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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战胜心魔安晓惠轻飘飘地在京家老宅里走动,她穿着一件荷叶领的斜襟短袖上装,下身穿曳地的浅绿色百叶裙,头发披散开来,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凝固的冰。她走动时目不斜视,脸庞有如一弯满月,庄重且肃穆,看着颇有几分过去大家闺秀那种矜持。
    荷叶领的斜襟短袖上装与浅绿色百叶裙,是她与京舒在海城的仿古一条街上买到的,他们那天走进那家专营仿古服饰的小商店,安晓惠第一眼便看中了这套衣服。她从更衣室里换了衣服出来,京舒眼前一亮,他分明看到了一个从历史长廊中走出的女孩。那天安晓惠还把头发挽了起来,再取店中一个团扇捏在手中,向京舒走来时自己也觉顾盼生姿,好像自己就是一个戏里的人。
    这套衣服后来就摆在了京舒房中的衣橱里。
    京舒是学历史的,他告诉安晓惠,衣服的款式在晚清和民国初期特别流行,那时虽然已经有了洋服,但不管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甚至戏子娼妓,出席一些比较重要的场合,或者到照相馆去拍照,还是大多喜欢穿上这样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贤淑端庄。
    安晓惠喜欢这套衣服,即使收在衣橱中不穿,也是隔上三两天便要取出来熨烫一番。
    现在,安晓惠身上便穿着这套衣服,她穿行在京家老宅古意十足的门廊走道间,分明就是一个走在晚清或者民国初年的女子。
    安晓惠从楼上下来,穿过厅堂,来到外面的庭院里。又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天上的满月将沾些红晕的月华晒落在她身上。这时她的表情有些怪异,像是迫不及待要去做些什么,又像对要做的事懵然不觉。她一双眼睛睁得很大,那里面深邃得好像可以容纳无数岁月烟尘。
    月华如水,安晓惠在月光下舒展着肢体,开始轻轻地舞蹈。
    没有音乐的节奏,安晓惠舞动得如水般轻柔。
    厅堂内这时有一双眼睛,隔着窗棂死死盯着月光下舞蹈的安晓惠,因为紧张,他的双拳已经握紧,全身都进入一种备战状态。
    他就是京家大少京雷。
    这天半夜,外面轻微的响动再次惊动了京雷,他出门后便看到了安晓惠像个游魂样走到了庭院之中。京雷立刻知道怪事再度发生,只是这一回,异常的是安晓惠而不是京舒。
    京雷知道,自己此刻与那种未知的力量已经近在咫尺了,只是他还找不到目标,满身的力量根本无从宣泄。他只能暗中注视着安晓惠,希望从她身上,能找出那力量的所在,继而找到背后施以这种力量的人。
    庭院里的安晓惠舞蹈了大约半个小时,额头上出了不少汗,人也有些微喘。但她根本不去擦拭额上的汗,在院中继续站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转身。京雷看到她的表情呆板,跟那晚的京舒一模一样,便断定她此刻亦是被人控制了心智。只是,如果那股力量要加害京家的人,为什么只是控制京舒与安晓惠的神智,而不去伤害他们,偏偏京扬却遭逢了不测?
    京雷及时隐在黑暗里,但就算他此刻站在安晓惠的对面,她也未必能看到。
    安晓惠走向楼梯,慢慢走上楼去。
    上次京舒回到房里后便沉沉睡去,再没有了异状。今晚要不要继续跟下去,京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上去看个究竟。
    安晓惠推开京舒的房门走了进去,京雷隐在门边,探头向里张望。安晓惠回到房中却不上床,她坐到了东墙边的一个梳妆台前。梳妆台是清朝的古物,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边框雕了荷花的图案,看起来古意十足。
    安晓惠坐在镜子前面,慢慢将自己长发盘起,又取出化妆品,开始梳妆。
    安晓惠背朝着门的方向,京雷看不见她化妆的过程,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动作缓慢,好像化妆并不是她的本意,而完全是受另一种力量驱动。
    门外的京雷已经非常奇怪了,而且,心底又隐隐生出些寒意来。他不惧怕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对手,哪怕对手再强大,但是,眼前的一切却根本不让他有出手的机会,好像对手早已洞悉他的心理,只不过跟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边床上的京舒睡得香甜,好像对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恍然不觉。
    深夜对着古镜梳妆打扮的安晓惠一直画了半个小时,然后,京雷看到她终于站了起来,并且缓缓向着京雷隐身的方向转过身来。
    那一刻,纵是京雷也忍不住感到了强烈的惊惧。
    安晓惠两片眉毛变得雪白,唇膏胡乱抹在了嘴的周围,让她的嘴看上去足足大了一倍。还有她的两颊,不知抹了什么东西,看上去一片血红。
    深夜里,一个美丽的女孩忽然变成了这个模样,就是谁见了都会胆颤心惊的。
    京雷只觉心跳得厉害,自己分明已经感觉到了对手近在咫尺,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即将降临的危险,但他却仍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安晓惠慢慢走到了门边,在京雷还在错愕时,蓦然拉开了门。
    现在,京雷与把自己画得犹如鬼魅的安晓惠面对了。京雷凝立不动,他不知道安晓惠是否已经看见了自己,从安晓惠依然呆板的脸上,他得不到任何提示。
