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雾锁鬼谷

“山鹰”的临时观察点，设在距离鬼谷裂口东北侧大约两公里外的一处山脊上。这里林木相对稀疏，但有几块巨大的、风化的花岗岩犬牙交错，形成了天然的掩体和隐蔽的瞭望缝隙。透过缝隙，用诺坎的高倍望远镜，能勉强看到谷口那片被推平的林地和几栋建筑的屋顶，但更深处，依旧被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死死封锁。
梭温将小队分成两组，日夜轮换监视。一组监视，另一组休息、警戒、并尝试捕捉任何可疑的无线电信号——虽然岩恩老头那台老旧的、用电池和自制线圈增强过的收音机，大部分时间只能收到一片刺耳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句模糊不清的、用那种奇特语言进行的短促通话，内容完全无法解读。
陈权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休息、半观察的状态。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闭着眼睛，看似在假寐，实则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两件事上：忍受左肩伤口那绵延不绝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钝痛与麻痒；以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胸口能量核心与鬼谷深处那股庞大“存在”之间，那根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共鸣之弦”。
这根“弦”很脆弱，时断时续，像风中蛛丝。但他不敢让它完全断开。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触摸”到鬼谷内部状况的途径。通过它，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个庞大“存在”的“呼吸”——一种极其缓慢、深沉、带着机械精密感的能量脉动。这脉动大部分时间平稳得近乎死寂，但偶尔，会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仿佛沉睡的巨兽，在梦境中无意识地翻身。
每当这时，他怀里的金属碎片就会跟着微微一热，而共鸣“弦”另一头，那个属于刀疤脸（或者说金属棒）的、冰冷尖锐的“点”，也会产生一丝同步的、更活跃的波动。像是在……试探？还是在尝试“沟通”？
陈权不知道。他对K-7文明的了解，仅限于那些混乱的梦境碎片和笔记本上无法完全解读的符号。他就像一个文盲，得到了一本用天书写的操作手册，只能凭着本能和对危险最原始的直觉，去摸索那些按钮的功能。
第三天凌晨，轮到陈权和诺坎值下半夜的哨。山林沉睡，浓雾在谷中无声翻涌，将远方的一切声响都吞噬、隔绝。只有夜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尖啸。
陈权正靠着岩石，忍受着左肩传来的一阵格外清晰的抽痛，同时竭力维持着那根共鸣之弦不要断裂。突然，那根弦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平缓的涟漪，而是一种急促、紊乱、充满压迫感的震动！仿佛地底那沉睡的巨兽，猛地被什么东西刺痛，开始躁动不安！同时，他怀里的金属碎片骤然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几乎在同一瞬间——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穿透浓雾和岩层，清晰地传到了山脊！这声音并非爆炸，而更像是某种巨型机械被强行启动，或者……能量闸门被打开的闷响！整个山脊的岩石，都跟着这声轰鸣，产生了肉眼难以察觉、但皮肤能清晰感觉到的细微共振！
“什么声音？！”旁边正用夜视仪观察的诺坎猛地一惊，差点喊出声，立刻压低身体，将SVD的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权的心脏，在轰鸣响起的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兴奋、以及某种近乎本能的召唤感，如同电流般击中了他。共鸣之弦在剧震中，非但没有断裂，反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坚韧了！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鬼谷深处，那个庞大的“存在”内部，似乎有某个“区域”被点亮了，散发出强烈的、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是B区？是那个“主控模块”？刀疤脸他们在干什么？！
“不对头！”诺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他指着鬼谷方向，“雾气！雾气在动！”
