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金光渡怨

常生白衣入巷，黑雾便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百年怨煞积成的阴翳，带着刺骨寒意与滔天恨意，径直撞向闯入者。
寻常修士踏入半步，便会被怨戾侵神，重则神魂受损，轻则疯癫失智。
可那袭白衣走得极稳，步履从容，周身浮起一层淡金色微光。
黑雾撞在金光之上，如冰雪遇暖阳，滋滋消融，连半分衣角都沾不到。
张守义立在巷口，神袍紧绷，掌心攥紧。他深知这巷中厉鬼的凶戾，当年亲来镇压，也耗损近三成神力才勉强将其封回巷底，如今见常生只身入内，心始终悬着。
巷深处，三道漆黑虚影缓缓浮起。
为首者身着旧朝官袍，面色铁青，双目淌血，是百余年前被构陷贪墨、斩于刑场的御史。
左侧是粗布衣裙的女子，浑身湿冷，怨气缠身，是被主家迫害、抛尸于此的丫鬟。
右侧立着披甲残魂，兵刃断裂，面目狰狞，是边关战死、尸骨被弃于此的边军。
三尊厉鬼成形百年，吞了无数枉死残魂，又被地底浊气滋养，早已失了生前神智，只剩满腔怨毒，见生人便要扑杀。
“吼！”
三道厉鬼同时咆哮，阴风卷着黑雾，带着数不尽的哭嚎与诅咒，铺天盖地压向常生。
常生抬眸，神色平静，无喜无怒。
他没有祭出杀招，也没有以力镇压，只在心神微动间，神魂深处的无字古经缓缓浮出。
暗金册页凌空悬于身前，无风自开。
“嗡！”
一声清越经鸣响起，不震耳，却穿透层层黑雾，落进每一道残魂深处。
温润的金色佛光自册页间倾泻而出，不烈不燥，如春日暖阳，缓缓铺满整条旧巷。
金光所过之处，翻涌的黑雾飞速消融，刺骨的阴寒渐渐褪去。
那些张牙舞爪的细碎残魂，触到金光便安静下来，脸上的怨毒渐渐散去，露出茫然与平和。
三尊厉鬼身形剧震，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黑气被金光层层剥离。
常生望着它们，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落进三魂识海。
“生前冤屈，死后怨怼，百年沉沦，还不够吗？”
话音落，金光中浮现出零碎画面。
御史临刑前的清白自誓，丫鬟临死前的不甘呜咽，边军战死前的家国执念。一幕幕生前过往，皆被古经道韵照见，摊开在阴阳之间。
张守义在巷口看得心神激荡。
他镇压数次，只知其凶，不知其苦。原来这三尊厉鬼，无一不是含冤而死，无人昭雪，无人收尸，才困在这旧巷里，沉沦百年。
金光渐盛，包裹住三尊厉鬼。
官袍虚影缓缓垂首，淌血的双目闭上，周身黑气散尽，恢复成清正文士模样。
女子虚影敛了凶戾，屈膝福身，眼底再无恨意；披甲残魂放下断刃，对着北方躬身一拜，周身煞气消融。
百年怨戾，一朝消解。
“多谢仙长点化。”
三道虚影齐齐躬身，声音不再沙哑凄厉，重归平和。
常生微微颔首：“执念散去，入轮回吧。”
古经书页轻翻，一道金色轮回通道在巷中缓缓铺开。
三道残魂携着数十道细碎亡魂，一步步走入光中，身影渐渐淡去，重入轮回。
随着最后一道残魂消散，盘踞旧巷百年的黑雾彻底散尽。
午后日光越过巷墙，落进坑洼的路面，照出墙根新生的点点青苔。
阴冷潮湿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寻常巷陌的烟火暖意。
百年阴煞之地，重见天日。
张守义快步走入巷中，望着干净明朗的街巷，又望向常生身前缓缓合拢的古经，满心震撼，躬身便拜：“仙长大慈大悲，以渡化代杀伐，下官佩服。”
常生抬手，古经化作一道金光，重归神魂深处。
与此同时，一股温润醇厚的功德之力，自青溪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源源不断涌入他的体内。识海中浮现清晰的道韵反馈。
渡化百年怨煞，安顿百余枉死亡魂，净化一方地脉浊气，功德深厚。
常生能清晰感知到，自身苏醒的时限再度延长，原本因千年沉眠才稳固的神念，又凝实了数分。
更重要的是，无字古经的第一页，不再是全然空白。
边角处，浮现出几行极淡的梵文，虽依旧残缺，却比往昔清晰了数倍，其中意蕴，正是净化浊气、安抚亡魂的渡世之法。
每积一份功德，便开一分经卷；每渡一场疾苦，便得一分力量。
这条路，走对了。
“仙长，”张守义迟疑片刻，又道，“城南怨煞已解，百姓日后便可安心通行。
只是城西青龙江的水患，还有慈恩寺的残经……”
常生抬眸，望向城西方向。
隔着长街繁华，他能感知到那条绵长水脉中，翻涌的浊气与微弱的龙息。
龙王闭关百年，水脉污浊不堪，沿岸百姓流离失所，又是一场人间疾苦。
“先去青龙江。”
常生缓步走出旧巷，白衣沐着日光，步履平缓。
千年入世第一桩功德圆满，而这万里红尘的渡世之路，才刚刚启程。
此事传开，城南百姓起初将信将疑，待有人壮着胆子走入旧巷，见往日阴寒尽散、日光通透，墙根霉气尽消，才知百年阴祸真的消弭无踪。
消息越传越广，不少受旧巷阴祟所扰的人家，纷纷在家中设下无名长生牌位，遥遥叩谢。
一缕缕纯粹的感念善念自城中各处升起，顺着风汇入常生神魂，古经扉页的梵文微光又亮了一分。
行往城西途中，张守义神色渐凝，低声道出一桩隐情：百年前龙王闭关之初，尚每隔十年传一道神谕安抚沿岸，近三十年来却彻底没了声息。
他曾冒险以城隍印探入江水，只触到一片刺骨浊寒，隐约间似有第二道气息盘踞水府深处，不似龙族，亦不寻常妖物，几番试探都石沉大海。
待二人行至青龙江岸，放眼望去，江面浑黄浑浊，浪头翻着黑沫，沿岸堤岸多处崩毁，低洼田舍尽成泽国。
常生驻足江畔，神念顺着江水缓缓探入水底，刚触到水府外围的龙族禁制，便觉一股森然邪意顺着神念反噬而来。
他眉峰微蹙。
龙王闭关百年，恐怕早已不是单纯净化浊气那么简单。
这青龙江底，藏着比城南怨煞更深、更险的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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