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残缺的红楼梦
今天是七夕。
距离诗会正式开始还有几个小时,陆离将行李放在酒店房间就带着姜渔出了门。
跟屁虫宋清欢自然也跟着,寸步不离地缀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说来也巧,这个世界的七夕节,底色和前世大同小异。
同样是牛郎织女隔河相望,同样是每年一会的鹊桥,甚至连故事细节都相差无几。
只不过,文化的断层在这方世界清晰可见。
一些在陆离记忆里如雷贯耳的名字,比如李白,杜甫,苏东坡等等,这里并无痕迹。
但也并非所有经典都凭空消失了,有些作品仍旧流传了下来,比如《红楼梦》。
只是,这方世界的《红楼梦》只有前八十回。
到了第八十回之后,后面的章节像是被风刮走了一样,杳无音讯。
有人说作者只写了八十回便搁笔了,从未续过后文,也有人说是早年传抄过程中,后面的手稿不慎遗失,再也未能寻回。
百年来,文坛各路名家大儒争论不休,谁也拿不出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部残缺的红楼梦,是这方世界文学史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无数人试图补全它,不知多少文人倾尽毕生心力伏案续写,但结果往往差强人意。
要么神韵全失,要么气质迥异,要么情节牵强。
补出来的一页翻过去,虽然看着笔触老道,花团锦簇,可总让人觉得跟前面那八十回隔着一层什么。
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层,却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于是这道裂痕就这么一直敞着。
像一座修了一半的楼,后人站在下面仰头看,看得见飞檐的轮廓,却永远够不着屋顶的琉璃瓦片。
时值七夕,街上随处可见卖花的小姑娘。
嘴巴那叫一个甜。
看见小情侣路过,她们都会蹦蹦跳跳的迎上去,语气甜甜糯糯道。
“大哥哥,你的女朋友好好看啊,买束花给姐姐吧。”
这种时候,基本上都不会有人拒绝。
所以当陆离带着姜渔和宋清欢路过步行街的时候,立马就有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跑了过来。
“大哥哥,今天是七夕节哦,你要买束花给漂亮的大姐姐吗?”
陆离见她生的可爱,于是蹲下身子笑着问道。
“小姑娘,那你说哥哥给哪个姐姐买束花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顿时把小丫头问懵逼了,她看了看姜渔又看了看宋清欢,分不清她们谁才是大哥哥的女朋友。
要是说错了,大哥哥肯定不买自己的花了。
小姑娘的丸子头一晃,来回看了两遍,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住了,嘴角的弧度慢慢抿成一条线。
陆离的嘴角却往上弯了一点,没出声,就蹲在那等她。
身后,姜渔安安静静站着,脸上挂着那种“你慢慢挑,我不急”的淡然笑意,好像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旁边的宋清欢倒是歪了歪头,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甚至偷偷朝小姑娘挤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小,但足够让本就脑子打结的小家伙更乱了。
小姑娘攥着花篮的提手,表情茫然无措。
呀呀呀,小脑袋瓜要冒烟啦。
“嗯……嗯……”
陆离终于笑出了声,他伸手从小姑娘篮子里抽了一束玫瑰,又抽了一束百合,站起来,左手递给姜渔,右手递给宋清欢。
“两束我都要了,一个姐姐一束,公平吧?”
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比花还灿烂,两个小酒窝挤出来,连连点头:“公平公平!大哥哥最好啦!”
她收了钱,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宋清欢低头看着手里那束百合,嘴角翘了一下,又抿住,像在琢磨什么。
她侧头看了一眼姜渔,姜渔也正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束玫瑰花,微微笑了笑,然后抬头对陆离说了一句极轻的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倒是不吃亏。”
“没办法,总不能这个时候虐狗吧?”
时间一晃来到了傍晚。
陆离带着姜渔和宋清欢吃完晚饭,沿着长安街步行往国家大剧院走。
八月的晚风裹着未散的暑气,吹得人行道两旁的白杨叶子哗哗作响,大剧院那颗巨大的半椭球体在暮色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今晚的七夕诗会在国家剧院举办。
可容纳人数超万人。
目前距离诗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可剧院里面早就已经坐满了各行各业的受邀观众。
座位是邀请制的,来的大多是文化界,文艺界的重量级人物,穿正装的比穿便服的多,空气里漫着香水味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进不去的人则堵在门口,把几扇玻璃门围了个严实,保安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嗓子已经哑了大半。
国家剧院的正前方有一个占地面积巨大的广场。
此时广场上人山人海,早就被围的水泄不通,卖荧光棒和饮料零食的小贩穿梭其间。
以前国家剧院这种地方断然不会让无证摊贩靠近半步,不过今天是七夕,日子特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上面有人发了话,便没人再去较真。
与民同乐嘛。
三四个小时的诗会,不备点零嘴和饮料,确实难熬。
陆离的到来不出意外的引起了轰动。
如今的他可不是无名小卒,那张帅气的脸庞不知道多少次出现在网络上,大家自然一眼就认得出来。
只不过今天人群关注的焦点却不是陆离,而是他身边的两个女生。
“哇,这两个女生是谁啊?”
