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鹊桥仙
时间缓慢流逝。
剧院现场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时间截止。
工作人员开始收稿。
接下来就是两百位被淘汰的选手打分的环节,全部匿名完成,投票方式和第二轮一样。
由大屏幕轮番播放,每一幕放十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轮的风波,这一轮的投屏环节明显延长了不少时间,可以让大家有充足的时间去品鉴每一首诗。
陆离也在此时安静的看向大屏幕。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首五言古体,写七夕夜雨中的相思,语言工整,意象妥帖,情感也真挚,是一首难得的佳作。
随即陆离又一首首的看下去,眉头微微舒展。
到底是进入了前一百名,果然都藏着真功夫,不再局限于七绝的框架之后,五言古体和乐府诗给了他们更大的腾挪空间。
有人写牛郎织女的对望,笔触苍茫。有人写人间夫妻的聚散,寄寓深沉。还有人在五言中融进乐府歌行的韵脚,古朴之中透着一股大开大合的劲道。
这前一百名选手,可以说是大夏文坛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了,或许很多人都会载入史册。
而七夕这个题材受众广泛,或多或少都接触过。
一个个妙笔生花,自然不会差。
“天呐,感觉都好美啊。”
“这里随便一首放在往年的七夕诗会上都能去争夺魁首了。”
身后某个观众的惊呼声传来。
陆离听得清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百花齐放,各擅胜场,这才是诗会原本该有的气象。
屏幕上继续滚动。
第四幕,第五幕,第六幕。
一首首作品次第亮相,打分系统上的分数统计也陆续有了结果。
两百位淘汰选手组成的评审团明显比一万名观众更加严谨,每一首诗都经过了反复品读才给出了自己的分数。
因此每一幕结束后公布的分数都咬得很紧,没有出现第二轮那种悬殊的差距。
分数都在9.1分到9.5分之间徘徊。
直到第七幕。
第七幕第一首上屏,全场安静了半息,随即顿时响起一阵密集的窃窃私语。
大屏幕上那首五言古体,写的是七夕之夜天上人间两处相思,起句平淡入题,越往后越见筋骨,到尾联两句陡然拔起,如孤峰突起于平野,苍凉辽阔中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深情。
一首诗的质量如何,其实在你读起来的那一刻,内心深处的第一反应就已经给出了结果。
计票系统上那首诗的得分几乎瞬间接二连三的出现。
9.7,9.8,9.8,9.9,9.7……
最终统计得分9.81分。
陆离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那首诗的尾联上多停了两秒,心里暗暗记住了几个关键词的用法。
厉害,真的很厉害。
紧接着第七幕的最后一首。
这首的风格和之前那首截然相反,不写天上,只写人间。
写一个寻常女子在七夕之夜穿针乞巧,整首诗温婉含蓄,读来像一泓静水流深,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潮涌动。
最终得分9.83分。
陆离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精光大盛。
这两首放在前世,虽说达不到流传千古,脍炙人口的地步,但是放在诗集里也是能单列一页的水平。
这个世界的文坛底蕴,比他预估的还要深。
接着第八幕。
作品都很出彩,但是没有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直到最后一幕。
大屏幕刷新,出现了十首新的作品。
人群看着看着,目光突然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最后一首。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现场先是一静。
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引爆。
喧哗声陡然震天。
快要入土的老先生们也顾不得礼仪了,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把眼睛怼到屏幕上去。
【??????】
【等一下,我没看错吧???】
【这又叠字又复沓的……五言古体????】
【全文没有一个爱字没有一个思字,我怎么看得心口疼?】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我的天这十个字我能记一辈子。】
【谁写的谁写的谁写的?】
陆离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五十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银蓝色光泽。
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前世读了无数遍的诗,此刻被这个世界的亿万双眼睛同时注视,品读,感动。
那些字跨越了时空,仿佛在这一刻落了地。
陆离此前略显浮躁的情绪在这时突然就静了下来。
一众文坛大佬们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都没有说出来。
似乎再绝妙的形容词都无法描绘出这首诗带给他们的震撼。
刘勰曾在《文心雕龙》中评价:五言之冠冕。
华夏上下五千年,写七夕相思的词诗词浩如烟海,可这一首依旧是七夕相思的断层天花板。
仅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一句便描摹出了世间最极致的含蓄美学。
现场的骚动渐渐平息。
到了打分环节。
可第一时间没有分数出来,直到十多秒之后才出现第一个分数。
10。
随后10,10,10,10。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首诗必定会以满分拿下之时,突然一大片的9.5,9.6分相继出现。
陆离笑了。
这样的剧情才对嘛。
结果下一秒,前排骤然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满含悲凉的怒斥。
“周元!你糊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易恒老先生身形微颤,死死盯着身侧的白发老者,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痛心。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十载交情一朝崩塌的悲凉。
“方才静兰大家的夜思,你评9.8分,公允得体实至名归。”
“可这首诗,你,你竟只给9.5分?”