陈权强忍着头晕和左肩的剧痛，凑到瞭望缝隙前。只见下方鬼谷中，那原本死水一潭般的浓雾，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开始缓缓地、呈螺旋状向内旋转、收缩！雾墙的边缘变得稀薄，隐隐露出了更多谷底的景象——不仅仅是那些“星尘”的建筑和工事，在更深处，靠近裂谷中心的位置，雾气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隐约露出了一个巨大、倾斜、闪烁着幽蓝色与暗金色驳杂光芒的、金字塔型的金属结构一角！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非自然的几何线条、那流动的诡异光泽、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体积，都瞬间烙印在视网膜上，带来无与伦比的视觉与心灵冲击！
K-7遗迹！真的存在！而且……正在被激活？！
“老天……”诺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下方谷口“星尘”的营地里，也传来了骚动。灯光大亮，人影憧憧，急促的哨声和用那种奇特语言发出的呼喊声隐约可闻。几辆越野车亮起大灯，在浓雾中射出扭曲的光柱。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完全出乎“星尘”的预料，他们似乎也陷入了慌乱。
短暂的混乱后，“星尘”的营地迅速做出了反应。大量武装人员从建筑和帐篷里冲出，奔向各自的防御位置，枪口对外，警惕地扫视着浓雾和四周的山林。几支小队开始向营地外围展开，呈搜索队形，显然是在防备可能趁乱发起的袭击，或者……搜寻引发变故的“源头”。
“他们发现我们了？”诺坎低声问，手指扣上了扳机。
“不像。”陈权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雾气漩涡的中心，金字塔结构隐现的方向。他的共鸣感知告诉他，引发这一切的源头，在遗迹深处，而不是他们这远在两公里外的山脊。“是遗迹里面出了事。他们也在找原因。”
但这变故，对“山鹰”小队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星尘”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了内部和外围防御，原有的、严密的警戒必然出现漏洞和空隙！尤其是……当他们的目标，似乎也随着遗迹的异动而变得更加“活跃”和“明显”时。
陈权能清晰感觉到，那个属于刀疤脸的冰冷“点”，此刻正位于遗迹金字塔结构的大致方位，而且其“能量信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不稳定，仿佛在全力“输出”或者“对抗”着什么。金属棒一定在他手里，而且正被用于某种关键操作！
是潜入的时候了。趁乱，趁对方无暇他顾。
梭温和其他队员也被惊醒，迅速聚集到观察点。当梭温听完诺坎快速而激动的描述，并用望远镜亲眼看到谷中那诡谲的雾气漩涡和隐约的金字塔轮廓时，脸色变幻不定。
“计划有变。”梭温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而急促，“遗迹异动，‘星尘’大乱。这是我们潜入侦察，甚至……获取关键情报的绝佳机会。但风险也极大，里面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他看向陈权：“磐石，你的‘感觉’，那个重要目标，现在在哪？什么状态？”
陈权指向雾气漩涡中心，金字塔隐现的方向：“在里面。很活跃，不稳定。像是……在拼命做什么。”
梭温眼神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原计划是外围监视，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遗迹的秘密、‘星尘’的目的、甚至陈权要找的人和东西，都可能近在咫尺。但里面是龙潭虎穴，是正在发生未知剧变的死亡之地。
“诺坎，吴梭，埃塔，岩恩，你们四个留在这里，建立第二观察点，保持通讯（虽然可能没用），记录一切。如果……如果我们四十八小时没出来，或者里面发生大爆炸、大坍塌，你们立刻按原路撤回，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报告给团部！”梭温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
“队长！我跟你去！”诺坎急道。
“这是命令！”梭温厉声道，随即语气稍缓，“你们留在这里，任务一样重要。如果我们回不来，需要有人把情报带回去。”
然后，他看向陈权和岩保：“磐石，你和我，潜入。岩保大叔，”他看向脸色苍白的马锅头，“我们需要你带我们到最近、最隐蔽的，能下到谷底的路。到谷口附近，你就立刻返回这里，和诺坎他们汇合。明白吗？”
岩保看着下方那如同活过来的、择人而噬的雾气深渊，嘴唇哆嗦着，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有……有一条老猎人采药留下的绳梯，在裂谷东边，很陡，很隐蔽，但能下去。我……我带你们到那儿。”
“好！立刻行动！”梭温不再犹豫，“轻装，只带武器、弹药、两天口粮、水、夜视仪。其他东西，全部留下！”
十分钟后，梭温、陈权、岩保三人，如同三滴渗入夜幕的墨点，离开山脊观察点，朝着岩保指引的、鬼谷裂谷东侧那处隐秘的陡峭崖壁，快速潜行而去。
身后，是队员们担忧而凝重的目光。
前方，是翻涌的浓雾，闪烁的诡异光芒，未知的遗迹，混乱的敌人，以及……那根冰冷尖锐、仿佛正在呼唤着宿命对决的“点”。
猎手，不再等待。他松开了弓弦，将自己射向了风暴的最中心。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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