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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 例行检查


那辆红旗轿车最终没有驶向任何一座熟悉的地标。
它拐进了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秘径。
停在一处被高耸的银杏树林环抱的院落前。
院门是寻常的朱红色,没有挂牌,没有卫兵。
静谧得像京城里某个退休老干部的私宅。
但祁同伟知道,光是这片银杏林下埋设的传感器和防御矩阵。
其规格就足以让一支满编的特种部队人间蒸发。
车门无声滑开。
夜风带着银杏叶独有的清冽气息,拂面而来。
祁同伟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树下的人。
他不是在等他,更像是在等风。
祁同光穿着一身最简单的深色便服,褪去了研究服的严谨与中山装的厚重。
整个人融在斑驳的树影里,气质飘忽,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夜风带走。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客套的寒暄。
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默契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瘦了。”
祁同光先开口,声音温润。
“刚在日内瓦吃了一顿庆功宴,味道不怎么样。”祁同伟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朱门。
“哥,到底什么事?”
“中枢的会,怎么会开在这种地方?”
他从日内瓦回来,是当之无愧的功臣。
等待他的,本该是鲜花、掌声和一场规格极高的授勋仪式。
可眼下这阵仗,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
“进去就知道了。”祁同光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替祁同伟理了理略有些褶皱的西服领口。
动作自然得就像小时候替他整理红领巾。
“演得不错。”他轻声说,“布莱恩·肯特的心脏病差点被你当场气出来。”
祁同伟咧了咧嘴。
那股在日内瓦谈判桌上睥睨一切的锋芒。
此刻在兄长面前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少年般的意气。
“主要是哥你的剧本写得好,我就是个念台词的。”他嘿嘿一笑,“三百亿美金,我念一个字都值一个亿。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鹰酱那么痛快,我还以为他们会赖账。”
“他们不敢。”祁同光淡淡道,“比起三百亿,他们更怕我们再去看点别的什么。”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默契自生。
就在这时,那扇朱红色的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洞开。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面容冷峻如岩石的警卫员走了出来。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军衔或标识,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只有中枢警卫局才有的独特气质。
“祁院士,祁厅长,请。”为首的警卫员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感情。
祁同光点了点头,率先迈步。
祁同伟跟在他身后。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
另一名警卫员伸出手臂,拦住了他。
“请留步。”
祁同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那名警卫员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他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手表,以及西装内袋的手机轮廓上。
“按照规定,进入‘一号会议区’,需要接受安全检查,并暂时交出所有私人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电子设备、金属物品。”
警卫员的语气,是绝对的公式化,没有一丝一毫的变通余地。
周遭的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祁同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名警卫员,只是极为自然地解下了自己的手表。
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钢笔的物件,平静地放进了警卫员递过来的托盘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可祁同伟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检查我?”
那警卫员面不改色,只是重复了一遍:“这是规定。”
“规定?”
祁同伟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里结满了冰碴。
“我刚在日内瓦,当着全世界的面,把白头鹰的脸踩在脚底下摩擦!”
“我回来,不是来接受罪犯一样的审查的!”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开。
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严,是权柄在握后养成的气魄。
两名警卫员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像两尊浇筑的铁像。
“谁下的命令?”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寒光四射。
“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他是什么人?
汉东的天!
国之利刃!
刚刚为龙国撬动了未来几十年的战略格局!
现在,在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竟然要被当成一个潜在的威胁来搜身?
这是何等的荒谬!
何等的羞辱!
“祁厅长,请不要让我们为难。”为首的警卫员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这是最高指示。”
“最高指示?”祁同伟怒极反笑,“那我也给你一个指示,现在,马上,给我让开!耽误了国家大事,你担待不起!”
场面有些僵持。
肃杀的气氛在狭小的门廊间弥漫,连林中银杏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同伟,回来。”
祁同伟猛地回头。
一位身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
正缓步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正是高育良。
他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了一些,两鬓的白发更多了。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依旧是祁同伟最熟悉的,那种学者式的睿智与通透。
“老师?”祁同伟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高育良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那两名纹丝不动的警卫员,又看了看祁同伟。
他没有批评,也没有劝说。
只是抬起自己的手腕,露出空空如也的皮肤。
然后,拍了拍自己同样空荡荡的口袋。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连他,都必须遵守这个“规定”。
祁同伟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那股冲天的怒火与委屈,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针对他。
这不是针对他和兄长。
这是一场针对所有与会者的,无差别审查。
会议,到底要谈什么?
他一言不发地解下手表,掏出手机,重重地拍在了托盘里。
“砰!”
沉闷的巨响。
警卫员手里的托盘,纹丝不动。
“可以了吗?”祁同伟冷冷地问。
警卫员微微躬身,侧身让开了道路。
三人沉默地走过一条幽深的走廊,尽头是一座没有任何标识的电梯。
进入电梯,内部空间并不大,壁面是某种吸光的哑光金属,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电梯并非下沉或上升,而是平稳地向前滑行。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祁同伟的脸色依旧铁青。
刚才的屈辱感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能接受在战场上流血牺牲,却无法容忍这种来自内部的、程序化的不信任。
祁同光则靠在角落,闭着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正在以一种固定的节律,轻轻敲击着裤缝,像是在计算着某种超越物理的公式。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学生,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藏得更深的沉重。
电梯平稳地滑行着,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高育良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看祁同伟,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同伟,你到现在,还没看懂吗?”
“这不是审查。”
“这是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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