    京雷不动,安晓惠也不动,俩人静静地对恃了好几分钟,就在京雷觉得一颗心就要跳出胸膛的时候,安晓惠忽然先动了。
    她拍着手,冲着京雷嘻嘻笑起来,口中开始念那首关于大头娃娃的童谣: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京雷头皮发麻,全身凝聚的力量都在这一刻消散。如同鬼魅般的安晓惠唱了一遍又一遍,那些音符从她血红的两唇间吐出来,落入京雷耳中时,京雷脸上已现出痛苦的表情,好像那些声音是有形的,在重重敲打着他。
    京雷低吼一声,重重一拳向着还在吟唱的安晓惠击出。
    这一拳,在离安晓惠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京雷皱紧眉头,显然勉强抑住心中的躁动。而他面前的安晓惠,对停在眼前的拳头恍若不觉,脸上还在怪异地嘻嘻笑着,两手拍得也更响了些。
    京雷这时做了一个决定,他飞快转身,跋足往楼下奔去。
    他既然找不到控制安晓惠神智的人,又受不了安晓惠口中吟唱童谣的蛊惑,那么,他还是回到楼下,等着那神秘的力量来找自己吧。那神秘的力量曾控制过京舒,要想伤害他那一天便足以要他的性命,所以,料想它不会假借安晓惠之手来伤害他。
    京雷主意拿定便一刻也不再停留,他现在只想回到房里蒙头大睡一场。
    要命的是,京雷忽然找不到他的房间了。
    京雷奔下楼梯,下面本来应该是厅堂,他的房间就在厅堂的西侧,但是,当他奔下最后一级楼梯,左右看一眼,却发现自己仍然在二楼,京舒的房门还开着,门里隐约传来安晓惠拍手和吟唱童谣的声音。
    京雷毛骨悚然,知道自己已经被那股力量腔制了部分意识。眼前的这一切不是真的,只不过是那股力量让他产生的幻觉,他不能被幻觉左右,否则,只怕今晚凶多吉少。
    京雷再次向着楼下奔去。
    他回到的仍然是二楼,仍然可以看见京舒的房门和听见安晓惠的吟唱。
    不可理喻的现象让京雷头疼似裂,即使明知是幻觉他还是忍不住要向着楼下奔去。仍然还是二楼,看到的还是二楼的房间。他再转身上楼,依然还是二楼。京雷不跑了,他知道今夜回不去自己的房间了,那股神秘的力量终于找上了他,这不正是他回到京家所希望发生的事吗?他只有亲身亲历那种发生在京家其他人身上的怪异的经历,才能找出对手,并且击败它。
    现在,那股力量让他如愿了,他怎么能只顾着逃避呢?
    京雷在楼梯前站定,习惯性地扎稳步子,全身戒备,力量蓄满双臂,做好了临战的准备。他冲着走道方向大声喝斥:“不管你是什么东西,给我出来!”回应他的只有安晓惠拍手和吟唱童谣的声音。
    “如果你跟我们京家有仇,就光明正大地放马过来,京家的事,我京雷一肩承担。装神弄鬼,不算英雄好汉!”京雷厉声大喝,声音在空旷的走道里回响,但却依然如石坠海,根本没有回应。这时候,安晓惠吟唱童谣的声音更大声了些,京雷忽然决定不再等待,他大踏步向着京舒的房间走去,他要制止安晓惠,她的吟唱不断骚扰着他的意志,他必须让她停下来。
    京舒的房门虚掩着,京雷到了门前,毫不犹豫,一脚重重踹向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但是,京雷却已经看不见房里的京舒和安晓惠了。
    雾,好大的雾,视力在这里变成了无用的东西,你根本看不清这雾里究竟都有些什么。京雷犹豫了一下,明知这雾里肯定隐藏着凶险,但还是大踏步迈进房间。他凝神细听,似乎听到了一些轻微的声音就在身边,他全神戒备,还是大踏步走到房间中央。
    原本床和家具的位置,现在都空空荡荡的,京舒与安晓惠竟似消失在这雾中一般。京雷心中纵然惊疑和恐惧,但知道自己已没有了退路,大不了就是一死,但自己如果此刻退缩不前,那么京家就真的没人能解开这谜底了,京家亦可能从此再也不能在海城立足。
    雾的前方忽然有了光亮,光亮渐渐驱散了浓雾。
    京雷凝立不动,双臂微颤,力量已如满弦之箭贯注双拳之上。
    他又听到了拍手声,又听到了嘻嘻的笑声,那首童谣再度在雾中响起。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这回吟唱声显然不是安晓惠发出的,它也不是任何京雷熟悉的人的声音。京雷正在猜想谁在那里吟唱,面前的雾忽然一下子散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孩拍着手嘻嘻笑着出现在他面前,那些童谣也是从他的口中传出来的。
    这小孩没穿衣服,皮肤白得出奇,透过光亮,可以见到皮肤下根根血管。小孩削瘦的身子上面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五官只在脑袋下方很小的一片范围内,额头往上,像顶着一只熟透了的西瓜。
    ——大头娃娃。
    传说中的大头娃娃现在出现在京雷的对面,有一瞬间,京雷血往上涌,眼前一阵晕眩,但接着,他便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恐惧,身体保持着戒备的姿势,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大头娃娃要干什么。
    大头娃娃嘻嘻笑着,嘴里童谣声念得更响亮了些。
    他径自向京雷扑了过来。
    京雷没有丝毫犹豫,一拳用尽力气直击出去。拳头在击中大头娃娃的瞬间,大头娃娃便整个四分五裂了,好像他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最脆弱的瓷器做成。那些飞溅的碎片有一些直冲向京雷的脸上,京雷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另一只手飞快挡在眼前。
    再睁开眼时,视线里已经再没有了雾气。他置身在京舒房间的正中央,一侧的床上,躺着犹在鼾睡的京舒,另一侧的梳妆台前,伏着昏迷不醒的安晓惠。
