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不为名利,只为传承
被张守正伶仃这么一问,韩秋有点懵。
他略显狐疑,打量了张守正几眼,试探性道:“张老先生何出此言?”
“呵呵。”张守正轻笑一声,捋了捋白花花的胡须,“韩大人,老朽虽常年和土地打交道,这耳朵可是耳听八方啊。”
“从鼎阳城清辩会上所流传的那兰台四俊,早已传遍了大半个大禹——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语气异常郑重,直勾勾看着韩秋。
“老朽一开始还以为儒门要出新圣人了,便想着来鼎阳城一看。后来知道是个18岁的年轻人说出此言,貌似还不是儒家正派子弟。
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呀。”
所谓儒家正派子弟,也就是必须拜师于名家大儒,还要有一定的功名在身。
韩秋一未进行过任何科考,二无拜师于任何有名的大儒。
因此,他也算不得上是儒门之人。
结果一个儒门之外的年轻人却说出了完美契合儒家之学的名言。
当然,这兰台四句也未必只属于儒家,只要韩秋想加入哪一流派,那么就可以作为哪一流派的谏言?
韩秋忍不住笑了笑,张老先生过誉了,只不过是有感而发。
“只是在下还是不太清楚老先生是怎知辩学出自我之手?”
“仅仅是因为兰台四句吗?”
张守正笑呵呵道:“韩大人难道不知清辩会上的细节早就传开了?韩大人在兰台所言,实事求是,格物致知。
不正是当今辩学之言的核心思想?基本和兰台四句所表达出来的理念主张如出一辙。
再加上辩学又是从墨林草堂传出来的,王延清大儒是倡导者,而韩大人与之又交情甚好。
老朽以为稍微动点头脑就能猜到真正的源头在哪。”
“......”
韩秋稍显沉默,他本以为自己把王严卿顶在前面,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没想到一个远在几千里之外的老头稍微听点风声,就能推断出个大概。
那这世间聪明人何其之多,他的身份根本藏不住啊。
不过也已经无所谓了,就算辩学是自己提出来的,又有何妨?
难不成谁还敢公然弄死一个五品的大员?
“韩大人,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就没必要再找别的理由。”
“是是是,张老先生果然是老江湖。”
“辩学确实是我的思想主张,但有一点,这里面也有王彦卿老先生一大半的功劳,没有他替我梳理纲目、修正偏颇,辩学撑死也就是个粗糙的想法,登不了大雅之堂。”
“所以我可以是辩学思想的创始人,而王彦卿老先生则是辩学学说的奠基者。”
没办法,韩秋可不能一个人扛辩学这面大旗,有王彦卿这个大儒在,一起扛着。
那帮文人也得好好掂量掂量,敢不敢乱喷。
张守正自然看出了他的用意,也不点破,只是笑着点点头。
“韩大人谦逊,不过老朽倒有一言。”
“以大人之才,前途必不可限量,就如现在韩大人便受当今陛下器重,年纪轻轻便坐在如此高位。”
“我大禹现有明君在上,又有能臣在下。”
“百年之内定能安定,说不准真能缔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来。”
张守正给韩秋的评价很高,放在了能臣之上。
当然,治世之能臣还是要放在明君手下,才能发挥到最大用处。
要是个碰到个昏君,指不定没什么好活头。
韩秋依旧保持着谦逊,拱拱手,“”张老先生过奖,盛世什么的还太远。我这个人务实,还是比较喜欢说眼前。就老先生带来的这些种子,不远千里跑来格物司......我就知道老先生你也是盛世未来的建设者。”
“哈哈哈。”张守正哈哈一笑,正色道:“韩大人。如此抬举小老儿,那老朽也不兜圈子了。”
“此番前来,我张氏或者说老朽这一脉不为名利而来。”
“哦,那是为何!?”
“丰城张氏经营粮食数代,到了老朽这一脉就不怎么做生意了,而是悉心钻研学问。农家自战国以来便有传承,古有神农尝百草,后稷教稼穑,这些都是我们农家的祖师爷。”
“可自从汉以来,儒学独大,百家之学逐渐被淡忘,甚至有一些被归纳为了奇技淫巧。朝廷不重视,民间自然也没什么人学,我们传了几千年的东西,可不能就这么断了。”
张守正沉着声,一脸感慨着看了眼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他这大半辈子带过很多弟子,不是所有人都能耐得住田中的寂寞。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崇高的思想。
当官发财,离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地,是绝大多数人所期望的。
但农学之人必须要深深扎根在众生所踏足的土壤中。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把自己累得半死。
嘴上说着为国为民,别人也只会将其视作笑话。
如果不是格物司的出现,让张守正看到了朝廷对百家之学的重新瞩目,他是绝对不可能带着这么多种子不远千里万里来到京畿之地。
放在以前,就算你说这些种子是宝贝,但是根本就没有门路,这个话让谁来传呢?
难道说自己是个农学大师,说自己的种子一定能造福社稷,上面的官员就能把这些话呈递到御前?
往往底层百姓的声音,最高统治者是听不到的,也看不见的!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制度本身就是如此。
“所以韩大人,老朽不为名利,七老八十的人,要名利也没什么用。”
“老朽想要的就是让农学重新被看见。”
说着,他站起身,颤颤巍巍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老朽就是想让这些愿意深耕于农学的后生晚辈,有一个能出人头地的机会。
有一个能见识自己行动,实现理想的可能。”
看着面前身形纤瘦,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老人,韩秋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种震撼来自于一个时代烟尘中,埋葬于洪流之下,那个被遗忘之人的渴望。
作为拥有现代人思想的韩秋,哪怕心里知道岁月史书即是如此。
但真正踏足这片历史,接触到尘埃下的每一个人,那种挣扎与抗拒仿佛从来没有消失过。
汉人的脊梁,上下五千年没有弯下来,似乎也和在历史中看不见的某处,某些默默无闻的人息息相关。
“张老先生,我明白,我明白了。”
“格物司会帮农学正名的。”韩秋,语气郑重道。
“哈哈!”
张守正释然一笑,也用力点点头。
“老朽不求农学成为什么主门科目,没有那么贪心,只要朝廷能给个名分,让搞农学的人有地方做研究,有学生可以教,就足够了。
“是,这一点我保证。”
“不过时间跨度恐怕会有点长,必须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毕竟辩学到现在还被儒门那帮人追着抨击。”
“哈哈哈,那是自然,老朽明白这个道理,都等了大半辈子,不差这一年半载的光阴,只要韩大人有这个心......”
突然,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对了,韩大人,还有一件事。不光我们农学,墨家、公输家那边似乎也有人进行观望。
来京畿之地,这一路上甚至还碰到了法家的几个后人,最近都在打听格物斯的消息。”
此话一出,韩秋更加惊讶了。
墨家、公输一脉,甚至还有法家,这么多人都在打听格物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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