“左边那个我好像在网上看过,貌似就是状元郎洛神赋里描写的女生。”
“啊,她就是那个洛水之神?确实挺漂亮的,不过感觉还是和我想象中的有点差距啊。”
“那是描写懂吗,你以为现实世界真的有女人能像洛神赋形容的那样?”
“好像也是。”
“那右边那个不会就是神秘的状元夫人吧?”
“原来状元郎喜欢这种甜美风格的女孩子啊。”
听着人群小声的议论声,陆离的嘴角止不住的抽搐起来。
果然吃瓜是人类的天性啊。
姜渔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步伐均匀,仿佛那些话谈论的并不是她。
反倒是右边的宋清欢来劲了,一边走一边微微仰着脸,嘴角翘着,恨不得胸口挂个牌子写上“没错你们猜的就是我”。
检票进门,穿过宽敞的弧形大厅,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穹顶的灯光流线型地铺下来,把整个大堂照得明亮而不刺眼。
引导员把陆离几人往内场引,宋清欢每路过一层就挨个在陆离耳边小声介绍。
作协管事,主席。
大学讲师。
文学院教授。
当红畅销作家。
《大夏诗词》主编。
甚至于还有几位曾经在语文课本编录名单里出现的老先生。
来头一个比一个吓人。
前三排共计三百个座位,这些都是确定今晚参加诗会的选手,陆离被安排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他也不恼。
坐哪不是坐?
但他在落座之前,目光扫过前排时忽然停住了。
人群里一张侧脸让他脚步一顿,随即面露惊喜,快步走了过去。
“王老师,真的是你啊。”
王建国正与一位银发老者交谈,听见声音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从凝重瞬间化成了笑意,眉眼间那层厚厚的老学究气都被冲淡了大半。
“来啦?”
旁边的银发老者上下打量着陆离,目光从头到脚落了一遍,微微颔首。
“这就是咱们大夏百年来最出彩的状元郎?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输古人。”
“老先生过誉了,学生陆离,见过先生。”
陆离连忙行礼。
几句寒暄过后,王建国把陆离拉到剧场侧边的僻静角落。
灯光在这里暗了一档,舞台方向的喧哗像隔了一层薄纱,透过来只余嗡嗡的低响。
王建国收起了笑容,语气沉下来。
“今天的阵容,你看见了?”
“看见了,说实话有点被吓到。”
“他们不会都是冲着我来的吧,小子何德何能啊?”
陆离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可王建国没笑。
他伸手虚点了陆离一下,点了两下,第三下顿了顿才开口。
“确实都是冲你来的。”
“一开始,诗会没请这么多人,沈敬山私下邀请了两位诗词大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要借这个场子,一举挫一挫你的锐气。”
“他那个位置,做这种事不体面,但他还是做了,他这个做法自然惹恼了圈子里不少人,仗着身份肆意打压一个文坛新秀,手段太难看,格局太狭隘,于是那些多年不露面的老先生们主动发话,也要来。”
王建国顿了顿,目光望向前面那片坐满了人的区域。
“沈敬山在作协确实有权力,但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很多人甚至都是他的前辈,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随后又邀请了更多自己那边的人来撑场面,你猜最后怎样?两边的人越聚越多,你来我往,生生把一场七夕诗会凑成了文坛半壁江山的对峙局面。”
陆离沉默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地板那道细长的明暗不定的光影交界线上,
王建国的声音放低了些。
“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盛况,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离抬起头。
“因为你。”
“不全是因为你的才华,是因为你让那些老头子们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这样为难过。”
“他们之前没有人护道,一路咬牙坚持着走了过来。”
“但是你不一样……”
陆离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王建国没再往下说。
他伸手拍了拍陆离的肩膀,用的力不重,但手掌在肩头压了两秒才抬起来。
那个动作像是传递了什么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孩子,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黑,你的身后有的是人,我们这些老家伙……”
王建国停了一下,目光从陆离的肩头越过,看向不远处的礼堂中心,那里是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但他们的眼神依旧明亮。
于是王建国笑了起来。
“孩子。”
“我们这些老家伙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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