    京雷怔了一下,立刻便明白自己战胜了心魔。
    原来大头娃娃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甚至他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京雷此刻胸中,被胜利的豪情充满,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三声,高声呼叫京舒的名字。
    他要把自己适才的经历告诉京舒与安晓惠,这样,他们一定也会像他一样,心里再不会为大头娃娃感到恐惧。
    26、包子铺里做人质“我发现了马田。”我在电话里说“你再说一遍,你发现了谁?”队长略带疲倦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声调。
    “我说我发现了马田,就是这些日子兄弟们快把海城翻过来都没找到的马田。”我抑制不住得意地道,“如果你再不派人过来,那家伙跑了可别怨我。”队长嘴里骂了一句脏话,但我知道那句脏话用在这里只是表示一种感慨,甚至是对我的褒奖。我接下来说了我所在的方位,队长表示马上亲自带人过来,他让我严密监视马田的一举一动,绝不可以让他有逃脱的机会。
    其实我现在根本看不到马田。马田在屋里。
    就在马田适才回身的一瞬间,我确定这个家伙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因为我从他眼里,看不到丝毫意外或者吃惊的眼神。
    “我说了我没有事,你还要问什么?”马田面无表情地说。
    “这附近哪里有加油站,车子没油了。”“往前去两公里就进入市区,你到那里再问吧。”马田话没说完便转过身,径自向前走去。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在这里发现马田是我没想到的,队里的同志苦苦寻找多日,结果一无所获的目标竟会如此轻易出现在眼前,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但马田的背影还没有完全隐没在夜色里,我可以肯定我见到的就是当年牵骆驼的少年。
    我偷偷跟踪了马田。
    马田走进了岔道口下去几百米处,路边的一家小餐馆。说是小餐馆,其实那只是一家小吃店,门上污秽的招牌上显示这是一家包子铺。房子建在路边,只有孤零零的一座,一看就知道是违章建筑,因为这里已是郊区才没有人过问。包子铺再往前几百米,是十几幢正在兴建的高楼,虽然已是晚上,但工地上仍然灯火通明,打桩机搅拌机的轰隆声不绝于耳,高高的脚手架上,还可以看到干活的工人。我在离包子铺十几米的地方停下,看到几个刚干完活的工人走进包子铺。
    看来这里就是马田的家了。我沿着房子转了一圈,那房子只是两间低矮的砖瓦房,墙面甚至还露出红色的砖块。我特别注意了房子还有没有其它出口,确定只有一个门时,这才掏出手机给队长打电话。
    我估算队长带人赶到最多也就半小时的工夫,所以这时心里很轻松。我只要坚守半个小时,等队长带人赶到,便算大功告成。抓住了马田,让局里难堪了六年的残肢杀手连环杀人案说不定便能告破,我也能确定当年朋友们的死,是否跟这个家伙有关。我的心情很愉快,抽出一颗烟来点上。想想马田刚刚回到房子里,应该不会那么快出来,还有这半小时的时间,我就想打电话告诉冬儿,晚上有任务,去不成她家了。
    我刚掏出电话,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天晚了,你还不回家吗?”我悚然一惊,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胸前。我飞快地转过身来,看到了一双深邃阴沉的眼睛。
    “马田!”我忍不住低呼一声,右手下意识地往腋下掏枪,但这时候,一阵冷风落下,接着我脑袋上一阵剧痛,已被重物击中。我的身子立刻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我晕了过去。
    我以为我昏迷了很久,但事实上我昏迷了不到五分钟。我置身一间简陋的房间里,没有窗帘的窗户外面,月明星稀。我嗅嗅鼻子,闻到空气里飘荡着一些干草与牛粪的味道。于是,我便确定我现在就在刚才我监视的房子里,我成了马田的俘虏。
    因为队长还没有带人赶到,因此我确定我昏迷的时间不会太长。并且,知道马上队里的同志就会赶来,所以我并不慌张。
    小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但已足以让我看清屋里的情形。小屋不大,十个平方左右,只有简陋的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在西边墙角,还胡乱堆着厚厚的稻草,我适才闻到的干草与牛粪的味道便传自那里。现在,我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还被塞进去了一块破布。破布有股难闻的油腥味,我心里直犯恶心,心想呆会儿抓住马田,一定要抽空踹他两脚解解气。
    马田不在屋里,我想呆会儿队里的同志进来看到我这副模样,实在是件挺丢人的事,便想怎么样才能解开绑住我的绳子。
    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一想法,因为门“吱呀”一声开了,马田低着头冷着脸走了进来。他站在我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出神地盯着我看。
    “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哪凉快哪歇着去吧。”我说。
