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256
明楼第二天去76号上班,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没什么人。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去了一趟三楼的通讯室。
通讯室门口坐着一个值班的年轻人,看到明楼,慌忙站起来。
“明长官。”
“不用紧张。”明楼随意地扫了一眼签到簿,“昨天下午的值班记录在吗?”
年轻人翻出记录本递过来。明楼看了一眼,果然,下午三点到四点的接线员一栏,写着“周芳”两个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很规矩。
“周芳今天什么班?”
“下午班,两点到晚上十点。”
明楼把记录本还回去,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十五分。
明楼走进通讯室,跟值班的几个人点了点头。周芳坐在交换台后面,正在接一通电话,看到明楼进来,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
很专业。
明楼走到靠窗的电话机前,拿起听筒。
“帮我接苏州,号码是——”他报了一串数字。
周芳插上线路,动作利落。“接通了,明长官。”
明楼点头,背对着她,开始说话。
“老黄,我是明楼。”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交换台的人听清关键词,“钱家那边的货,后天走陆路,从苏州直接往西,经芜湖到皖南。对,三天后动身,你那边准备好接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对方说话。
“不用担心,路上我安排了人护送。你只管在芜湖等着就行。”
电话挂断。明楼转过身,从周芳面前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留。
他注意到周芳的右手——刚才一直放在膝盖上,现在移到了桌面上,食指和中指轻轻并拢。
这是一个不自觉的习惯动作。人在记忆关键信息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做出书写的准备姿势。
明楼走出通讯室,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鱼饵已经下了。现在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同一时间,昆山。
依萍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土布棉袄,头上包着碎花头巾,脚上穿着黑布鞋。阿香也换了装扮,两个人看上去像是乡下走亲戚的普通妇人。
她们坐在一辆骡车上,沿着乡间土路往太湖方向走。赶车的是老吴的侄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话不多,但路熟。
“前面就是渡口了。”后生扬了扬鞭子,“船家姓顾,在这一带跑了二十年的运粮船,人靠得住。”
依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渡口在一片芦苇荡后面,几条乌篷船靠在岸边,船板上晒着渔网。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小渡口。
但她的目光在岸边多停了两秒。
渡口东边的树林里,有一缕烟。不是炊烟,是烟卷的烟。
“停车。”
后生勒住骡子。
“那边树林里有人。”依萍的声音很低。
阿香从车厢里探出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林边缘,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靠在树干上,叼着烟,似乎在钓鱼。
但他面前没有鱼竿。
“是不是昨天来打听租船的那个人?”阿香问。
“不确定。”依萍放下车帘,“绕路,从西边进渡口。”
后生调转骡车,走了另一条路。依萍坐在车厢里,手伸进棉袄内侧,摸到了那把短柄左轮手枪冰冷的握把。
她不喜欢用枪,但明楼坚持让她带着。
骡车从西面绕到渡口后方,停在一户农家院子外面。依萍跳下车,敲了敲院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顾师傅?”
“你是明太太派来的?”
“我就是。”
顾师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让开门。
“进来说。”
院子里停着一辆独轮车,上面堆着几袋米。顾师傅关上门,压低声音:“你们来得不巧。昨天下午,有个外地人来问过我,说要租船去嘉兴,出的价钱很高。”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说话带南京口音。”顾师傅的眉头皱着,“我说没有船,他也不勉强,转身就走了。但今天一早我去渡口看船的时候,发现东边的树林里多了个人。”
依萍的心沉了一下。和她刚才看到的一样。
“那个人是不是在盯渡口?”
“八成是。”顾师傅说,“我在太湖上跑了二十年,什么人我看不出来?那人坐在那里,眼睛一直往渡口这边瞄,根本不是来钓鱼的。”
依萍想了一下。“顾师傅,后天晚上的船,还能走吗?”
“能走,但得换个上船的地方。”顾师傅指了指西边,“往西三里地有个野渡,没有码头,船直接靠芦苇荡。那地方偏,一般人找不到。”
“好。后天晚上亥时,我让人在那里等。”
依萍出了院子,上了骡车。车厢里阿香递过来一个水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下肚,脑子清醒了不少。
王天风的人已经到了太湖。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王天风确实在查苏州到嘉兴这条线。第二,他的行动比预想的更快。
明楼今天在76号放的假消息,指向苏州走陆路。如果周芳真是他的眼线,王天风应该会把注意力转向苏州方向。但太湖这边的人,是昨天就来了的,说明王天风同时在布多条线。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难缠。
骡车颠簸着往回走。依萍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睁开眼对阿香说:“回去之后,你去找老吴,让他安排两个人,从今天开始盯住渡口东边树林里的那个人。不要打草惊蛇,只看他的动向。”
“是。”
“还有,给明楼发一封电报。”依萍顿了顿,“就说,太湖边上,多了一条不请自来的鱼。”
上海,76号。
明楼下班前又去了一趟通讯室,拿了一份当天的电报汇总。周芳已经换了班,交换台前坐着另一个女孩。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报汇总。
里面夹着依萍的电报,用第三套密码写的。他对着密码本译了出来。
“太湖渡口有人盯梢,南京口音,疑似天风的人。已改从西面野渡上船。”
明楼把译文烧掉,看着纸片在烟灰缸里卷曲、变黑。
王天风果然不只盯了一个方向。苏州、太湖、甚至可能还有嘉兴——他在撒网。
明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帮我查一下,周芳今天下班之后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明白。”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
“周芳下班后去了霞飞路一家咖啡馆,坐了二十分钟,然后回家了。”
“咖啡馆里有没有其他人?”
“有一个男人,戴礼帽,坐在她对面。两人说了大约十五分钟的话,男人先走的。”
明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十五分钟。足够把今天下午那通电话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转述出去。
鱼咬钩了。
他正要挂电话,对方又补了一句。
“明长官,还有一件事。那个男人离开咖啡馆之后,上了一辆车。我们的人记下了车牌号。”
“说。”
“沪字1847。这辆车的登记人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法国巡长,叫杜瓦。”
明楼放下电话,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法租界。王天风用的是法租界的掩护。
这意味着他的行动基地,就在法租界里。而法租界,恰恰是76号触角最短的地方。
明楼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红的绿的,像一场永不散场的戏。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田中次郎。
两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了一瞬。
“明先生这么晚才走?”田中次郎的语气很随意。
“手头有些文件要处理。”明楼扣上外套扣子,“田中先生也辛苦。”
田中次郎笑了笑,侧身让开路。
明楼从他身边走过去,后背始终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田中次郎一定还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而田中次郎不知道的是,就在十分钟前,他刚刚收到了一份来自宪兵队的报告——
伊藤隼人的遗物中,发现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比第一封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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