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故影同途

常生收回望向黑暗深处的目光，指尖微微收紧了玉璧。
眼下道力亏空、肉身带伤，继续留在泉底只会徒增风险，那道潜藏的注视虽让人在意，却绝非现在的他能探查清楚的。
他调匀呼吸，借着仅剩的一点清气护住心脉，纵身跃入泉水中。
泉水比来时温润了不少，清灵本源的余韵散在水流里，顺着肌肤毛孔往经脉里钻，稍稍缓解了心口的滞涩痛感。
可他游得依旧很慢，左胸的伤口被冷水泡得发麻，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划水都要耗掉不少力气。
此前神魂离体太久，肉身生机损耗过重，若非清灵本源的余威逼出了大半邪毒，他恐怕连浮出水面都难以为继。
不知游了多久，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近，冰凉的山风先一步扑到脸上。
常生破出水面的瞬间，猛地吸了一大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胸腔里的憋闷才散了些许。
他攀着湿滑的岩石爬上岸，脱力般坐在岸边，任由山风吹干湿透的白衣。
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头咳出几口带着黑气的血沫，经脉里的滞涩才又轻了几分。
抬眼望去，整座陨蛟渊都变了模样。原本常年笼罩的黑雾散了大半，山涧里的浊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崖壁上枯死多年的藤蔓，竟隐隐冒出了一点新绿。
地脉动荡的余波还没散尽，脚下的岩层偶尔会轻轻颤动，像是地底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
这是清灵本源苏醒后带来的变化，可常生心里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浊潮退了不代表危机解除，反而像是掀开了表层的幕布，露出了底下更深的阴影。
他摊开掌心，重新打量那枚完整的玉璧。
玉质依旧温润，只是表面的裂纹比预想中更深，金色的阵纹黯淡无光，大半都已经碎裂，只剩下核心处的玄字符印还在微微发亮。
他用神念轻轻探进去，原本藏在玉璧深处的封印阵图已经残缺不全，可在阵图的最底层，他看到了新的东西。
那幅献祭时一闪而过的画面，此刻清清楚楚地印在玉璧核心。
身着官服的国师与负手而立的玄衣人并肩站在泉边，一同低头望着脚下的水面。
画面没有声音，也没有更多细节，可两人肩头的距离、望向泉底的眼神，都透着一种难言的默契，分明是相交多年的旧识，绝非势同水火的死敌。
常生的指尖抚过玉璧表面，眉头拧得更紧。如果两人本就是同路人，那此前种种对立的痕迹。
玄字印与国师道韵的冲撞、秽灵口中的国破家亡、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全都是演出来的。
他们布下两局对立的棋，摆出相悖的两条路，既瞒过了秽灵，也瞒过了千年之后的自己。
他们到底在瞒什么？是瞒秽灵这等邪物，还是瞒地眼深处那个更古老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回头望向渊底的方向。泉水平静无波，可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并没有随着浊潮退去而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几分。
它就静静地待在地脉最深处，不声不响，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方才清灵本源苏醒时，它只是动了一下，既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趁机发难。它是有所忌惮，还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常生收回目光，强行压下探知的念头。他现在道力不足三成，肉身带伤，真要是那东西破土而出，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陨蛟渊，找个地方稳住伤势，再慢慢拆解玉璧里的秘密。
他撑着岩石站起身，刚迈出一步，脚下却踢到了硬物。低头看去，乱石堆里埋着半块残破的石碑，碑面风化得厉害，只能依稀辨认出几道刻痕。
他蹲下身，拂去碑上的尘土，指尖顺着刻痕缓缓划过。上面写的不是镇眼碑文，而是一行刻得极浅的小字，笔法与玄字符印如出一辙。
“双道合，浊源醒，千年待，见真龙。”
常生的心跳微微加快。
双道合，说的应该就是国师与玄姓高人的两道相融。浊源醒，指的是万古浊源的苏醒。
可最后那句“见真龙”，却让他心底泛起寒意。地眼深处藏着的，不是上古仙魔大战留下的浊气残余吗，怎么会和龙扯上关系？
还是说，所谓的万古浊源，根本就不是一团无智的能量，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沿着残碑又翻找了片刻，底下再没有别的字迹。这块碑显然是玄姓高人当年特意留下的，埋在泉眼出口的乱石堆里，只有从地底上来的人才能发现。
对方算准了他能活下来，也算准了他会看到这句话。
山风卷着雾气从渊底翻上来，模糊了远处的山影。
常生将残碑的碎片收进怀里，掌心紧紧攥着那枚裂纹遍布的玉璧。
地眼的局暂时稳住了，可新的谜团又压了上来。
国师与玄姓高人的真实关系，残碑上的晦涩箴言，地脉深处的未知存在，还有逃进地脉深处的秽灵残魂，所有线索都拧成了一团乱麻，指向一个更庞大、更古老的秘密。
他试着运转道力，经脉里依旧滞涩不堪，长生道力恢复得极慢，恐怕要休养数月才能回到巅峰。
更麻烦的是玉璧受损，分源大阵彻底崩碎，地眼失去了最外层的镇锁，仅凭献祭换来的清灵本源余威，最多只能稳住数十年。
数十年后，浊源会再次苏醒，甚至会比这次更加狂暴。
国师当年布下的局，只撑了千年。玄姓高人补下的后手，也只多撑了这一场死局。
到了他这一代，前人的路都已经走到了尽头，剩下的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走。
常生抬步往山外走，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晨光照进陨蛟渊，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渊底的水声渐渐远去，可那道来自深处的注视感，始终如影随形。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畏惧。守了千年人间，什么样的死局他都闯过，什么样的谜团他都拆过。
既然前人把棋局交到了他手里，那往后的路，就该由他来定方向。
走到山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深处的山峦。晨雾漫过山头，山影朦胧，人间的烟火气从远处的村落飘过来，混着草木清香，安稳又鲜活。
这就是他要守的东西。
常生收回目光，转身走入晨光里。地眼的劫难暂时落幕，可更大的棋局才刚刚掀开一角。
逃走的秽灵、深藏的浊源、两位高人的秘密、残碑上的箴言，所有的一切都在前方等着他。
他知道，往后的路只会比陨蛟渊底更难走。
可他也知道，自己从来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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