    “我奇怪你们居然能找到我。”马田低低的声音说,“你别以为你能骗得了我,你叫秦歌,是刑警大队的警察,你现在正在追查残肢杀手连环杀人案。但是,你还有私心,就是想从我身上查出你朋友的真正死因。”我略显诧异,没想到马田对我了解得这么清楚。
    “而且,我还记得,当年京舒开车撞断骆驼腿的时候,你也在车上。”这回我悚然动容了,马田的话,似乎在暗示我什么。他没有忘记我,就像我没有忘记他一样,刚才那个照面,他一定认出了我,这才趁我不备,溜出包子铺偷袭了我。事隔六年,他对我印象还这么深刻,而且,知道我在追查残肢杀手连环杀人案,甚至连我的私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在调查残肢杀手的时候,残肢杀手也在调查我。
    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站在我面前的马田,就是残肢杀手。
    事情到这时,我已经可以理出一个头绪来了。六年前,京舒开车撞倒了骆驼,给了马田一些钱作为赔偿,但就是那些钱,让马田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一帮小痞子的抢劫。马田被小痞子打倒在地,又开始伤心地哭泣,就在这时,他遇到了章良与骆春元一伙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章良已经做了交代,他们一伙四人**了马田。
    正是这件事,彻底改变了马田。他在受尽屈辱折磨之后,性情大变,后来化身残肢杀手,逐一将侮辱他的人杀死,并残忍地斩断仇人的身体。他在宣泄自己复仇的欲望过程中,对撞了他骆驼的京舒以及我们这一帮人也怀恨在心,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那么后来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他也设计杀死了肥马大伟和青皮。
    想通了这些细节,我身上冒出了冷汗。
    马田在我面前显然已经不想掩饰什么了,或者他知道自己末日将至,所以才会这般坦然。他曾经毫不手软地让我几个朋友死于非命,而今,我落入他的手中,又在他行将覆没的时候,他难道还会放过我?
    这六年的磨炼,已经将当年那个单纯稚朴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不可能奢望他在最后的时候能够放下屠刀。
    所以我现在的处境其实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那么,你现在也要像杀死我朋友那样杀死我了吗?”我故作镇定地说。这时候,我只有尽量拖延时间,等到队长带人赶到,那样,我才会有一线生机。
    “我不是要杀死你,而是要与你同归于尽。”我心中又是一惊:“没有人会主动选择死。”马田轻蔑地冲我摇头:“你们发现了我,你还以为我会傻到认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你在这里蹲点守候,其他警察随后就会赶到,在这时候,你以为我还有别的选择?”我盯着马田,觉得他比我想的更精明。
    “但你至少得让我死得瞑目。”“我知道你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如果换了别人,一定不会满足你的愿望,但我是抱着必死之心的人,人如果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有什么可以让我畏惧的呢?”马田淡然一笑,笑容里有些凄苦,“如果我的话能让你死得瞑目,那么,我不妨成全你一回。”他看一看腕上的表,“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我们应该还有十分钟独处的时间。”这一回,马田估计错了,队长赶来的速度远比我们想得要快。马田的话音落,小屋的门与窗户几乎在同时裂开了,两名身穿防护服的武警从天而降。
    武警的动作敏捷,但马田的动作更快。在门窗裂开的瞬间,他已经冲到了我的身后,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匕首现在抵在我的脖子上,锋利的刀锋已经割破了我的喉咙。
    武警战士只得凝立不动,转瞬之间,队长领着人出现在门前。
    “马田,你已经被包围,放下匕首,或许还有你一条活路,如果你再执迷不悟,继续作恶,那么你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队长威严的声音响起。
    “哈哈哈。”马田大笑,“用不着法律了,法律不会惩罚一个死人。”“死人?”队长显然不理解,“这里根本就没有死人。”“很快就会有了,而且还会是两个。”马田狞笑道。
    “队长,把人都带出去,他已经抱了求死之心,我还有些话要跟他说。”我冲着队长道。
    队长还在迟疑,马田手上用力,我的喉上一凉,感觉有些液体缓缓渗出。马田冷笑道:“如果我现在割断秦歌的喉咙,你们枪里的子弹是不是会立刻出膛?那么,你们眼前就会有两个死人了。”队长终于不再犹豫,他手一挥,队里的同志和武警战士迅速退到屋外,队长临走时厉声喝道:“马田,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考虑,如果这期间你敢伤害秦歌一根毫毛,我一定让你死无全尸。十分钟后,我会再进来。”马田根本不为所动,淡淡地道:“死人是不会关心全不全尸体的。”他顿一下,再接着道,“死人什么都不会关心,因为他死了。”队长又气又恼,但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跺一跺脚,转身出门。
    现在,屋里又只剩下我跟马田俩人了,但我们全都知道,此刻这间小屋已经被警察团团围住,就算马田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他此番也再难脱逃。
