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注定会得到的自由
第257章 注定会得到的自由
费城地方检察官办公室。
埃里克·哈特坐办公桌后,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窗外的费城正下著雨,雨水拍打著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哈特盯著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庭审记录副本。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哈特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著一个来自华盛顿特区的号码。
他没有接。
任由铃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直到对方挂断。
他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法律顾问,保险集团的说客,甚至是司法部的高层。
他们的意思只有一个:必须定罪。
必须把路易吉·兰德尔钉死在十字架上,用最严厉的判决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效仿者,维护这套价值数万亿美元的医疗体系的尊严。
「一群蠢货。」
哈特低声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贴著那十二名陪审员的照片。
「这就是所谓的完美陪审团。」
哈特低估了形势。
他低估了法院门口那面哭墙的杀伤力,低估了伊利亚斯·韦恩那个疯子在法庭上煽动情绪的能力,更低估了里奥·华莱士在幕后操纵舆论的手段。
现在的局势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这就是一起简单的谋杀案。
但现在,这是一场阶级战争。
路易吉·兰德尔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反抗暴政的图腾。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下,在那面贴满了死者照片的哭墙的注视下,想要在宾夕法尼亚州,或者在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地方,找到十二个完全不受影响、愿意毫无心理负担地判处路易吉极刑的人。
概率为零。
只要有一个陪审员在最后时刻心软,只要有一个人因为同情那些死去的病人而产生了动摇。
结局就只有一个:流审。
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哈特会陷入无休止的重审循环,直到他的职业生涯被耗尽,直到他成为司法界的笑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哈特的首席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老板,华盛顿那边又催了。」助理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们问我们什么时候启动重审程序,他们要求我们申请更换法官,并且把庭审地点转移到保守派更集中的县份。」
「没用的。」
哈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这案子已经成了全美的焦点,无论转到哪儿,媒体都会跟过去。那个叫里奥的市长,他的手伸得很长。」
哈特走回办公桌后。
「我们在打一场必输的仗。」
「一级谋杀罪的定罪门槛太高了。」
他看著助理。
「要定一级谋杀,我们必须向陪审团证明两点:第一,预谋;第二,恶意。」
「预谋这一条,虽然有监控和购枪记录,但辩方一直在强调被告的精神状态和被迫无奈,这给陪审员留下了合理的怀疑空间。」
「最难的是恶意。」
哈特的手指敲击著桌面。
「在法律上,恶意是指这种行为缺乏正当理由或辩解。但在道德上,那个韦恩律师成功地把路易吉的行为,包装成了一种必要的恶,甚至是为了救人而杀人。」
「陪审员也是人。」
「当他们看到那些拒赔单,看到那些死去的病人时,他们潜意识里会觉得,路易吉虽然杀了人,但他没有恶意。」
「他是在替天行道。」
「只要这种念头在陪审员脑子里闪过一秒钟,一级谋杀的指控就无法成立。」
助理愣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撤诉?」
「撤诉?那我们明天就可以去扫大街了。」
哈特冷笑一声。
「我们不能撤诉,但我们可以换个玩法。」
「我们不需要无期徒刑。」
哈特的声音变得冷静。
「华盛顿的那帮老爷们想要无期徒刑,是因为他们想要恐吓。但我是检察官,我想要的是赢。」
「赢的定义是什么?」
「是把被告送进监狱。」
「哪怕是二十年,或者三十年。」
「只要他进去了,只要他失去了自由,他的照片不再出现在新闻头条上。」
「那就是赢。」
哈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新的起诉书草案。
他拿起笔,划掉了上面的一级谋杀。
然后在旁边写下了另一行字。
「三级谋杀。」
助理瞪大了眼睛。
「老板,您这是在降级指控?这……这等于是在向被告妥协!」
「那就妥协吧。」
哈特语气坚定。
「如果我们要一级谋杀,我们面临的是极高的举证责任和极大的陪审团道德阻力,定罪率可能只有10%。」
「但如果我们改诉三级谋杀。」
哈特解释道。
「这意味著我们不再寻求终身监禁。」
「我们只需要证明他实施了杀人行为,且该行为导致了受害者死亡。」
