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后手,陨落,污蔑
公孙胜眼皮微擡,目光扫过满街狼藉、废墟中瑟缩的百姓,又掠过那堆积如山的粮车,慢悠悠道:「星主,贫道方才于云端默运元神,忽觉此城怨气冲天,血光凝聚不散。此非吉兆。想那高廉虽恶贯满盈,伏诛乃天理循环。然城中生灵,多是无知愚氓,受官府驱使,身不由己。」
「如今家园焚毁,嗷嗷待哺,若再绝其生路,恐这万千怨念,化作厉气,上干天和,下冲地煞,星主替天行道的伟业,恐有妨害啊。」
吴用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驳斥。
公孙胜却不看他,只盯著宋江,又道:「贫道非是为百姓求,实是为哥哥计。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日留一线生机,散些残羹冷炙,看似舍了粮米,实则是消解戾气,积攒阴功,以安星主之位。此乃以小利换大利,舍残羹保金身之道也。」
宋江肚里飞快盘算,虽说不知道这公孙胜言之真假,可天地有鬼神,便连管家都这么信道,自己岂能不信。
且开城门是真,若驳他面子怕是..…
再者,花荣、林冲方才也提过分粮,此刻若再强硬拒绝,显得自己太过刻薄真恩……
罢了罢了!
他脸上瞬间换上恍然大悟、深以为然的表情,一拍大腿:「哎呀呀!若非仙长点醒,宋江几误大事!军师方才所言固是正理,然仙长洞察天机,慈悲为怀,更是高瞻远瞩!这粮米嘛……」
他肉痛地瞥了一眼堆积的粮车,咬牙道:「既是仙长金口,岂有不从之理?来人!且…且留下十车…不,五车陈米!分与这城中…嗯…那些未曾助纣为虐、尚知悔改的良善百姓!余者速速运回山寨,不得有误!」
公孙胜微微颔首,唱了个喏:「福生无量天尊!星主一念之仁,上合天心,下安黎庶,功德无量!留下十车吧。」
宋江眉头一皱,看著公孙胜面无表情,想到那神出鬼没开城门的手段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就依仙长意思。」
喽啰们得了令,骂骂咧咧地从即将启运的粮车中,留下十车,随意堆在街角,其他的继续上路。等到梁山众人走后。
公孙胜立在城头,眼望著满城狼藉,尸骸枕藉,血污狼藉,真个是家家有丧,户户哀声。
不由得长叹一声,那叹息沉甸甸的,直坠入人心底里去。
旁边一个道士,也是面皮焦黄,眼中含泪懊恼道:「无量寿佛!罪过,罪过!师兄,你我罪孽深重。你且看前头那户人家,乃是诚心供奉三清的虔诚信女。她那孩儿,还是贫道亲手与他取的乳名「长庚』,指望著他福寿绵长…可如今…」
说著,那道士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闭了眼,撚著胸前念珠,口里不住地低声念诵那《太上说救苦拔罪妙经》,显是心中极苦。
公孙胜摇著头,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沉滞,闭上双眼:「真人法旨已下,铁板钉钉。你我今日不做,自有那等心狠手辣之辈抢著来做。你我亲自动手,好歹存著几分善念,还能于这滔天祸事中,救下些许无辜性命。若换了旁人…怕是不闻不问;…」
他睁开眼,低声续道:「再者说,便是你我不做此事,那高廉岂是良善?定要逼满城老小等守城。这高唐州的城墙,不过是个土窝窝,如何挡得住梁山如狼似虎的强人?到头来一样是城破人亡,玉石俱焚!」「那些杀红了眼的梁山贼寇,见死伤如此之多,恼将起来,怕不将这一城老小屠个干净!你速去召集师兄弟,寻些干净屋舍,多备些汤药炊饼,将受伤的百姓好生收拢救治,能救一个是一个罢!」那道人低声应道:「师兄说得是!只是……只是这城里的官府衙役,早被梁山那群杀才砍瓜切菜般杀了个罄尽!眼下城里没了王法,只怕那些破落户、泼皮无赖,趁乱便要出来作耗,抢掠财物,欺凌弱小。那些孤儿寡妇、老弱病残,可怎生是好?」