    我还是从马田脸上看到了些怆然。
    “这是我生命中最后的十分钟了吧?”马田故作轻松地道,“这十分钟其实是你留给我的,所以,现在你有什么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我这一辈子杀人无数,手上沾满血腥,临死前还要拖上你当垫背的,想一想死后那是一定要进地狱的。我让你死得瞑目,希望你到阴曹地府,不要去告我的状。”我点头:“人都死了,还跑阎罗王那儿告什么状去。能和大名鼎鼎的残肢杀手一块儿死去,我想就算真进了地狱,一般小鬼见了我们都得退避三舍。”我盯着马田,摇头叹息道,“你身上的杀气太重,鬼见了都要害怕。”“我只杀该杀之人!”马田怒道,“如果你像我一样被一群男人糟践过,那么,你也会变得跟我一样疯狂。我恨那些同性恋者,是他们毁了我做人的尊严。我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做相同的噩梦,在梦里,那些恶魔又回来了,他们绑住我,用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舌头和所有的器官来折磨我。每一次我都会大汗淋淋地从梦里醒来,那一刻,我的心都会疼得抽搐。这样的情节我们其实并不陌生,但故事的主角却从来不会像我一样是个男人。我是个男人,所以我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屈辱地生活下去,我必须杀了他们,用他们的血来让自己找回失去的尊严!”“所以你就变成了令人谈虎色变的残肢杀手。”我盯着他道,“但你杀了他们之后,为什么还要残忍地斩断他们的肢体呢?难道死还不足以让你宣泄心中的仇恨?”“当然不够!”马田低吼,情绪显然已经开始激动,“我杀了他们,看着他们倒在我的脚下,我心里纵然痛快,但还是忘不了他们趴在我身上时的样子,他们用他们身体的哪个部分动过我,我便要斩断他们身体的哪个部分。”我轻叹一声,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残肢杀手杀人后,每次斩断死者肢体的部位都不相同,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我面前的马田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但我却从他此刻的神态中看出了他的凄楚和悲哀。我忽然想到,如果是我经历了他那样的噩梦,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心里充满仇恨?做一个有仇恨的人,总比那些忍辱偷生,或者自甘堕落的人要好得多,比如小宇。如果我必须成为马田与小宇中的一个,我宁愿选择马田。
    我发现我居然开始在心里同情马田,很是吃了一惊。我怎么能同情一个恶名昭著的杀人犯呢?
    “但你杀死的人并不全都是害过你的人!”“我说过,我恨那些同性恋者,只要他们在我面前出现,就能唤起我最痛苦的回忆,所以,当我遇见了他们,便不会放过他们。”“你究竟是怎么杀死了那么多人?”马田沉默了一下,然后带些讥诮地道:“你们这些警察可比电影电视上演的要差多了,六年前我用一种方式杀人,六年后我还用这种方式,你们也一直过了六年才找到我,所以说,今天我就算死了,这辈子我也心满意足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杀死那些人的。”“这很简单,我动手之前,必定对目标进行相当长时间的观察,熟悉他们的生活规律后,我会在他们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潜入他们家中,然后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下手。我杀完人后一般不马上离开现场,我会用更长的时间来处理现场留下的痕迹,不给你们留下任何线索。”我有些失望地道:“就这么简单?”“是,就这么简单,但这么简单的事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马田带些自负地道,“杀人前后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被血冲昏了头脑。杀完人收拾好现场,我甚至还会角色互移把自己当成警察最后再搜索一遍。这些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难,这世上有几个杀人者会像我这般从容?”“你就不怕杀人后被人撞上?”“我下手前观察了那么长时间,就是为了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那个时机里怎么会有别人出现呢?”我不由得暗叹马田心思过人。有些事没被揭穿之前,想象它一定会很复杂,但谜底有时会出乎意料地简单。
    “我调查过所有被你杀害的人,其中有一个人显然有些特别,他并不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死在家中,而是死在拾荒街的一条小巷里。”“你说的是骆春元。”马田点头,带些懊悔道,“我知道一定是他的死给你们提供了线索,其实杀完他之后我就后悔了,都是那个骆春元该死,我在街上碰见他,本来并没有动杀机,但他却偷偷跟踪了我。我以为他知道了我杀人的事,后来他在估衣巷里叫住我,我才明白,他原来是想让我跟他去开房间。我一时怒极,便失去了理智,愤而将他杀死。”“你为什么在估衣巷中杀死了他?”“因为他在跟踪我,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现在的住处,所以,就把他带到了估衣巷中。我在拾荒街里住了十年,我熟悉那里的每一条小巷胡同。”我更不明白了,如果他在拾荒街住了十年,为什么前几日我们几乎把拾荒街都翻了过来,也没有人知道马田这个人?
