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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缘灭缘落


  (六)缘何

  “你抓不到我……嘿嘿!”

  “别跑呀……青溪师兄,我腿疼……”

  “哈哈,我是最厉害的妖怪!”青溪一个怪脸,边往后退跳着,重重靠在了药柜上——“哐!”

  梦中一记响音,今扰我一世心宁。

  “珠子……珠子掉下来了……”那个当捕妖士的小师弟脸色一阵难堪。

  “嘘——”青溪小心做了个休止的动作,站起来,探出身子看着我,气息喘静。仰头望了望高高的药柜:“从那里掉出来的。”说完,小手就将一个甜糖盒子拿出,一打开:“看吧,就是这个里面,一模一样。”

  “珠子”滚落进甜糖盒,啪一声被关在里面,摇晃摇晃。两个小家伙屏住了呼吸,小师弟还在犹豫:“师兄……是这个盒子吗……”

  青溪将盒子放回架子上,努着嘴:“难道……难道不是吗……”

  “啊!”小师弟看着突然睡醒的我向他走来,我朦胧而恼怒的眼神,他一阵惊慌……

  (七)缘叹

  我终究无法知道,经年后,擅自研究蛊术冰蚕而被逐出天衍的无凉师兄,现在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吗;那个看着“珠子”掉落下来的仓皇小孩,离开天衍后是否依旧记得我当时恼怒的眼神;现今在青岩手下习练地咒的青溪是否还会将相似的咒谱记错……我都不知道,因为我选择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不说,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一些事情,听了他人的忏悔,我便自己也生了忏悔。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惊慌的少年,朝我抹着眼泪碎碎而言,然后油灯燃尽,天幕瞬黑,一位爷爷模样的老人牵着他的手,下山去了。我至今未曾问得,当初和青溪一起追闹的这个惊慌少年叫什么名字。

  既然是秘密,自然连保密者也知道得越少越好。所以我不曾向师父证明些什么,只有沉默。然而师父终究是师父,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冷清一叹,放手让那惊慌少年下山去了。青溪仰着头,大步跨归入了最有造诣的地咒一派。

  而我,如是几年,选择留下,那些温暖而苍凉的棉衣终究被我送回了山下,我不需要一些冰凉的记忆,至此后,我的心将是滚热,怀着自己的和他人的歉疚,永远活下去,虽然,我再也没有那少年任何一个温暖的眼神了。

  他,纵是哭,也是隐忍的。

  他至少笑着庆幸,当时无凉的冰蚕替他吸去了一部分的毒,纵是身体的残缺也不曾伤害他的心。所以他的心,依旧是坚硬和冷峻的,不曾柔弱。

  这个世间尤为坚强的少年,请你带着对我的怨愤继续高傲地活下去。我将谦卑着我的愧怍,不惜以生命为赌注为你赚取一个新生。

  这便是我,方无凤,不知你是否在意过我,却深知你的残恨,在我的灵魂里,紧揪住我的余生。

  所以我最后会是笑着的,对你笑着。我将余生,了付一罪。这,对我,已够仁慈了。

  新炉旧酒。

  “无凤,你当真?”须白的眉梢忽然抖动,我一笑置之:“当真。”

  “欲除魔,先为魔。入魔道,出魔心。这条路必定难走,你为此舍身以求正道,真是我天衍弟子……”

  “师父,你过奖了。不求正道,只求心安。”

  “十年了,你还是……”师父氤氲着的温热的酒气忽然就凉了。

  我正视温洽一笑:“他是个好弟子,会为你创造一个新的天衍的。”

  “你们……都是我的好弟子。”我从未见过如此伤神的师父,年岁愈加苍老,情真愈是动人,“所以,我不愿意失去任何一个,当年往事,便也过去了罢,但你终究不说明白。”

  “我说明白了,师父,一切缘皆心愿,一切怨皆有缘由,如我背负,会比他人更好。”脑海浮起那个惊慌少年的眼神,那个自信满满的少年的额头,那一切的未来都在锃锃发亮,我不忍有任何的抹黑。

  “也罢,我也为你说了,青岩他却还是……”

  “师弟很有个性,这样的人才不可为任何人事所左右。”我答道。

  “你总是这样的孩子。”师父说罢,便不言语,只是小酌一口。

  我看着明晃晃的酒杯中,清酒冽醇:“不知明年今日,尚否有此时了。”酒滑入喉,凉得七分。

  我的灵魂和身体终于又可以滚烫起来了,一个新的使命在我胸腔之间酝酿,命运的枷锁我终要自己去打开,我的,还有你的。

  “他会是你的未来的,师父……”我沉沉睡去,好久好久,我记不得自己是谁。

  倘我生于此世的目的,便是追寻自己的意义,那么一切的意义,就为如此。反正于我,这余生寥寥几年,也没有什么要事了。

  凤凰浴火,飞蝶扑焰。

  我,什么都不是。

  (八)缘落

  今年的雪,很快就要落下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天衍山的红枫叶,开得正盛,一团簇红的如血之色,这一年,太多弟子因我而死了。