公孙胜目光望向远处街巷,沉声道:「贫道来时,已著人飞马去知会了官人。」
话音未落,只听得街口蹄声得得,烟尘起处,两骑马当先奔来。
正是那唐斌、郝思文二人,后面跟著一队二十来个提刑司的马步衙役,个个气喘吁吁。
两人滚鞍下马,也顾不得擦汗,对著公孙胜叉手道:「公孙道长!大人正在贡院里头主考,一时半刻未得新的钧旨。此处乃是河北东路地界,非我等治下,按著大宋律例,我等能调动的实在有限,只带得这一小队弟兄前来,勉强维持个场面。」
公孙胜打了个稽首,还礼道:「有劳二位都头!大人行前亦有交代贫道:小民百姓,遭此大难,已是苦不堪言。这数千梁山贼寇,如决堤洪水,岂是说挡就能挡住的?只能能多护佑一分百姓,尽尽人事。」「二位来得正是时候!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弹压地面,维持住秩序,莫教生乱。再速速组织些青壮劳力,将府库粮米搬出,架锅熬粥,分发下去,先稳住人心,填饱肚子。只消挨到河北东路的管吏们前来接手,便算功德圆满了。」
唐斌、郝思文闻言,忙抱拳道:「道长放心!我等省得,这便去弹压街市,定不教再生乱子!」说罢,吆喝一声,带著衙役们分头扎入那混乱的街巷中去了。
而此时远在西边西夏腹地。
刘法大军正行至割牛城下。
此地深入西夏腹地,四野荒凉,唯见一座孤寨依山而筑,名曰「割牛」。
若能猝然拔之,便是直捣朔方腹心的一处命门。
寨中守军虽寡,然地形险绝,两侧危崖如削,夹峙一径,几无回旋余地。
军士跋涉,骤然间,一声炮响裂空而起!
炮声未歇,杀机已至!
刹那间,三面山鼓齐擂,其声隆隆,如万钧雷霆碾过峡谷,直欲撕裂耳鼓,撼人心魄!
无数旌旗随之狂舞,猎猎作响,漫山遍野的杀伐之声骤然爆发,似怒涛拍岸,席卷而来!
宋军上下,无不悚然色变。
已然中伏!
刘法脸色铁青,眼中寒芒如电,厉声喝令:「诸将听令!杨惟忠!领前军锋矢阵,破敌开路!」「焦安节!领后军结圆阵,固守后路,寸步不退!」
「朱定国!领左军扼守山隘!张迪!领右军游弋策应,补漏填缺!中军随本帅压阵!全军戒备,遇敌即战,不死不休!」
令旗翻飞,疾风骤雨。
这熙和选锋四军应旗而动,瞬息之间,阵势已成!
层层叠叠,壁垒森严,枪戟如林,盾甲生寒。
这两万熙和选锋军都是百战淬炼的精锐,昔日横扫夏军,未尝一败。
然此刻,无人知晓,那幽暗群山之中,一张以天险为网、血肉为饵的绝杀之局,早已悄然闭合。对面山巅,西夏晋王察哥身披银霜也似的重甲,手持玄色令旗,面容冷峻如冰。
此番他倾尽举国能动之精兵,只为今日,于此绝地,绞杀大宋擎天柱石!
山下,西夏万余步骑层层铺开,列成三道厚重战阵,层层叠叠、枪如密林,死死封堵宋军前路。宋军阵脚未及扎稳!
察哥手中令旗猛然挥落!「轰!」两侧绝壁之上,五千西夏精骑骤然现身!
他们早已攀岩附葛,如鬼魅潜行,悄然绕至宋军后路绝顶!
此刻居高临下,断归途,绝粮道,将宋军退路彻底锁死!
前后合围,已成瓮中困兽!
倘若大官人再此,必能一眼洞穿,这正是刘法曾授其的「兑子阵法」之变,又名「锤砧」!以一部强兵为「砧」,死死「兑」住敌军主力,使其进不能摧锋,退不得脱身。
再遣精锐铁骑为「锤」,如雷霆电闪,绕袭敌之侧后,寻其虚弱,狠命一凿!
一前一后,一正一反,两股巨力同时碾压,敌纵是铁壁铜墙,也要被挤碎、切断、碾作童粉!可这晋王察哥的部署并未因此而完。
同一时间。
一彪西夏轻骑更如离弦之箭,抢先扑向峡谷内那唯一一条浅窄溪流!