    我把疑问说了,马田冷笑:“你当然在居委会查不到关于我的任何资料了,我小时候是个弃婴,寒冬腊月被丢弃在街头。我的义父把我捡回去,辛辛苦苦抚养我长大。我的义父原本是个走街串巷的耍猴人,收养了我之后便把我背在背上当街耍猴。直到我长到十岁,他才回到海城拾荒街的老家,直到现在,我还是个没有户口的黑户。”“那你为什么后来离开了拾荒街?”“三年前,义父去世,他的几个兄弟把我赶出了义父留给我的房子。我在海城除了义父便无亲无故,便在郊区租了这间房开了间包子铺,勉强能混口饭吃。”马田苦笑道,“现在我已经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是不是可以上路了?”“等一等!”我急道,“还有很多事情你还没说。”我想问他当初是怎么杀死了肥马大伟和青皮,还有小舞的失踪,是不是跟他也有关系。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站在我身边的马田忽然神情僵硬,身子晃了两晃,鲜血从他的胸前飞快地渗了出来。
    就在同时,关上的门再次被踢开,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再次冲了进来。这一次强攻显然很成功,狙击手一枪便命中马田,他再也没有机会跟我同归于尽了,或许我也再也没有机会知道我的朋友们的死,是否真的跟他有关。
    大头娃娃现身马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胸口,鲜血正汩汩地流出。荷枪实弹的武警生怕他还有反抗能力,几把微冲幽蓝的枪口直指向倒地的马田。队长带着队里的同事正从外面进来,虽然还阴沉着脸,但眼睛四处逡巡,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
    我还被绑在椅子上,这一刻,显然倒地的马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没有人在第一时间想到我。我还没从马田骤然倒地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局面已经发生了逆转。马田其实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但他肯定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我忽然觉得屋里有些异样的响动。
    武警战士的微冲还在指着马田,队长两只脚刚刚迈进房门,而那声音却从墙角那堆胡乱堆积的稻草中传来,非常细微,你不用心根本感觉不到。我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所以目光转向墙角,盯着那堆散乱的稻草。
    我看到稻草在轻微地颤动。
    我还是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也许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吹动了稻草。
    但我此刻心里却紧张极了,就连适才被马田的刀抵在脖子上都没这样紧张过。现在,屋里都是我们的人,马田已经倒地毙命,难道这屋里还潜藏着什么危险?纵然有危险,现场有这么多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吁了口气,觉得手心脚心里已满是汗水。
    就在这时,一声轰隆巨响,那堆稻草忽然四下里飞溅开来,稻草中间,有条人影激射而出,直撞向用枪抵着的武警战士。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武警战士猝不及防,多米诺骨牌一样被那人影撞倒。门边的队长等人慌忙后退掏出枪来,那激射而出的人影已经弯下腰将倒地的马田抱在怀中。
    那人影夺得马田之后,居然没有丝毫逃走的迹象,于是,武警们的微冲,刑警队员的手枪,枪口全部都对准了场中的俩人。
    场中的人影个头并不是太高,身上披着一块灰蓝色的毡毯。毡毯从头上披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此刻,他俯身低头抱着马田,我们根本不能透过毡毯的缝隙看清他的脸。
    披毡毯的人与马田将我与队长他们分开,我在他们后面,离他们很近。我虽然也看不清披毡毯的人的脸,但却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动,再看他抱着马田低头一动不动的姿势,我便想到这个披毡毯的人在哭。
    马田刚才说他的义父三年前已经去世,他在海城已经无亲无故,那么这个突然出现披毡毯的人又是谁?
