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家信
十月里的一天,林晚秋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老三的,可邮戳却是乌鲁木齐的。她愣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实是乌鲁木齐。
她拿着信进屋,老三正蹲在灶边烧火。
“老三,你的信。”
老三抬起头,看了一眼,接过去。拆开,慢慢地看。
林晚秋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老三看完了,把信递给她。
林晚秋接过来看。
信是念念写的。
“三哥,你上次来信说要考大学,我替你高兴。我想了想,觉得你可以考地质专业。你不是喜欢看石头吗?喜欢看河吗?喜欢看山吗?地质就是学这些的。我帮你问了大哥,他说地质专业好,毕业了能去地质队,到处跑,看山看水。三哥,你考虑考虑。念念。”
林晚秋看完信,抬头看老三。
老三正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
“老三,”她叫了一声。
老三回过神来。
“娘?”
林晚秋说:“念念说的,你咋想?”
老三想了想。
“地质?”
林晚秋说:“就是研究石头的。”
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像那些化石?”
林晚秋点点头。
“对,就像那些化石。”
老三低下头,又想了想。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娘,我想考。”
林晚秋看着他。
“考地质?”
老三点点头。
“考地质。”
林晚秋笑了。
“那就考。”
老三也笑了。
那天晚上,老三趴在炕上,给念念回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念念,我想考地质。你帮我找找书。老三。”
写完了,他把信递给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就这些?”
老三点点头。
“就这些。”
林晚秋没再说,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十五,陈建军从团部带回来一个消息。
部队要搞大规模演习,他要去北疆一个多月。
林晚秋听了,点点头。
“去吧。家里有我。”
陈建军看着她。
“你一个人行吗?”
林晚秋说:“行。有老三呢。”
陈建军看看老三。
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裂开。
他点点头。
“行。”
走的那天,陈建军站在门口,看着林晚秋。
“晚秋,等我回来。”
林晚秋点点头。
“我等你。”
他走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老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娘,爹走了。”
林晚秋点点头。
“走了。”
老三说:“我陪你。”
林晚秋看着他,笑了。
“好。”
十月二十,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帮老三找到了几本讲地质的书,已经寄出来了。说她功课忙,但能跟上。说她大哥常来看她,给她带好吃的。说她一切都好,让娘放心。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我想你了。”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给老三看。
老三看了,说:“念念想你了。”
林晚秋点点头。
老三说:“我也想她。”
林晚秋看着他。
“那你也给她写信。”
老三点点头。
那天晚上,老三又给念念写信。
“念念,书收到了吗?还没到。我等。老三。”
写完了,他把信递给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就这些?”
老三点点头。
“就这些。”
林晚秋没再说,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月底,书到了。
厚厚的一包,用牛皮纸包着,捆得结结实实。老三拆开,一本一本地看。有讲岩石的,有讲矿物的,有讲古生物的,有讲地质构造的。
他翻开第一本,从头开始看。
看得慢,但认真。
林晚秋有时候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看书,一看就是半天。风吹过来,翻动书页,他也不管,就那么盯着看。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三,看得懂吗?”
老三抬起头。
“有些懂。有些不懂。”
林晚秋说:“不懂的咋办?”
老三想了想。
“再看一遍。”
林晚秋笑了。
她转身回屋,继续纳鞋底。
纳着纳着,她忽然想起念念小时候。那时候念念也爱看书,也是这么一本一本地看。看不懂就问她,她也看不懂,就让念念去问老大。
现在念念去问大哥了,老三也开始看书了。
她想着想着,笑了。
十一月初,天冷了。
雪还没下,但风已经变了味道。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叫,刮得窗户上的羊皮噗噗响。林晚秋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炉子里添柴,把火烧得旺旺的。
老三还是天天坐在院子里看书,直到冻得手都僵了,才肯进屋。
林晚秋说他,他也不听。
后来林晚秋想了个办法,在院子里给他搭了个窝棚,用毡子围着,能挡风。老三就蹲在窝棚里看,一看就是半天。
林晚秋有时候端碗热汤过去,递给他。
老三接过来,喝一口,又递回去。
“娘,不冷。”
林晚秋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又心疼又好笑。
“不冷还红?”
老三说:“红的暖和。”
林晚秋笑了。
十一月十五,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食堂生意好,他忙得很。说他攒的钱又多了,够念念花,够老三买书。说他过年一定回来。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老三说想考大学?考啥专业?”
林晚秋把信念给老三听。
老三听完,说:“二哥问我考啥。”
林晚秋点点头。
老三想了想,说:“地质。”
林晚秋说:“那你给他写信。”
老三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老二写信。
“二哥,我考地质。研究石头的。老二。”
写完了,他把信递给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就这些?”
老三点点头。
“就这些。”
林晚秋没再说,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一月二十,下雪了。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老三站在院子里看雪,看了半天,跑进屋。
“娘,雪。”
林晚秋正在灶房做饭,探出头来。
“看见了。”
老三跑过去,蹲在灶边烤火。
林晚秋端着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
“喝了。暖和。”
老三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了,他抬起头。
“娘,念念啥时候回来?”
