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夏雨
一九七二年的夏天，伊犁的雨水格外多。
进入六月，雨就没停过。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院子里的菜地喝得饱饱的，菜叶子绿得发亮，向日葵蹿得比人还高。林晚秋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地里看看，怕雨水太多，把菜根泡烂了。
还好，没事。
周嫂子过来串门，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叹气。
“这雨，啥时候停？”
林晚秋说：“快了。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周嫂子点点头。
两个女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菜地上，落在向日葵上。
周嫂子忽然说：“晚秋姐，你家念念啥时候结婚？”
林晚秋说：“明年五一。”
周嫂子说：“那快了。”
林晚秋点点头。
周嫂子看着她。
“你到时候去乌鲁木齐，住哪儿？”
林晚秋说：“念念有地方。她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屋。”
周嫂子说：“那还行。”
雨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得晃眼。
周嫂子说：“我回去了。小梅快开学了，得帮她收拾收拾。”
林晚秋点点头。
周嫂子走了。
林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雨洗过的菜，心里高兴。
六月十号，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玉凤她爹娘催着结婚。说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了，该办事了。他们商量了，想明年正月办。问娘同不同意。
林晚秋看了信，笑了。
这孩子，也要结婚了。
她给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你和玉凤明年正月结婚，娘同意。你好好准备，别太累。娘到时候去县里，参加你婚礼。”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六月十五，老三来信了。
信上说，他这学期考完了，成绩挺好。说暑假在图书馆帮忙，能挣点钱。说他一切都好，让娘别惦记。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二哥要结婚了？念念写信告诉我了。我到时候请假回来。”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孩子，心里有数。
她给老三回信。
“老三，信收到了。你二哥正月结婚，你到时候请假回来。娘在家等你。”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六月二十，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和建国去看家具了，买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说小屋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娘来看了。说她一切都好，让娘放心。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二哥要结婚了？我到时候也回来。”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你二哥正月结婚，你到时候回来。咱们一家人团圆。”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六月底，老大来信了。
信上说，向民满月了，白白胖胖的，可爱得很。向前天天围着弟弟转，一口一个“弟弟、弟弟”，叫得亲热。说秀芬身子恢复得好，让他代问娘好。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老二要结婚了？我到时候请假回来。”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笑了。
一家人，都要回来了。
她给老大回信。
“老大，信收到了。向民满月了，娘高兴。老二正月结婚，你到时候请假回来。咱们一家人团圆。”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七月，天热起来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皮发烫。菜地里的菜疯了一样地长，小白菜一茬接一茬，吃都吃不完。林晚秋每天早起去地里，趁着凉快多干点活。太阳升高了就回来，躲在屋里纳鞋底。
陈建军从团部回来，看见她在屋里纳鞋底，也凑过来坐着。
“热不热？”
林晚秋摇摇头。
“不热。有风。”
陈建军看看窗户，窗户开着，风确实吹进来，凉丝丝的。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纳鞋底。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晚秋，等孩子们都结婚了，咱们就清闲了。”
林晚秋手上的针停了停。
她想了想。
“还有孙子孙女呢。”
陈建军笑了。
“那还得忙。”
林晚秋也笑了。
“忙就忙。忙了好。”
七月十五，栓子来信了。
信上说，方慧生了，又是个闺女。第四胎了，还是闺女。他说自己命里没儿子，认了。说闺女好，闺女贴心。说小月会背好多诗了，天天给妹妹念。
林晚秋看了信，笑了。
她给栓子回信。
“栓子，信收到了。方慧又生个闺女，替你们高兴。闺女好，闺女贴心。小月会给妹妹念诗了，真好。等我们回胶东，去看你们。表姐。”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七月二十，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婚期定了，正月十六。说玉凤她娘家人要来，他得准备准备。说他一切都好，让娘别惦记。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我想吃你做的杀猪菜。”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这孩子，想家了。
她给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婚期定了就好。你好好准备，别太累。杀猪菜，等你回来，娘给你做。”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八月初，向日葵开花了。
金黄黄的花盘，又大又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晚秋站在向日葵跟前，看了很久。
老三不在，她替老三看。
她想起老三走的时候说，等向日葵开了，他就回来了。
现在向日葵开了，他还没回来。
但她知道，他快回来了。
寒假就回来。
八月十五，中秋节。
今年中秋，家里只有林晚秋和陈建军两个人。老二在县里，念念在乌鲁木齐，老三在乌鲁木齐，老大也在乌鲁木齐。
林晚秋做了几个月饼，做了几个菜，两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陈建军倒了杯酒，举起来。
“中秋快乐。”
林晚秋也举起杯子。
“中秋快乐。”
两个人碰了一下，都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林晚秋看着月亮，想着孩子们。
他们在乌鲁木齐，也能看见这个月亮吧。
陈建军忽然说：“晚秋，等明年念念结完婚，咱们就回胶东。”
林晚秋点点头。
“好。”
陈建军说：“到时候，咱们就在老家待着。种点地，养几只鸡，清清静静的。”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
“好。”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靠着就不冷。
月亮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一九七二年的秋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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