    他跟马田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否则,他决不会冒死从枪口下奔得马田,而且是马田的尸体。
    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错了,马田并没有死,他沾满血的手现在开始动了,他手从毡毯前面伸进去,抚在了披毡毯那人的脸上。他的嘴唇这时也动了动,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却没有人能听清他说什么。
    披毡毯的人却听懂了,他接连摇头,发出一些低沉的呜咽声。
    武警战士半圆形排开,慢慢向俩人逼近。
    这是两个看起来根本没多少危险性的人,一个伤重倒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个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个头身材并不魁梧,相反还给人非常瘦弱的感觉。这样两个人,却让那么多逼近的武警与后面的队长如临大敌。
    马田的手忽然重重地垂下,他的头也歪倒向一侧,一些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披毡毯的人仰天发出一声嘶吼,逼近的武警们身子顿了一顿,居然停住不前。
    披毡毯的人放下马田,站了起来。他的个头原来还很矮,比一般人至少要矮上一个头。他一步一步向着武警们的枪口走去,蓦然之间,他的人在我眼中膨胀起来,我在后面,看到他身上的毡毯分开,正好将他的人挡住。不知道哪个武警开了第一枪,接着枪声大作。那平平展开遮住我视线的毡毯便跟着不住颤动。
    披毡毯的人终于仰面倒下,倒在那块他双手分开的毡毯之上。
    我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披毡毯的人的模样。
    他的个头很矮,身材也比常人瘦弱得多,但他却生着一只硕大的脑袋。他的五官只长在脑袋下方很少的一片地方,额头以上像一只熟透的西瓜。
    ——大头娃娃!
    原来海城传说中的大头娃娃是真的。倒地的大头娃娃中了那么多枪,显然是活不成了。他的眼睛圆睁着,视线正好与我的目光相遇。那是双浑浊的眼睛,眼眶周围布满皱纹,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痛苦和仇恨,更多的却是一种解脱。
    大头娃娃居然没有立刻死去,他艰难地翻过身来,缓缓向着马田的尸体爬去。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所有人脸上都满脸惊惧。
    传说中的大头娃娃终于抱住了马田,他的脑袋伏在马田胸前,我看到他浑浊的眼中忽然落下两颗晶莹的泪水来,然后,他终于真的死去了。
    持续六年的残肢杀手连环杀人案宣告破获的消息很快就在媒体上出现,局里为此专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会上,我与队长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队长显得很兴奋,将那晚的经历说得有如传奇一般,而我则有些意兴阑珊,因为马田与大头娃娃已经死去,有些疑问便要永远保留在我心里了。马田怎么会跟大头娃娃在一块儿,大头娃娃究竟是怎样一个来历,这些都将是一个谜,永远无法解开的谜。但马田确实便是残肢杀手,我们那晚在大头娃娃跳出来的稻草下面发现一个密室,根据里面的摆设,我们确定它是大头娃娃的居所。在密室里,我们还发现了一些人类器官的残骨,与已经发现的受害者丢失的肢体经核对吻合,这样,便在证据上也确认了马田就是残肢杀手。
    在那些骨骸中,只有一具是完整的。后来经技术专家技术分析之后,确认死者为年轻女性,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年前。这时,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骨骼专家最后用电脑制作出了死者生前的画像。
    我对着电脑心情沉重,我告诉队长,死者生前头发染成了金黄色,脸蛋比画像上的要圆一些,她的唇角,还有一颗黄豆大的痣。
    队长与骨骼专家诧异地盯着我看,我却转身出门了。
    死去的人是小舞,这在意料之中,同时,也确认了我那些朋友们的死都跟马田有关。我在考虑要不要把这消息告诉京舒,所有这么多死亡,都跟六年前一天傍晚有关。那一天,我们坐在京舒的车上,撞断了一只骆驼的腿。
    “骆驼肉跟骆驼有什么关系?”“死骆驼就成了骆驼肉。”“可海城没有死骆驼,活骆驼也只有一只。”“活骆驼可以变成死骆驼,有了死骆驼就有骆驼肉了。”骆驼肉后来证明真的并不好吃,或者是因为那只骆驼实在太老了。现在的海城酒店里,很多都已经有了骆驼肉,它们吃起来也还算可口,但我这么长时间坚决不吃,因为在我心里,永远有一只在街上流血的老骆驼。
    现在海城所有报纸上都刊载了大头娃娃的照片,一时街头巷尾,人们议论最多的就是大头娃娃。其实大头娃娃已经不是娃娃了,经过对尸体的技术分析,专家们指出,大头娃娃至少在七十岁以上,他显然在出生时便是一个畸形儿,在民间特别是一些边远偏僻的乡村,这种畸形儿的出生率很高,有时候一个村子里,有三分之一的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畸形。造成畸形的原因多种多样,空气水质气候土壤遗传近亲都能造成畸形。但一般的畸形儿寿命都很低,通常在十几二十岁时便会死亡,像“大头娃娃”这样能活到七十多岁的实属罕见。