林晚秋想了想。
“还早。寒假。”
老三点点头。
他又问:“大哥呢?”
林晚秋说:“也寒假。”
老三说:“二哥呢?”
林晚秋说:“过年。”
老三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爹呢?”
林晚秋说:“下个月回来。”
老三点点头。
那天晚上,老三趴在炕上,给念念写信。
“念念,下雪了。你那边下雪了吗?老三。”
写完了,他把信递给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就这些?”
老三点点头。
“就这些。”
林晚秋没再说,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一月底,陈建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林晚秋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陈建军点点头,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林晚秋伸手,摸摸他的脸。
“瘦了。”
陈建军握住她的手。
“没事。养养就好。”
林晚秋笑了。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好几个菜,都是陈建军爱吃的。陈建军吃得香,一碗接一碗。老三在旁边看着,也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陈建军坐在院子里抽烟。
林晚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山里咋样?”
陈建军说:“苦。但值得。”
林晚秋点点头。
陈建军看着她。
“老三说要考大学?”
林晚秋点点头。
“考地质。”
陈建军愣了一下。
“地质?”
林晚秋说:“研究石头的。”
陈建军想了想,忽然笑了。
“这孩子,从小看石头。”
林晚秋也笑了。
“是,从小看。”
陈建军说:“他喜欢,就让他考。”
林晚秋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建军把老三叫过来。
“老三,你想考地质?”
老三点点头。
陈建军看着他。
“那你就好好学。考上了,爹供你。”
老三愣了一下。
“爹?”
陈建军点点头。
“对,爹供你。”
老三笑了。
那天晚上,老三趴在炕上,给念念写信。
“念念,爹说供我。老三。”
写完了,他把信递给林晚秋。
林晚秋看了看,笑了。
“就这些?”
老三点点头。
“就这些。”
林晚秋没再说,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十二月初,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收到老三的信了,高兴。说她把老三要考地质的事跟大哥说了,大哥也高兴。说大哥说地质好,毕业了能去地质队,到处跑,看山看水。说让老三好好学,她给他找书。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三哥,你一定能考上。”
老三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他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煤油灯下,把那几本讲地质的书又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林晚秋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老三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老三还小,蹲在地上看蚂蚁。别人都笑他,她替他着急。
现在,他在看书,在为考大学努力。
她忽然觉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只要往前走,总能到。
十二月十五,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他过年一定回来,给老三带好吃的,给念念带新衣裳,给娘带礼物。说他在食堂干得好,领导器重他,说再干几年能当厨师长。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等我回来。”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她把信给老三看。
老三看了,说:“二哥要回来了。”
林晚秋点点头。
“快了。”
老三说:“还有半个月。”
林晚秋说:“对。”
老三开始数日子。
十二月二十,雪下大了。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晚秋每天早上起来扫雪,老三也跟着扫。扫完了,两个人一起进屋烤火。
老三还是天天看书。窝棚里太冷,他就坐在灶边看。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林晚秋有时候坐他旁边纳鞋底,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陈建军回来得早,也凑过来,三个人挤在灶边。
小小的灶房,暖烘烘的。
林晚秋看看陈建军,看看老三,心里忽然很踏实。
念念在乌鲁木齐,老大在乌鲁木齐,老二在县里,老三在身边。
一家人,四散各地,但心在一起。
她想着想着,笑了。
十二月二十五,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考完试了,成绩还行。说她放假了,过几天就回来。说她给娘买了礼物,给爹买了礼物,给老三买了礼物,给二哥也买了礼物。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等我回去。”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给老三看。
老三看了,说:“念念快回来了。”
林晚秋点点头。
“快了。”
老三说:“还有几天?”
林晚秋算了算。
“三四天。”
老三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几本书收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炕头。
林晚秋问他:“咋不看了?”
老三说:“等念念回来再看。”
林晚秋笑了。
这孩子,心里想着念念。
十二月二十八,念念回来了。
她背着大包小包,从车站一路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扑进林晚秋怀里。
“娘!”
林晚秋抱着她,上下打量。
“瘦了。”
念念摇摇头。
“没瘦。是结实了。”
林晚秋笑了。
老三从屋里出来,站在旁边。
念念看见他,松开林晚秋,跑过去。
“三哥!”
老三看着她,笑了。
“念念。”
念念说:“三哥,你长高了。”
老三点点头。
念念说:“你看书了没?”
老三点点头。
“看了。”
念念说:“能看懂吗?”
老三想了想。
“有些懂。有些不懂。”
念念说:“不懂的我教你。”
老三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念念拿出给每个人的礼物。给娘的是一块头巾,给爹的一条围巾,给老三的是一本地质学教材,给二哥的是一支钢笔——虽然二哥不在,但念念说留着等他回来。
林晚秋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热了。
她伸手,把念念揽进怀里。
“念念,长大了。”
念念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
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一九六九年,就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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