易恒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起层层湿润,语气从震怒,慢慢转为无尽的惋惜与苍凉。
“你我年少相识,同入燕园求学,灯下论诗,案前品文,相交几十载,我始终敬你懂诗,爱诗,文心璀璨,引为一生挚友。”
“岁月匆匆不过数十寒暑,你我虽久未联系,可你在我心中依旧是那个挑灯夜读,遇见美文欢喜的像孩童模样的周元。”
易恒字字沉重,声声悲凉,满是老友陌路的哀恸。
“可今日我才看清,你的文心呢?你的诗道呢?”
“你那双辨得千古优劣,分得笔墨高低的眼睛,怎么也蒙尘了!”
话音落地,易恒猛地抬手,指尖颤得厉害。
他当着全场文坛宿老,亿万观众的面,抬手猛地一扯!
嗤啦一声——
一截衣袖应声断裂,飘然落地。
易恒目光苍凉,声音悲痛,字字泣血。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日,我易恒与你周元,割袍断义,此生陌路,再无旧情!”
那个白发老者闻言伏案痛哭,身躯猛烈抖动,嘴里只是不停地喃喃念叨。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诗评高低,差的零点几分,在旁人眼里或许微不足道,可落在真正浸淫诗文一辈子的文人眼中,便是文心失准,审美蒙尘,是最不可原谅的退步。
易恒看都未再看他一眼,眼底只剩一片彻底的冰冷。
数几十载挚友,一朝陌路,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有心如死灰的释然。
他缓缓挺直脊背,抬手掸了掸身上衣衫的褶皱,姿态风骨依旧,只是浑身气场冷得彻骨。
“如此诗会,不待也罢。”
一语落下,易恒转身便朝着场外走去。
他不愿再留。
亲眼见证深耕一生的文道,被人情世故,偏颇私心玷污,再坐下去,只会徒增心寒。
而就在易恒起身的刹那,前排席位上,接连响起桌椅挪动的轻响。
一名、两名、三名……
近数百位深耕文坛半生的老先生,纷纷沉默起身。
无人说话,无人喧哗,只是一张张苍老的脸上,尽数写满了失望与叹息。
他们皆是学界泰斗,文坛宿老,今日齐聚星河诗会,本是为观少年风采,赏千古新诗,到头来,却亲眼看见诗道公允被这般随意践踏。
短短数秒,前排近半数老者齐齐离席,声势浩大。
直播间亿万观众彻底炸开,弹幕疯狂滚动,全场观众屏息失语。
舞台上的主持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易恒即将踏出贵宾席位,彻底离开会场的瞬间。
一道温和厚重,自带威压的苍老嗓音,骤然从侧方缓缓响起。
“易老,留步。”
声音不高,却莫名穿透全场喧嚣,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众人转头望去。
不知何时,通道入口处静静立着一位老者。
他衣着朴素,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含笑,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淀气场。
场内无数文坛大佬扫视过去,眼底齐齐掠过一抹动容与敬畏。
老者缓步上前,轻轻抬手,恰好拦住了易恒的去路,笑意温润,不带半分威压。
“何必急着走呢?”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易恒,轻声缓劝。
“诗会尚未终局,还有最后一轮压轴比试未曾开启。”
“你素来惜才爱诗,如今少年锋芒初露,难道就不想留下来,亲眼看看……”
“看看陆离这孩子,还能写出何等惊艳尘寰的诗句吗?”