数股涓涓细水,是这死地之中的命脉!
夏军围定,寒刃封喉,宋军滴水难求!
察哥深知,眼前乃大宋最锋锐的「熙和选锋」,非一击可溃。
其谋深远,自始便欲以此铁壁合围,再以磨盘碾骨,生生将这支劲旅磨灭于此!
血战未始,绝境已成。
「冲锋!」
随著察哥一声令下,西夏大军压进,地动山摇。
黑压压的夏兵如潮水般涌来,直扑宋军前军。
杨惟忠率前军精锐,怒吼如雷,挺枪迎敌!
刹那间,西军最擅长的长枪拒马阵森然立起!
千杆长枪层层递进,密集如荆棘铁林,寒光闪烁,死死钉在夏军冲锋的洪流之前!
两股钢铁洪流轰然对撞!
发出震天吼叫。
没有试探,唯有最原始、最惨烈的搏杀!
铁蹄沉闷如雷,长枪贯甲破骨。
巨盾相撞,金铁交迸,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著濒死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整个山谷!
西夏重甲步卒顶著如林枪尖,以血肉为阶,硬生生向前推进!
宋军士卒前仆后继。
锋线之上,前排甲士头颅碎裂、胸腹洞穿,热血如泉喷涌,身躯颓然仆地!
然前尸未寒,后列已挺枪补阙,硬生生夯筑著防线!
夏军依仗天险之利、阵型之固与兵势之众,攻势连绵不绝!
峡谷狭窄,几无腾挪之地,两军士卒完全陷入贴身肉搏的死局。
刀刃劈入血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
厮杀最惨烈处,士兵们早已抛弃章法,扭打纠缠在一起,用刀劈、用盾砸、用拳殴、甚至用牙齿撕咬!遍地是粘稠的血泥,残肢断臂,将大地浸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宋军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卒,明知身陷十死无生之地,依旧死战不退!
以血肉为城,硬生生扛住了西夏军的狂攻!
然战局瞬息崩坏!
后山高崖之上,早已待命的西夏精骑骤然发动!
铁蹄轰鸣如雷,卷起漫天烟尘,挟著俯冲之势,如决堤的黑色洪流,直扑焦安节的后军阵地!后军本负守护后路、防备偷袭之责,何曾料到敌骑竟能从万仞绝壁之上飞驰而下?
仓促之间,阵型大乱!
老将焦安节,鬓发堆霜,直似雪覆寒山。
半世风霜刀剑里滚过。
此刻,他持刀戳定阵前,花白须发根根戟张,喉咙里迸出嘶吼督战!
虽年逾花甲,一身旧甲斑驳如龟裂旱地,那腰杆子却挺得笔直!
手中长刀寒光泼洒,几个撞入阵中的夏兵,哼也来不及哼,便做了刀下亡魂。
倏忽间!
数支狼牙重箭狠狠搠进他胯下那匹老马腹中!
那老马吃痛不过,一声惨嘶,倒在地上,激得黄尘漫天,血沫子混著尘土腥膻扑鼻!
马死人翻!
焦安节被重重掼下马来,肩胛骨上早著了一箭,肩胛处更是中了一箭,剧痛钻心,鲜血瞬间染红征袍!他却浑似不觉!
单臂一撑地,骨节咯蹦作响,猛地翻身立起,撇了那垂死倒气的马儿,弃马步战!
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左劈右斩,又是连杀数人!
「锵哢嚓!」
刀刃终于不堪重负,崩裂卷口,应声断折!
兵刃尽毁,身陷重围,绝境当前!
这位绿林出身的白发老将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唯余决绝!
他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竟赤著血葫芦般的拳头,合身扑入那猬集的敌丛!
铁拳带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向敌兵面门,掌骨崩裂亦浑然不顾!
每一击都倾尽残力,以这血肉残躯,死死楔在阵前,硬生生阻滞著夏军铁蹄的冲撞!
周遭夏兵如嗅到血腥的豺狼,层层叠叠裹将上来,弯刀冷森森,长枪密匝匝,裹著腥风,齐齐剁下!最终,这位死守后路的白发老将,浑身浴血,恰似个从血池里捞出的破布人儿。
数不清的刀枪加身,那副曾与武二放对也未曾退让的铁打身板,终如山岳倾颓,轰然倒在了他誓死钉住的阵地之上。
一双曾令武二也讨不得好的铁拳,此刻皮开肉绽,十指尽露白骨茬口!
