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破灭了
大家看着姜珞，发现她没有开玩笑，而是在很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广陵长公主不是一味娇惯儿女的人，姜珞再任性，该读的书，该学的本事，也一样没落下。
她学算账管家的时候看过自己名下的汤沐邑、山林湖泊、田地铺子等开支收益，那是一笔普通人花上十辈子都花不尽的财富。
姜珞平日里吃用都走的公中，就算超出也有广陵长公主和姜璎补贴，她比不上姐姐节俭，但也不像陆昂那么败家。
御赐的物件不能动，她还有一笔可观的私房——一匣子黄澄澄的金锭。
姜珞喜欢金子宝石，前者俗气，后者浮华，如此品味独特的表现曾一度让姜昀肝疼，他试图掰正，想将女儿的爱好往高雅的方向培养，奈何姜珞死不悔改。
她觉得自己很好，她不需要改变。
姜珞认真起来说话头头是道，“阿娘，我问过人的。平民所穿的不过粗麻布，只需要三百文就能做一身单衣，冬天的话会贵一些，但絮袍一套也就一贯钱左右。这个钱，我不用节省就能拿出来。”
姜璎忽然道：“十五告诉我，你经常在停车休整的时候，去找附近农妇闲聊。这些是他们告诉你的？”
姜珞点点头，以为姐姐担心她被人骗，又补充了一句，“我问了好多人的，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他们说的都是大查不查。”
姜珞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贫富差异的冲击。
陆昂一身衣服一百贯钱，但对农户来说，做一身夏装等于一亩地产的六七成，做一身冬装等于两亩地白种一年。
他们全年的收入可能只有几贯钱，有的甚至还没有。
“我问不穿衣服，冬天怎么办呢？他们说没有办法，宁愿一整个冬天缩在家里不出门，也舍不得做新袍子。”
“他们要买农具，要交租，衣服是不必要的开支，就算条件稍微好一些，能穿得起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
姜珞语气有些复杂。
她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底层的劳动人民面对贵人总是难免惶恐不安，说话也磕磕绊绊。
面色蜡黄、身材瘦小的妇人，看着比袁皇后的年纪还大，一问只有十七八岁，却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
她说，他们这样的人家买不起衣服。
平日里穿的都是父辈旧衣改小、拆大衣做的小儿衣。
一件麻衣穿不知道多少年。
破了补，补了破，最后碎布片还要搓成麻绳或者鞋底，直到烂得彻底用不了才舍得扔。
姜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给钱，也没有给任何昂贵的物件，而是让十五拿了一袋粟米，轻轻放在妇人手中。
那双手很粗糙，诚惶诚恐接过，姜珞看见她指甲缝里的干泥巴——她刚从地里干活回来烧饭，还没来得及洗手。
姜珞自认为自己绝非姐姐那样心肠柔软的人。
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她害的，她干嘛要怜悯、同情他们？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大家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就是了。
但……
她至今忘不了那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妇人脸上的惶恐。
日复一日的疲乏变成眼角细纹，皮肉紧贴着骨，眉间的“川”字，下垂的嘴角，横看竖看都是苦态满满。
苦且麻木。
对他们来说，只要能活下去，总归是好的。
妇人双手捧着粮食，没有惊喜，只有惶恐不安，小心翼翼的目光刺痛了姜珞的眼睛。
她没有久留，问完了问题就离开了。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出现，对这群平民来说或许是一种另类的残忍。
姜珞眼眸明亮，专注又认真。
她说：“我有钱，我有好多好多钱。”
“我随便从指甲缝里漏出一点，就足够他们吃穿不愁。”
姜珞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
真正了不起的人，应该是那种散尽家财，为国为民，的侠义之士。
而她，不过是偶然的善心。
举手之劳。
姜珞为自己以前的铺张浪费忏悔一炷香。
不能再多了！
再多她就要变圣人了！
姜珞不想做圣人。
她对自己认知清晰，像她和陆昂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纨绔子弟，只要不去害人、不给家里闯祸，阿爹阿娘他们就该烧高香了。
至于其他，其他以后再说吧！
姜珞想把眼下的事情敲定。
广陵长公主脸上浮现欣慰之色，她摸了摸姜珞的脸，又抚了抚她的肩膀，可谓感慨万千。
“阿娘很高兴，你能说出这番话。”
姜珞跟着露出笑容，一脸骄傲道：“我都说我长大了嘛！”
长大了一点点，那也是长大！
姜珝看妹妹的眼神惊叹连连，崔令仪同姜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笑意。
这趟出门没有白费。
广陵长公主话锋一转，“不过，阿娘不能答应你。”
姜珞愣住，“为什么？”
她没想到自己会遭受拒绝。
这么点点小事，阿娘为什么不同意？
他们家不一直都有做善事的习惯吗？每年冬日，别的人家都是一日施粥一次，只有他们家是施粥两次！
而且她还是用自己的私房，她不用家里的钱！
姜珞刚想开口，就被姜珝打断。
“浓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每年冬日的施粥，是绝大多数世家都在做的事，姜家夹在中间顶多显眼了一点，但并非独树一帜。
但如果姜珞要用自己的私房钱去帮助穷人……
姜珝直截了当道：“你的钱够给多少人置办衣服？今年置办了，明年呢？后年呢？一旦开了口子，往后不堪设想。”
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行为，在世家眼里不是善举，而是同他们作对的信号？”
“世家靠什么增加人口？还不是天灾，荒年？倘若百姓丰衣足食，这天底下就不会有卖身为奴的人了。”
世家的强大，在于传承和垄断。
垄断学识、土地、武力。
闺阁儿女不谙世事尚且情有可原，那为官做宰的人，他们难道不知道底层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朝廷从上到下，无人不知！
可一旦牵扯到自身利益，他们便是知道也当做不知道。
喂饱了平民，谁来为奴为婢做苦力供他们使唤？供他们吃喝？
这是一个很现实很残酷的问题。
姜珞怔在原地。
脸上的茫然看着十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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