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道貌岸然之辈,不屑同席
还未等陆离有所表示,第一排已有一人豁然起身。
老者一袭灰白长衫,身形清瘦,站起来时衣摆垂落如霜。
他面色沉冷,目光直直的看着舞台大屏幕,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剧院中格外刺耳。
“主持人,容老朽打断一下。”
“序号79这首诗,73票,排名第99。”
“在场的观众都是文化工作者,难不成连基本的鉴赏水平都没有吗?”
“这样的一首诗排在九十九名,你们不觉得脸上躁得慌吗?”
剧院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嗡嗡的低议声像潮水一样弥漫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翻看手中的节目单,还有人悄悄扭头和某个人对视一眼。
陆离认出了他。
方才入场前,正是这位银发老者与王建国并肩立在大厅廊柱旁,含笑上下打量过他,并称赞了一句状元郎一表人才。
身侧的宋清欢已经凑了过来,小脑袋几乎挨在他肩膀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八卦的兴奋劲儿。
“陆离陆离,他叫易恒,文坛宿老,辈分高得吓人,早年参与过语文教材的编纂,门生遍布大江南北。”
“听说当年作协主席亲自登门请他入会,拍着胸脯许诺副会长一职,结果他当面就拒了,说了句“道貌岸然之辈,不屑同席”,茶都没让人喝完就端茶送客了。"
“真假不知道,反正传了这么多年他也没辟过谣,多半是真的。”
陆离听罢,重新望向那道清瘦笔直的背影,神情微妙。
这位老先生的孤高与刚直,他在前世读史书时见过太多相似的影子。
那种在权贵面前不肯弯腰,在浑浊中不肯同流的文人风骨。
只是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自己竟能亲眼目睹。
今天的场合何其盛大。
全国亿万观众盯着直播,作协高层悉数在座,甚至上面还有几位大领导也在关注着这场盛会。在这样一个聚光灯下,容不得半点差池的场合,易恒站起来,开口质疑,毫无顾忌。
他不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谁。
他甚至不确定这会不会给诗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他只是觉得,这首诗不该在第99名。
几十年笔墨浸润养出的那颗文心,在这个老人身上没有磨成察言观色的圆滑,没有熬成明哲保身的沉默。
它还在跳,还在烫,还不肯对“不该如此”的事情闭上嘴。
陆离垂下眼帘,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易恒的话音落下片刻,第二排忽然有一人同样站起身来。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含糊。
“确实,这首诗不论是立意的高度,意象的选取,还是字句间那种浑然天成的气韵,都远在今日所有投稿之上。”
“七绝向来以凝练为要,二十八字中既要叙事又要抒情,稍有不慎便流于匠气。”
“但这首,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前两句写景便已入画境,后两句天阶夜色,卧看牛郎,转得又轻又巧,整首诗读下来如饮一盏温过的薄酒,余味悠长。"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四周,声音里多了一分不轻不重的笑意。
“说来也惭愧,我那一首不入流的诗作,竟然排名能在此诗之上,着实令我汗颜。”
这话说得客气,可落在人群耳中,立刻有几人神色讪讪,低头翻起了节目单。
直播间内更是疯狂刷起了屏。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这一句读起来好美啊。】
【这首诗差点被淘汰,怎么可能啊?】
【本人就是普通高中生,没啥文化功底,不知道怎么评价它的好坏,但就是觉得这首诗确实很好啊。】
【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你喜欢的不能代表别人也喜欢。】
【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大佬写的。】
见场内的气氛有些不对,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从后台走了出来,看上去约莫五十出头,西装扣得严丝合缝,胸前挂着“作协赛事统筹”的工牌。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职业化的和煦笑容,先朝易恒的方向欠了欠身,才缓缓道。
“易老,晚辈冒昧,插几句话。”
“关于这首诗的排名,其实我们组委会内部也有过讨论,首先必须声明,投票完全是公开透明的大众票选,一万名观众一人一票,系统实时计票,后台数据大家随时可以调阅,绝对不存在人为操作。”
他说话时语速不疾不徐,声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其次呢,大众投票嘛,本就是各花入各眼。有人偏好清丽婉约,有人钟情豪放沉雄,口味不同,票数自然有高有低,这并不代表作品本身的高下,只是说明它的风格未必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最广泛的共鸣。”
他笑了一下,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而诚恳的姿态。
“再者说,今天的规则大家也清楚,三百首作品轮流上屏,每首诗停留的时间有限,观众要在短短一两分钟内完成阅读,品鉴,投票三道工序,说实话,时间确实仓促。”
“有些诗是需要细品的,比如这首,意境幽远,余韵绵长,第一眼未必惊艳,再看才觉出好来,但投票就那几十秒,匆忙之中,难免有遗珠之憾。"
他收住话头,目光温和地扫向全场,最后在易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所以说,排名只是一个参考,不能代表作品的真正价值,这一点,相信在座的诸位前辈心里都清楚。”
他说完这些话,面上笑意不改,姿态谦恭得体,仿佛真的只是作了一番诚恳的解释。
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像一层薄釉,覆在方才的争议上。
易老你们消消气,不是诗不好,是观众没时间品味,是他们品味不同,是客观条件所致,跟我们组委会,跟评委席,跟任何人的私心,都没有关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前排的老者们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两个字,高明。
既保住了诗会规则的体面,又给易恒递了个台阶。
“遗珠之憾”三个字,既承认了诗好,又把责任推给了“时间仓促”和“大众口味”。
你总不能和全场一万名观众作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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