那咱们等着。”
七月二十八,孙大姐家的闺女小玲来了。
她拉着念念的手,问长问短。
“念念,大学啥样?”
念念想了想。
“不知道。还没去。”
小玲说:“你去了给我写信。”
念念点点头。
“好。”
小玲说:“我明年也考。跟你一样。”
念念看着她。
“你一定能考上。”
小玲笑了。
那天晚上,念念跟林晚秋说:“娘,小玲也想考大学。”
林晚秋点点头。
“她跟你一样,有股子劲儿。”
念念说:“她能的。”
林晚秋看着她。
“你咋知道?”
念念说:“因为她想。”
林晚秋笑了。
八月初,天气热得发了狂。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皮发烫。念念天天在家,帮林晚秋干活,陪老三去河边。老三还是天天捞鱼,坑里的鱼越来越多,都快装不下了。
念念说:“三哥,别捞了。再捞没地方养了。”
老三看看那坑鱼,又看看念念。
“你开学了,我捞给谁吃?”
念念愣住了。
她看着老三。
老三也看着她。
念念忽然明白,三哥为什么天天捞鱼。
是给她捞的。
她伸手,拉着老三的手。
“三哥,你捞的鱼,我都吃了。剩下的,你养着。等我放假回来,再吃。”
老三想了想,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把一些小的鱼放了回去,只留大的。
念念在旁边看着,心里软软的。
八月五号,林晚秋开始给念念准备行李。
被褥,衣裳,书本,牙刷,毛巾,还有她攒了好久的布票换来的新衣裳。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收拾。
念念在旁边看着。
“娘,太多了。我拿不动。”
林晚秋头也不回。
“拿得动。路上用。”
念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眶有些热。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娘。”
林晚秋转过身。
“咋了?”
念念把脸埋在她肩上。
“娘,我会想你的。”
林晚秋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也会想你。”
念念说:“我放假就回来。”
林晚秋点点头。
“好。”
八月十号,陈建军从团部带回来一张火车票。
“去乌鲁木齐的。九月一号。”
念念接过票,看了又看。
“娘,你送我吗?”
林晚秋点点头。
“送。”
念念笑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今年中秋,家里只有三个人。老大在乌鲁木齐,老二在县里,念念还在家。
林晚秋做了月饼,做了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念念说:“大哥在乌鲁木齐能吃上月饼吗?”
林晚秋说:“能。他厂里肯定有。”
念念说:“二哥在县里呢?”
林晚秋说:“食堂也有。”
念念点点头。
老三在旁边说:“爹也有。”
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爹也有。”
念念也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念念忽然说:“娘,明年中秋,我就在乌鲁木齐了。”
林晚秋点点头。
“对。”
念念说:“那你看月亮的时候,我也在看。”
林晚秋笑了。
“对,一起看。”
八月二十,老二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站在巷子口,朝家里走。念念老远就看见他,跑过去。
“二哥!”
老二一把抱起她,转了一圈。
“念念,长高了!”
念念看着他,笑了。
老二放下她,往家走。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老二走到她面前,站定。
“娘。”
林晚秋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瘦了。”
老二笑了。
“没事。养养就好。”
那天晚上,老二把包袱打开,往外拿东西。
给念念的是一块新布料,蓝底碎花的,软软的,滑滑的。
“给你做新衣裳。上大学穿。”
念念接过布料,眼睛亮了。
“二哥,你真好。”
老二摸摸她的头。
给林晚秋的是一双新棉鞋,厚厚的,软软的。
“娘,冬天穿。暖和。”
林晚秋接过鞋,试了试。正好。
她看着老二。
“你咋知道尺寸?”
老二说:“念念告诉我的。”
林晚秋笑了。
给陈建军的是一条新围巾。
陈建军接过来,围上。
“正好。”
老二笑了。
给老三的是一本书,厚厚的,讲地质的。
老三接过来,翻了几页,眼睛亮了。
“谢谢二哥。”
老二摸摸他的头。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话。
老二说食堂的事,说县里的事,说他这一年的事。
说着说着,他忽然说:“娘,我攒的钱够念念上大学了。还有富余。”
林晚秋看着他。
“你自己留着。将来娶媳妇。”
老二笑了。
“不急。”
林晚秋说:“不急了。二十五了。”
老二挠挠头。
“再说吧。”
八月二十五,老二要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念念。
“念念,你好好学。钱不够写信。二哥给你寄。”
念念点点头。
“二哥,我知道了。”
老二又看看林晚秋。
“娘,我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
“路上小心。”
老二转身,大步走了。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老三站在旁边,也看着。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念念忽然说:“三哥,二哥走了。”
老三点点头。
“走了。”
念念说:“他过年还回来吗?”
老三说:“回来。他说回来。”
念念点点头。
八月二十八,行李收拾好了。
一个大包袱,一个书包,一个网兜。林晚秋看着那堆东西,还是不放心。
“念念,还缺啥不?”
念念笑了。
“娘,够了。再多我拿不动。”
林晚秋点点头。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晚秋问她咋了。
她说:“娘,我怕。”
林晚秋轻轻拍着她。
“怕啥?”
念念说:“怕新地方。怕不认识人。怕想家。”
林晚秋说:“不怕。有大哥在。”
念念点点头。
林晚秋又说:“还有娘在。娘在家里等你。”
念念靠在她怀里。
“娘,你会想我吗?”
林晚秋说:“会。天天想。”
念念笑了。
八月二十九,最后一天在家。
念念早早起来,去菜地看了看。向日葵已经成熟了,花盘低垂着,籽粒饱满。她摘了几颗,剥开吃了。香香的,油油的。
老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好吃吗?”
念念点点头。
“好吃。”
老三说:“明年还种。”
念念看着他。
“三哥,你明年种,我回来吃。”
老三点点头。
那天下午,念念去河边坐了坐。河水清清的,凉凉的,鱼儿游来游去。她看着那些鱼,想起老三捞鱼的样子。
她笑了。
晚上,林晚秋做了最后一顿饭。都是念念爱吃的。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白菜粉条。
念念吃得很多,一碗接一碗。
吃完了,她看着林晚秋。
“娘,我明天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
“娘知道。”
念念说:“我会想你的。”
林晚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娘也会想你。”
八月三十,出发的日子。
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
林晚秋做了早饭,念念吃了,背上书包,拎起网兜。
陈建军拿着那个大包袱,走在前面。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
住了快两年的家。院子里有菜地,有向日葵,有那个养鱼的小坑。屋里暖烘烘的,有娘做的饭,有爹的烟味,有三哥的书。
她看了很久。
老三站在旁边,看着她。
“念念,走吧。”
念念点点头。
她转身,跟着爹走了。
林晚秋和老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念念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林晚秋挥挥手。
念念也挥挥手。
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老三忽然说:“娘,念念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
“走了。”
老三说:“她还会回来吗?”
林晚秋说:“会。放假就回来。”
老三点点头。
他转身,回屋去了。
林晚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屋里空了。
但林晚秋知道,念念在远方,在往乌鲁木齐去的路上。
她会好好的。
一九六九年八月,念念去了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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