身上窟窿眼儿密如蜂巢,血污狼藉。
可至死,这老将也未曾后退半步!
另一侧,右军统领张迪,年少英武,风华正茂,乃西军寄予厚望的年轻骁将,一身轻甲难掩锐气锋芒。此刻他目睹后军危急,血气上涌,当即率麾下士卒疾驰援救!
少年悍勇,竞策马直冲敌骑洪流,意图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西夏骑兵枪阵弯刀早已织就漫天死亡之网!
此等绝境血战,冲锋之势未竭,数把弯刀过来才被他架开!
一把长枪带著滚烫的脏腑碎片,从后背透出半截血淋淋的尖儿!
年轻的小将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怒吼,身躯猛地一僵,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战袍!
胯下那匹坐骑犹自不知主人魂已离窍,四蹄翻腾仍在向前猛冲,他却如断线之偶,直直栽落尘埃!落地之时,那满腔的热血与未酬的壮志,已尽数泼洒在统安荒山冰冷的冻土之上,生计骤然熄灭,壮烈殉阵!
一老一少,一稳一勇,转瞬陨落!
宋军后翼与侧翼的屏障,随之轰然崩塌!
刘法虽拚死督战,却终究难敌夏军铁骑排山倒海的冲锋之势,
后军防线顷刻间裂痕遍布,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崩盘绝境!
前军死扛正面重压,后军溃败后路被断,压力尽数涌向朱定国的左军。
朱定国披甲持刀立于隘口正中,厉声嘶吼督战,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劈砍冲杀。
山谷隘口狭窄,数万夏军挤压而入,与宋军死死缠作一团,彻底沦为惨烈的巷战式贴身肉搏。西夏骑兵弃马步战,手持阔身弯刀疯狂劈斩。
宋军士卒结小队死斗,盾挡刀、矛刺腹、刀劈颈,招招搏命。
箭雨穿空呼啸,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蔽天光,中箭者无论人马,尽数轰然栽倒,尸骸层层堆叠,几乎堵死了狭窄隘囗。
厮杀至白热化,两边皆是两国精锐,不死不休!
不少士卒兵刃尽折,便捡起地上断矛、碎石、尸身甲片继续搏杀,活人踩著死人的躯体鏖战,血水流成细洼、浸透靴底。
无一人后退半步,惨烈厮杀震得山谷轰鸣不止。
自辰时开战,直至未时、申时,整整七个时辰。
烈日高悬,山风燥热,宋军将士们唇裂口干、喉咙冒烟,口中满是血腥与尘土。
起初尚能怒吼厮杀,到后来只能咬牙闷战,体力飞速透支。
战马成片倒地,渴毙于阵前,残存的马匹无力奔跑,只能颓然伫立,瑟瑟发抖。
反观夏军,轮战轮换、分批饮水进食,体力充沛、士气高涨。
察哥深谙困敌之道,不急于总攻,只用连绵不绝的攻势消耗宋军,活活拖死这支精锐之师。战局崩碎,只在转瞬之间。
杨惟忠的前军血战无水,将士死伤过半,残兵再也扛不住夏军的碾压,彻底溃退,乱兵直冲中军,瞬间冲乱了刘法的亲卫主阵。
而后军彻底崩盘,残兵仓皇南逃,撞入左军阵地,本就岌岌可危的左翼防线,瞬间彻底瓦解。四军乱其三,仅剩中军残卒与寥寥无几的右军余部,被遍地溃兵、堆叠尸骸、惊乱战马裹挟,死死困死山谷核心绝地。
四面八方都是西夏狂潮般的杀声,铁骑奔腾踏碎残阵,弯刀翻飞收割性命,封死所有逃生路径。宋军士卒人人带伤、浑身血污,体力早已透支殆尽,指尖颤抖握不稳兵刃,却依旧背靠背结成死阵,与蜂拥而至的夏军死战到底,每一寸阵地,都以血肉为薪、性命为守。
刘法披甲立于中军大旗之下,双目赤红。
他亲眼看著自己亲手操练的精锐,一步步走向覆灭。
尸骸堆叠成丘,血流浸透山谷,昔日百战之师,如今人人力竭、步步跟跄。