「我们给陪审团提供了一个中间选项。」
哈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你想想看,那些陪审员为什么会流审?」
「因为他们不想判无期,他们觉得那太残忍,觉得路易吉情有可原。」
「但他们也不想判无罪,因为那违反了他们对杀人偿命的基本认知,会让他们觉得秩序崩塌。」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选项告诉他们:我们只判他坐三十年牢,让他为他的行为负责,三十年后,他还是可以出来正常生活。」
「这对陪审员来说,是一种解脱。」
「他们既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又安抚了自己的良心。」
「这叫道德减负。」
哈特说道:「只要我把一级谋杀这个选项拿掉,定罪率就会从10%上升到接近100%。」
「这就是我要的。」
助理听著哈特的分析,点头称是。
这才是专业的检察官。
那种大快人心的正义从来不是他的追求目标,他追求的是实实在在的定罪。
「那……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助理担心地问。
「我会告诉他们,这是唯一的路。」
哈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
「如果他们非要坚持无期徒刑,那就请司法部长自己来出庭。」
「我要去见法官了。」
哈特拿起那份修改过的起诉书。
「我要向法庭提交变更起诉书的动议。」
「顺便,通知韦恩那个流氓。」
「告诉他,我不跟他玩那种煽情的把戏了。」
「我们来谈谈刑期。」
……
匹兹堡,市政厅。
里奥正在听取伊森的汇报。
「……情况就是这样。」伊森放下电话,「我们在费城的眼线说,哈特刚刚向法院提交了新的动议。」
「他撤销了一级谋杀的指控,改诉三级谋杀。」
伊森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里奥,我们赢了!」
里奥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像伊森那样兴奋。
他手里转著钢笔,盯著墙上的地图。
「哈特是个聪明人。」
里奥淡淡地说道。
「他算准了陪审团的心理。」
「他知道硬碰硬赢不了,所以他退了一步。」
里奥说道:「三级谋杀,在宾夕法尼亚州,通常是三十年监禁。」
「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来说,三十年,也足够毁掉他的一生了。」
「哈特这是想把路易吉关到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这代表我们可以开始算数学题了。」
里奥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
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5。
然后,他又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数字:3。
里奥背对著伊森说道:「根据州宪法,州长拥有赦免权。但在行使这个权力之前,他必须得到宾夕法尼亚州赦免委员会的书面推荐。」
里奥在「5」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五条竖线。
「如果罪犯被判处的是死刑,或者是无期徒刑,那么想要获得赦免推荐,必须得到委员会5票全票通过。」
「但对于其他的刑罚,比如有期徒刑。」
「门槛就降低了。」
「只需要简单多数,也就是3票。」
里奥转过身,用笔尖点著白板上的数字。
「伊森,你明白哈特的这次降级指控,对我们意味著什么吗?」
伊森看著白板,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路易吉被判一级谋杀,那就是无期。我们想救他出来,就需要拿到全部5张票。」
「没错。」里奥冷冷地说道。
「虽然我们跟共和党全国委员会达成了默契,泰勒答应会让柯克生病缺席,但是我们拿不到5张票,还是没有用。」
「为了破这个局,我原本准备了一个B计划。」
里奥回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这里面是柯克在竞选时,接受一家大型医疗保险公司政治献金的证据链。虽然是通过几个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转手的,但资金链路很清晰。」
伊森看著那个档案袋,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他知道里奥手里有黑料,但没想到是针对州总检察长的。
「我原本打算在特赦听证会开始前,让韦恩向法院提起诉讼,指控柯克存在利益冲突,强制要求他回避路易吉的案子。」
「如果法院支持,柯克就必须退出投票,分母就会从5变成4。只要我们拿到剩下的4票,依然算作全票通过。」
「但这招风险极大。」
里奥把档案袋扔回抽屉里。
「起诉总检察长,等于向整个宾州的司法系统宣战。柯克会反击,共和党会反击,舆论会认为我们在干预司法公正,这可能会毁了我们的道德优势。」
「这步棋,是走投无路时的赌博。」
里奥重新看向白板,手中的笔在「3」字上重重地圈了一下。
「但是现在,哈特帮我们解套了。」
「三级谋杀,有期徒刑。」
「门槛降到了3票。」
里奥手中的笔在「3」字上重重地圈了一下。
「等到路易吉的判决正式下来,到那个时候,宾夕法尼亚的政治版图将不再是现在的样子。」
「第一。」
里奥在白板上写下「坎贝尔」,然后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根据我们的计划,到那时他会因为舆论压力和党内压力被迫辞职,他保不住那个位置。」