  祭奠,我该做些什么。

  “师兄,这是各派安置的事宜,你再看看,要是有不妥的地方,我再命人去安排。”

  方青风呈上一封长轴,上面工整清秀的字迹让人想不出这是一个男子的笔迹。

  沉默的男子铺展开卷轴,速速地扫眼,却缓缓抬眼定住了。

  “怎么了?哪里有不妥的?”方青风很是不安。

  “没什么不妥的。”男子合上了卷轴,眼神依旧冷硬。

  “那我就命人安排下去了。”

  一合卷轴,方青风一转身,那个男子又犹豫着喊住了他:“还是……撤了祭台吧,死人生祭,不过空谈。”

  “好。”方青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还有……”男子看了看窗外红血一片,刺骨的寒意蔓延上他的绣纹白袍,腰间的方天剑,隐隐一动。“人玄派新选的大师兄青音……还是给另辟一间大厢房吧。”

  方青风顿住了应答的声音:“师兄,这……人玄派大弟子历来是住药炉的……”

  “规矩是人定的,如今人死了,哪里还有规矩。”男子冷冷一语,方青风低首一应,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勇气住进紫竹苑,只是在自己的厢房住着。清冷的桌面上,只有些文人气的玩意儿,他自己当时说的,什么也不想要。如今变了心,和人说想要把自己的旧剑装饰一下生冷的屋子,却也找不到了。

  丢失的剑,像人,再也找不回来了。“人比剑,更无情啊。”他冷笑了一声,捂住抽疼的心口,他终究没有释怀。

  从前不释怀,现在也没有。

  “你哪里像赎罪,我倒像是个罪人了。”稀薄的空气里,他如履薄冰,高位之寒,甚于心寒。踏步而出正门,风冷,天寒。不知觉在青松红枫之间游转,一间旧坊药炉,居然散出来了点药香,风吹进开着窗的药炉,一把生着泛着铜绿的锈剑不时敲击着冰凉的墙壁。

  以药,治人身疾,疗人心病,更可解心魔。这样的医者,哪里是医者,分明是让人欠命来的。

  “你我各自相欠,也就不欠,这样也好,倘是我入了九泉,你还未过奈何,下一世,遇上也好。”那个人,好像在这样说。

  他握紧了腰间尊贵的剑柄,侧身他行。

  余晖之下,红叶纷飞了一地。落洒如血,映日斑红。

  这千年的药炉不毁,那个人就永远没有消失——

  至少在一个不爱说话以掩饰内心寂寞的少年心中是这样的,爱过,恨过,存在过,便是最好。

  青溯殇凤,一世奈何。

  青生有幸,残刃无锋。

  “这一世,你是劫,我渡你。下一世,便不要遇见为好。”

  “这样……也好。”

  “呵。”

  梦中客不知向谁行

  风寒起着我旧袄衣

  药炉台氤氲暖气凉透心

  生死别留我一人行

  落斜晖挥剑银袍衣

  无锋刃最伤人心伤人情

  枯灯油散棋台我睡了一夜等天明

  天未明人来去这相识一眼便无期

  熬我苦心甜汤涩意这一味迷离唤醒记忆

  “相遇更莫相识,相识缘何相知,相知如若相恨,当时不如不遇。师弟,我怎么到现在,才懂了。”

  青生剑多情更伤怀

  无锋刃无血亦伤人

  天定命此生此怨断不清

  溯流上往事去又还

  凤舞碑谁见渡劫人

  痴怨消云淡风轻无人听

  碎石碑寂寞人棋谱药炉等我枯记

  除心魔明天道最是无暇属你不假

  了我残恨新怨又起这不言之别来世可理?

  “不若相遇,未谈相识,更莫相知,皆因如此,便无相恨。而今,我无恨,却有怨,怨你不知,我已无恨。”

  如你芳华未老舞剑上天霄

  我亦持剑扬天作陪万场不消

  如今人去天遥你笑意苍老

  我徒留一剑无人付与知交

  为何人世百态恩怨难了不若当时一笑亦早知己归好

  可怜这漫山红叶兀自到老

  定我今生怨悔不消

  人事这番蹊跷你我命数已定好

  只叹经年来世何人再与我一杯解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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