一句话,轻轻落在耳边。
瞬间稳住了躁动的全场,也按住了易恒决绝的脚步。
正此时,人群里一道身影快步穿过桌椅缝隙,几步便走到二人身侧。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亮得灼人,一身蓬勃锐气丝毫没被方才这场纷争磨去半分。
他先对拦路的神秘老者浅躬一礼,随即转头望向神色颓冷的易恒,少年清亮的嗓音坦荡传开,带着不惧世事的锋芒。
“易老先生,何苦因旁人偏私,断送自己看诗的心气?”
易恒抬眼,眼底只剩一片灰败。
“少年人不知其中龌龊,这地方文衡失准,再待下去,不过平白辱了心中诗道。”
陆离往前半步,目光坦荡直视对方,语气澄澈又铿锵,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可正因为污浊横生,您老才不能拂袖离开啊。”
“您是大夏文坛的定海针,您若是都离开了,那以后纯正风骨,传世诗句还有谁来撑持?”
陆离轻轻托住易恒垂落的手腕,热忱又恳切。
“您老再留片刻。”
“听完晚辈的最后一首作品再离开不迟。”
易恒静静垂眸望着眼前眉目鲜亮,一身锐气的少年,胸中翻涌的愤懑悲凉慢慢松了几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好啊,少年人敢直面浊流,不肯折腰,老夫便再留这半刻钟。”
闻言,陆离立刻抬眼望向台上手足无措的主持人。
“按方才我的打分,应当可进前三,劳烦公布最后一轮比试规则。”
主持人此刻早已彻底乱了分寸。
她从业多年,见过很多场直播事故,可像今天这样半数文坛前辈集体离场的惊天场面,她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听见陆离问话,她急忙下意识回道。
“最后一轮诗词载体不限,限时二十分钟,作品交由现场作协评委统一品鉴点评,最终决出本场诗会冠亚季军。”
陆离松开扶着易恒的手,轻轻拍了拍对方手背,温声道:“易老稍作等候,晚辈去去便回。”
话音落下,陆离大步走向舞台侧方的工作台,自取一套熟宣素笺与狼毫笔墨,转身落座原位,双目轻阖,凝神静思。
偌大的剧院此刻鸦雀无声,气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少年坚毅的面容上。
后台的赛事统筹临时办公室。
沈敬山的脸色冷的吓人。
他没有想到易恒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行径,更是没有想到那一位老先生也会出现。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的发展已经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指尖死死扣着桌面,压抑不住心底的焦躁。
“他怎敢如此?”
“这可是全国直播啊!”
——————
五分钟后。
少年睁开眼睛。
他俯身落纸,狼毫蘸墨游走素笺,偌大剧院之中,唯有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轻响,清晰可闻。
不多时,少年搁笔起身,掌心轻轻捏着那张薄透光洁的素笺,缓步上前。
方才拦下易恒的神秘老者含笑抬步走来,温和开口。
“孩子,我来当这个评委可好?”
陆离微微躬身,欣然拱手应允。
老者随即侧过身,目光淡淡扫向评委席一众作协管事。
“你们呢,有没有意见?”
一众作协管事,根本无人敢与老者对视,皆低着头沉默不语。
陆离双手将素笺恭敬递出。
老者接过纸页,旋即转身走到易恒身侧,抬手将素笺摊开,笑着邀约。
“易老,一同来瞧瞧这孩子又写出了何等惊世笔墨。”
易恒顺势抬眸,目光落在笺纸之上。
老者也随之定睛细看,瞳孔却骤然猛地一缩。
下一瞬,他那不算洪亮,却厚重清晰的嗓音在整座剧场内缓缓响起。
“鹊桥仙。”
(八千字奉上。)
(上推荐了,突然多出来好多差评,无奈。)
(诸君若是觉得这本小说尚可闲读一二,劳烦给个好评,如果能写个书评更好了,码字姬撅臀跪谢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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