身旁猛将翟进数次带队冲阵,想要撕开缺口、杀出通路,可夏军阵型密不透风,每一次冲锋都只能换来更多伤亡,始终无法突破重围。
暮色垂落,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峡谷。
夏军渐渐收兵休整,停止了猛攻。
察哥刻意留一线喘息,不是心慈手软,而是知晓宋军已油尽灯枯,又无水补充,无需再战,只需坐等天明,便可全歼残敌。
山谷之内,死寂笼罩,只剩宋军微弱的喘息、伤兵的呻吟与风中猎猎作响的残旗。
刘法环顾残兵,心中已然明了:大势已去。
今日之战,非将士不勇,非治军不力,是天时、地利、人和尽失。
童贯逼战于朝堂,察哥设险于死地,水源被断、四面被围,纵是神将,亦无力回天。
「传令诸将。」刘法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今夜三更,杨惟忠、朱定国、翟进,收拢残部,拚死南边突围。本帅断后,牵制敌军!」
诸将跪地泣谏,恳请主帅一同突围。
刘法摇头,挥手斥退众人:「我大纛在此可以吸引西夏军主力,全军需人引路,我若走,则残兵尽灭。尔等速去,能活一人,便是熙和火种。」
三更夜黑,星月无光。
宋军残部趁著夜色,拚死向南冲杀,撕开薄弱的夏军外围防线,仓皇突围。
山谷之中,最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只留刘法带著一队亲卫,沿荒山险路向北疾奔,吸引夏军主力追兵。
天光微熹,寒意砭骨。
刘法一行残兵终被数队西夏精骑追上。
亲卫浴血死战,终至伤亡殆尽。
乱军之中,刘法猛然瞥见一个熟悉身影一一正是此前让他养老去的刘安!
此刻刘安已身负数创,血染征衣。
眼见此景,刘法心一声长叹混著血沫咳出:「你这老东西为何如此糊涂!你…你又何必回来!」「刘安跟随大帅数十年,可曾离远一步?」刘安闻声,昂起头来,他满面血污,却咧开嘴,露出一抹坦然决绝的笑意,嘶声道:「主仆同归,九泉不孤!大帅,刘安…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喉中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拖著残躯,如离弦之箭合身撞入敌群!
手中断刃寒光乍现,左右挥舞,竟在电光火石间连斩两名夏兵!
然终究力竭,四周弯刀长枪如毒蛇般攒刺而下…
顷刻间,那浴血奋战的身影,便被漫天刀光彻底淹没。
未留全尸!
血色晨曦刺破薄雾,冷冷映照著这最后的忠烈。
刘法仰面望天,眼底没有恐惧,只剩无尽悲凉。
他一生百战,斩将夺旗、屡破强敌,从未败于阵前,从未屈膝求生。
曾击溃西夏十万大军,曾让察哥避其锋芒,西夏小儿啼哭。
可到头来,未死于千军万马的冲锋,未死于刀箭如雨的战场,却死于朝堂逼迫。
短刀起落,寒光一闪。
大宋神将,身首异处。
那名无名别瞻小兵,割下刘法首级,怀揣赫赫战功,快步返回夏军大营报功。
当那颗威震西陲的头颅被送至察哥面前时,这位西夏第一名将,久久默然。
从崇宁到宣和,从大铁泉到仁多泉,这位大宋第一名将给了西夏太多的伤痛,却已这样的方式走向了落幕。
帐下诸将尽数哗然,无人相信,令西夏举国忌惮数年的刘法,竟死于一名底层杂役小兵之手。良久,晋王察哥抚其首级,一声长叹,声含无尽唏嘘传遍整座大营:
「刘将军昔败我于古骨龙、仁多泉,吾常避其锋,号为天生神将。岂料今为一卒所枭!恃胜轻出、孤军陷险,此乃天下将帅之戒也。」
可他却不知,刘法输给的并不是他,输给的只是童贯和大宋皇帝。
他赢了这场仗,灭了大宋两万精锐,斩了一生劲敌,却无半分喜悦,只剩满心敬畏与惋惜。一代神将,百战无败,死于非命,蒙冤无声。
察哥立于山巅,目光如冰,再无半分迟疑,手中令旗决然挥落!