「一旦坎贝尔下台,根据州宪法,副州长阿斯顿·门罗将自动接任州长。」
里奥在「州长」旁边写上了门罗的名字。
「第二。」
里奥又画了一个箭头。
「门罗升任州长,副州长的位置就会空缺。而接替他的人,将是新上任的州参议院临时议长——威廉·圣克劳德。」
里奥在「副州长」旁边写下了威廉的名字。
伊森看著白板上的权力更迭路线图,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里奥继续他的推演。
「现在,我们再来看特赦委员会。」
「等到路易吉的案子需要特赦的时候,委员会的主席,将是威廉·圣克劳德。他是我们的人,这是铁打的一票。」
「最关键的是剩下那三个专家席位。」
里奥的笔尖点著那三个空白的位置。
「现在的这三个专家是坎贝尔任命的,他们是建制派的看门狗,很难搞定。」
「但是,一旦门罗当了州长,他就拥有了重新任命这三个席位的权力。」
里奥看著伊森,脸上露出笑容。
「我甚至不需要这三个专家的全票,只要我们能控制住这三个专家中的两个。」
「加上威廉自己的一票。」
「一加二,等于三。」
「简单多数。」
「不需要柯克同意,不需要他缺席,哪怕他坐在那里投反对票,也挡不住特赦令的通过。」
「共和党如果想靠柯克来阻止我们特赦路易吉,至少从现在的形势来看,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我当初之所以没有向泰勒直接索要柯克的赞成票,一是因为我确实留了后手。」
「二是因为我不想再给他们任何提价的空间,如果我表现出对柯克那一票的极度渴望,泰勒那个老狐狸一定会用它来换取更大的利益。」
里奥走到窗前。
「我故意让他觉得,柯克是他们手里唯一能制衡我的棋子。」
「我麻痹了他们。」
「现在,等他们反应过来,等他们发现我们根本不需要柯克也能通过特赦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主动权,从始至终都在我们手里。」
里奥把笔帽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数学题解开了。」
「路易吉·兰德尔,注定会自由。」
「所以……」伊森松了一口气,「我们现在是处于优势的?」
「不,伊森。」
里奥摇了摇头。
「虽然我们在数学上赢了,但在政治上,哈特的这一手降级,其实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难题?」伊森不解,「这不是帮了我们吗?」
「在法律上是帮了我们,但在舆论上,这是釜底抽薪。」
里奥解释道。
「群众的怒火是需要燃料的。」
「其实最好的判罚,是路易吉被判死刑。」
「如果路易吉被判死刑,他就是受难的基督。人们会愤怒,会为了他冲上街头,会为了他去推翻现有的医疗体系。」
「但如果只是坐牢呢?」
「终身监禁也许还算比较严厉的处罚,但是三十年,虽然很长,可是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一条命换一条命的代价,甚至可以说是宽大处理。」
「悲剧如果有了缓冲,观众就会散场。」
里奥在房间里踱步。
「一旦舆论冷下来,人们觉得正义已经得到了部分的伸张,他们就会回家去过日子。」
「我们的互助联盟还需要动力,我们对坎贝尔的围剿还需要民意支持,现在的力度还不能让坎贝尔下台。」
「我们不能让这股火熄灭。」
「我们必须给这堆快要燃尽的柴火,浇上一桶新的汽油。」
伊森皱著眉:「可是审判已经没有悬念了,我们还能从哪儿找汽油?」
「华盛顿。」
里奥看向伊森。
「记得墨菲之前跟我们说的那个法案吗?」
「《关键基础设施与医疗人员安全保护法案》。」
「那个为了保护保险公司高管而量身定做的防弹衣。」
伊森点了点头:「参议院已经通过了,据说众议院下周就要表决。虽然进步派在阻拦,但建制派和共和党联手,通过是大概率事件。」
「那就是我们的汽油。」
「你想想看,伊森。」
「一边,是在费城的法庭上,一个为了替穷人出头、为了揭露医疗黑幕的年轻人,被判处了三十年监禁,要在铁窗里度过他最美好的青春。」
「另一边,是在华盛顿的国会山,那些大腹便便的议员们,正在通过一项法律,把那些害死人的保险公司高管保护起来,把他们定义为国家安全资产,任何敢于反抗他们的人都将被定性为恐怖分子。」
里奥伸出双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对比的手势。
「一边是英雄入狱。」
「一边是恶棍升天。」
「这种强烈的反差,这种赤裸裸的双重标准。」
「这才是最完美的风暴。」
「我们要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
里奥下达了新的指令。
「萨拉的团队要动起来了。」
「她要提前准备好告诉所有人:正义死了。」
「『当华盛顿立法保护凶手的时候,费城的法庭却把英雄关进了监狱。』」
「这就是我们要传播的核心叙事。」
「我们要告诉每一个工人,每一个学生,每一个被拒赔过的病人。」
「路易吉坐牢,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而是因为他输给了那个互相勾结的利益集团。」
「我们要让这种愤怒,从对路易吉个人的同情,升级为对整个华盛顿体制的仇恨。」
「只有这样,舆论才足够盛大。」
「才能制造出足够大的裂痕。」
「等华盛顿的反应吧,等到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时候,宾夕法尼亚将迎来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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