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蝴蝶
古浪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瓶子插回了原来的位置,用力压实周围的泥土。
他直起腰,看到赵寻已经找到了家人所在的位置。
赵寻跪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对着四个瓶子郑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从背包旁取下了工兵铲。
他没有叫古浪帮忙,古浪也没有主动过去。
有些事注定只能由一个人去完成救赎。
工兵铲切入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感,插下去,撬起来,倒掉土,再插下去。
古浪靠在展览馆门口的柱子上,听着这个单调重复的声音,目光扫过整片白色地面。
那片排成整齐队列的矿泉水瓶,似乎也在沉默地注视着两人。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响起了歌声。
“生活在经验里,直到大厦崩塌......”
在脑内放了一会儿歌后,古浪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回到山猫突击车上,取出了储物箱里的裹尸袋。
这些袋子,还是从常春那个废弃卫生院的地下室里获得的。
一路跟着他充当防水袋,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做回本职工作。
数量居然正正好好就是四个,一个不差,让古浪内心油然而生出一股宿命感。
他将裹尸袋轻轻放在赵寻的旁边,后者感激地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挖掘声停了。
赵寻穿好防护服,从土坑里收殓出遗骨,用裹尸袋装好。
他的动作很慢,每放入一块,就会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作为特殊墓碑的矿泉水瓶,他也一并带走了。
随着最后一个裹尸袋的拉链被拉上,两人准备离开这里。
赵寻刚刚起身,就看到有什么东西突然从眼前飞过。
几只蝴蝶仿佛是遇难者的化身般,长时间飞舞在掩埋场的上空。
赵寻抬头看着那些蝴蝶,眼神从冷静变得恍惚,从恍惚变得湿润。
“爸!妈!婷婷!诗涵,是你们吗?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赵寻放下裹尸袋,双手举起,跌跌撞撞地朝着蝴蝶飞行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试图捕捉那些轻盈的翅翼,指尖每一次都差那么几厘米。
蝴蝶总是在即将碰到的时候轻轻一闪,飞到更高的地方。
他追着蝴蝶,蝴蝶飞舞在墓地的上空,像在等他,又像在躲他。
原本一直沉默压抑的哭声再也忍不住了,化作放声大哭。
在空旷的山体公园里回荡,又被海风吹散成不成句的碎片。
古浪转过身,不声不响地走到山体公园的入口。
跳上山猫突击车,把上面的重机枪对准了外面的公路。
这里只有一条路进,一条路出,视野足够覆盖所有可能的接近方向。
哭声容易引来危险,他需要维持警戒,确保安全。
海风从半山腰吹上来,带着咸腥的气味,让古浪的思绪飘远。
他知道蝴蝶会落在尸体上,因此时常会被误认为是逝者的灵魂所化。
在古代就流传着梁山伯与祝英台变成蝴蝶的传说,寄托着人们美好的幻想。
但作为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古浪并不相信这种浪漫的说法。
他很清楚蝴蝶是会食腐的,虽然它们平时以花蜜为食,但在花朵凋谢之后,也需要寻找其他的食物。
尸体和腐肉中富含高蛋白质和无机盐等营养成分,对于蝴蝶来说是一种很好的补充。
蝴蝶的嗅觉很灵敏,会被腐肉发出的气味所吸引,落在尸体上寻找营养。
这附近掩埋了大量的遇难者,有蝴蝶出没是非常正常的现象。
不是什么逝者化作蝴蝶来和亲人告别,只是一些在寻找食物的鳞翅目昆虫罢了。
和那些瓶子里的毛发指甲一样,都是物质,都在自然法则的支配下运转。
物质不灭,不过粉碎罢了。
生命只有一次,组成人体的那些原子,在人活着的时间里暂时聚合成一种特定形态。
然后时间一到,各归各路。
有的被细菌分解后变成二氧化碳飘上天,有的被植物根系吸收后长成一片叶子,有的沉入地下水循环流进大海。
这些原子早晚会再构成别的什么东西,一株草、一条鱼乃至另一个人。
但那与原本的那个人已经毫无关系了。
死亡是一切生命唯一的共同终点,这是最大的不幸,也是最大的公平。
古浪一直觉得这样的认知很简单、很清晰,不需要任何修饰和美化。
但他也从来不觉得别人非得跟他想得一样。
他最讨厌的就是好为人师,强行灌输世界观。
尤其讨厌把自己那套东西当成宇宙真理的家伙,比如那些排他性极强的宗教。
人这一辈子能完全自主决定的事情,本来就没几件。
怎样看待生死,大概是为数不多的、真正的私人领域之一。
信轮回也好,信灵魂也好,信唯物也罢,想怎样都是个人的自由,不干任何人的屁事。
古浪最开始流浪的时候,曾经被拐进过传销组织。
发现能够蹭吃、蹭喝、蹭女人后,便假装了一段时间的狂信徒。
因为年纪小、演技好,在逃离前还给一个传销头目当过跟班。
这名头目在内部讲话中,说过一些很经典的话。
他说:“我们不要因为某些人高智商、高学历、高阶层、排斥我们,而放弃给他们‘传教’。
任何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没有人永远是一帆风顺的,他现在对我们的沟通免疫,并不代表永远免疫。
当他遇到重大挫折,当他最脆弱的时候,就是我们拿下他的时候。
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想法放进别人的脑袋,而这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
虽然难,但是一旦成功了,回报就是巨大的。”
看多了洗脑专家们的方法精髓后,他就再也没有当着别人的面暴露过自己的脆弱。
后来在目睹传销头目被情绪崩溃的受害者用刀刺穿脖子后,也养成当别人脆弱时立即主动远离的习惯。
山上的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赵寻肩上扛着四个裹尸袋,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过。
他把裹尸袋一个一个在突击车后排座位上放好,用安全带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赵寻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来,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古浪默默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山体公园的寂静。
最后几只还在半空中盘旋的蝴蝶,被惊得四散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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