「传令!全军衔尾急追,不眠不休!乘此大胜之威,席卷进攻熙和失地!」
西夏大军闻令,挟著屠戮的血腥与狂胜的余威,如决堤的黑色洪流,回身南下反扑熙和!
其势之猛,其锋之锐,直扑宋军后方那些猝不及防、毫无戒备的辎重营垒与补给民夫!
屠戮!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戮在宋军后方惨烈上演!
仓惶的民夫、疲惫的辅兵、散乱的伤员……在如狼似虎的西夏铁蹄弯刀之下,如草芥般被践踏、被屠戮哀嚎遍野,血流成河,堆积如山的粮秣辎具尽数化为焦土!
此一战,天地同悲!
大宋熙河路积数十年心血淬炼的精锐之师,一朝尽丧!
连及周边堡寨守军、星夜驰援的将士、转运粮秣的民夫……童贯组织的八万后勤军民,骸骨枕藉于一路!
西军百年筋骨,自此折损大半,元气大伤!
大宋西北边防,犹如被抽去脊梁的巨人,轰然崩塌!
经此一役,宋室再无力组织大规模西征,对西夏的战略攻势,终成绝响!
不久后。
噩耗如惊雷,炸响于童贯案头!
刘法遭伏,两万主力灰飞烟灭,自身战殁!
十万军民喋血统安!
西夏铁骑更乘大胜之威,如黑云压城,将震武孤城死死围困!
消息传来,宣抚使行辕内死寂一片,唯闻童贯粗重的喘息。
杨可世、辛兴宗二人相顾骇然,见童贯面色灰败、目光呆滞,急忙抢步上前,疾声道:
「宣相!事急矣!若再不措置,西夏兵锋若是攻下震武,恐将直指熙河腹心,到时候大宋开边壮举尽数断送!」
童贯如梦初醒,眼中惊惧瞬间被狠厉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速传何灌!令他尽起本部兵马,星夜兼程驰援震武!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相钉死在城下,绝不能让夏虏再进一步!」
目光如刀,扫向杨、辛二人,「尔等即刻上马!持本相手令,分赴六路!」
「传令六路经略使、总管、钤辖:西夏晋王察哥主力尽陷于统安!此乃千载良机!命尔等不惜一切代价,即刻对当面夏军发动猛攻!」
「告诉他们一一唯有拿下几座像样的城池,砍下够分量的首级,用胜仗堵住朝堂诸公的嘴,官家面前,本相才好替他们担待!」
童贯顿了顿:「还有,传我钧谕:西军六路所有往来战报、存档文书、塘报急递,凡涉统安之役者,一律只准采用「刘法轻敌冒进致败』之定论!」
「胆敢有一字提及「宣抚强令出兵』或质疑本相军令者一一无论将校文吏,立以「离间主帅、惑乱军心』之罪论处!待官家降罪追责之时,休怪本相袖手旁观,让他们自己掂量著脑袋回话!」童贯霍然转身,对心腹幕僚喝道:「即刻封锁熙河前线所有直达天听之奏报渠道!杨惟忠、焦安节残部所呈之战败实情文书,无论何人传递,一律于中途截留、就地焚毁!」
「寻出本相行辕内存档!凡战前刘法呈递之劝阻出兵牒文、本相强令其出战之往来文书、军中原始调兵符令与签押记录……尽数抹去!片纸不留!」
最后,他目光阴冷地盯住文书官:「立刻拟写报捷…兼问罪的战报!」
「诉刘法三大罪状,白纸黑字,写入呈送御前的官方定谳!」
「罪一:违抗节制,擅权轻进!
刘法恃功骄狂,藐视宣抚司军令,贪功冒进,私自率孤军深入夏境!」
「罪二:指挥乖方,丧师辱国!
刘法布阵失当、疏于戒备、应对无能,致使二万将士阵亡、城寨损毁数座!」
「罪三:临阵怯战,弃军潜逃!
刘法见大势已去,竟贪生怕死,抛弃浴血部众,仅率亲信夤夜遁逃!有失大将节操!最终才被追兵斩杀,实乃咎由自取!」
「臣童贯,谨以血诚,泣血上奏:
统安之变,实乃刘法骄狂抗命、擅启边衅所致,臣驭下不严,痛彻心扉!然臣深知社稷危殆,岂敢因一将之失而废国事?遂于惊涛骇浪之中,临危受命,总揽全局!亲率所部浴血震武城垣,死战不退,终使西夏疲师顿兵坚城,攻势瓦解!」
「此役,虽因刘法之罪,初有小挫!然臣仰仗天威,临危受命,总揽全局,力挽狂澜于既倒!」「所有详细战功、斩获首级、缴获器物清单及有功将士名录,臣已严令各军核实造册,稍后驰报送京,伏乞陛下御览!」
「臣童贯,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而此时得东京汴梁城,紫宸殿上,正值廷议。
官家赵佶高踞龙椅,心不在焉。
底下衮衮诸公,奏些钱粮刑名、边关细务,嗡嗡营营,恰似一群苍蝇撞了纱窗,入不得官家清听。官家只觉厌烦,暗道:「这些老腌膀,翻来覆去,不过些陈谷子烂芝麻,聒噪得紧。」恨不得赶紧结束正自神游物外,殿前司值殿官忽地趋步急入,如丧考她般跪倒丹墀之下:「启奏陛下,殿前太尉高俅,宫门外紧急求见!」
官家闻言,两道修眉便拧了起来,心下老大不痛快。
这高俅,平素在朝堂上,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但凡议政,支吾半响,也放不出个囫囵屁来,反惹人笑自己索性开恩,允他无事不必点卯上朝,乐得彼此清净。
今日这厮怎地撞了邪风,巴巴地跑来搅扰?
心下腻烦,道:「宣他进来罢。」
话音未落,只听殿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夹杂著佩玉叮当乱响、官袍下摆绊腿的慈窣。
但见那高太尉,全然失了往日那等趾高气扬的体统。
头上乌纱帽歪斜,翅子颤巍巍几乎要掉下来,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布满了血丝,活脱脱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肥鹅。
他踉踉跄跄扑到御阶之下,「噗通」一声,五体投地,竟似浑没了骨头,带著哭腔嚎啕起来:「陛……陛下!天塌了!祸事了啊!求陛下为臣做主哇!」
这一嗓子,凄厉尖锐,直如夜枭啼哭,震得满殿嗡嗡作响。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朝臣们,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消,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位太尉身上,连蔡京都睁开了一对老目。
官家惊疑问道:「高卿家,何事惊慌至此?成何体统!起来说话!」
高俅哪里肯起?
他双手死死抠著冰凉的金砖缝,额头抵地,涕泪横流:「陛……陛下!高……高唐州……失……失守了哇!」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官家脸色微变:「失守?被何人攻破?朕记得那高唐州知州不是你那堂兄弟高廉吗?」
「死……死了!都死了啊!」高俅猛地擡起头,脸上涕泪汗水糊作一团,「那……那些天杀的贼寇!破了城池,杀……杀进州衙……臣那堂弟高廉一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整整四十余口啊!一个不留,全……全被砍了脑袋!呜鸣呜鸣……」
他边说边捶胸顿足,「……杀完了人还不算,一把冲天大火,烧!!烧啊!把整个高唐州烧得是干干净净,鸡犬不留,一片白地!呜呜鸣呜……陛下!臣那可怜的堂弟……臣那高家血脉……求陛下发天兵,剿灭贼寇,为臣,为臣那惨死的亲族报仇雪恨哪!!!」
官家大怒:「什么?!哪里来的贼寇如此猖獗?胆敢屠戮州府,残害朝廷命官满门?!」
高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是梁山泊!是那水洼草寇一一梁山泊的贼子!」
这三个字第一次进入群臣得耳朵,面面相觑。
官家只死死盯著下面战战兢兢的中书省宰执和枢密院重臣,破口大骂:
「废物!一群酒囊饭袋!尸位素餐的蠢材!中书省!枢密院!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耗尽了朕的国库钱粮,就养出你们这群睁眼瞎、聋子耳?!」
「梁山泊贼寇啸聚山林,他们竞敢攻破州府,屠戮朝廷命官满门,焚城掠地!尔等事前竞无半点察觉?朕看你们脖子上顶著的,不是吃饭的家伙,统统都是废物!朝廷的颜面,朕的颜面,都被你们这群蠹虫丢尽了!」
满朝朱紫,在这天威震怒之下,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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