    “大头娃娃”显然一直生活在海城里,否则,海城便不会有那么多关于他的传说。传说中京家老宅与拾荒街是“大头娃娃”的家,“大头娃娃”很可能真的跟随马田在拾荒街里住过,但它跟京家老宅,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京舒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大头娃娃”被击毙的消息,这对于他应该算是个好消息。京家老宅这段时间发生的那么多事故,都跟传说中的“大头娃娃”有关。“大头娃娃”现在已经死了,京家老宅又该恢复以往的平静了。
    这个傍晚,我往京家老宅去的路上,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出汗。
    夏天很快就要过去,秋天已经在不远的地方缓缓走来。到了秋天,京舒就要带着安晓惠踏上红地毯,京家三少的婚礼,一定办得体面又排场。
    我想象着京舒会有的幸福生活,心里稍稍得到了一些安慰。
    我去找京舒,是想让他跟我一块儿去青龙山看望我们的朋友。我们还要在那里选择一块新的墓地,用来安葬小舞。
    小舞的舞跳得非常好,只是,我再也见不到她的舞蹈了。
    28、阁楼上的家谱“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马田怎么能在我们严密监控之下杀死章良。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杀人之前通常会对目标进行长时间的观察,然后选择一个时机,潜入死者的家中,然后动手杀人,收拾完现场后再从容离开。但是,章良死去那晚,他的家处在我们严密监控之中,即使他能在之前偷偷潜入章家,也不可能在案发后逃离现场。”我说。
    队长一巴掌把我翘在他办公桌上的腿扇开,皱着眉点头。
    “所以,我怀疑马田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跟我说完,他还隐藏了一些秘密。”“他人都死了,还隐藏秘密有什么用呢?”我摊开双手,做一个无奈的表情:“这除非马田复生,告诉我们他隐藏的事情,否则,我们永远都没有办法知道。现在,我只担心马田还有帮手,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麻烦就大了。”“马田的帮手就是大头娃娃,他还能有别的帮手?”队长忧形于色。残肢杀手连环案告破的消息已经报到了省厅,新闻媒体这阵子炒得沸沸扬扬,如果这件案子留下什么尾巴的话,那倒真的是件非常麻烦的事。
    我瞅着队长着急的样子就很高兴,没事能给领导添点乱,实在是件很惬意的事。后来我丢下愁眉苦脸的队长走了,还顺手把他桌上的一包好烟揣在兜里。
    队长是个老好人,只是年纪有些大了,做事不再像以前那般雷厉风行。他现在只想平平安安熬这过几年,就可以回家安享晚年了。
    这一天,刚从队长办公室出来,我忽然接到了京舒的电话。京舒声音有些急促,他说三叔京柏年今天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了,现在他跟京雷正在四处找。他让我给下面派出所的朋友打个招呼,让他们帮着留意一下,发现京柏年赶快给他打电话。
    破了残肢杀手的案子,我就闲下来了,京舒的事,我不能怠慢。我往几个派出所打完电话,再打电话问京舒现在在哪儿。京舒说找了半天没找着,现在还在街上呢。我让他赶快回精神病院,我现在也赶过去,向值班的医生护士打听一下最近京柏年有什么反常举止,从中或许可以确定他的去处。
    我到精神病院门前时,京舒的车子也到了。我们一块儿往里去,在路上,京舒简要向我说了今早接到精神病院电话,这才知道京柏年偷偷从精神病院跑了的事。我问他一上午都到哪找去了,京舒摇着头说:“瞎找呗,三叔在海城没多少朋友,而且,他的精神时好时不好的,所以我琢磨他跑出去会不会迷了路,就跟大哥分头在街上找,还托了很多朋友。”“你这样找跟大海捞针没什么两样。”我说,“你得弄明白三叔为什么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事。”京舒白我一眼:“我知道你现在是警察,本事大了,连残肢杀手和大头娃娃都能被你揪出来。今天你要能把三叔给我找出来,打今天起,我听你的。”我嘻嘻一笑,心里多少有些洋洋得意。
    案子刚破的第二天,我就去京家老宅,把大头娃娃已经被击毙的消息告诉了京舒和京雷。虽然京舒和京雷无法确认被我们击毙的大头娃娃是否就是出现在京家的那一个,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个好消息。现在我听京舒说起大头娃娃时,已经非常坦然了,丝毫没有前段时间在医院里那种惊惧的表情,便暗暗替他高兴。
    我们走在精神病院那条林荫路上时,京舒忽然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奇怪地转头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话没出口,脸先红了。
    “你这是怎么了,羞羞答答跟大姑娘似的。”“谢谢你。”“你说什么?”“谢谢你。”“你谢我什么?”我怔了怔,“等我帮你把三叔找到再谢吧。”“谢谢你找到了大头娃娃。”京舒脸色沉凝地说,“你知道这个夏天京家老宅发生了很多事情,三叔精神分裂,福伯离奇死去,二哥被炸伤现在还在医院里,我见到了肥马大伟他们。这些事里面,大多都跟大头娃娃有关。现在,大头娃娃死了,京家老宅又恢复了平静,虽然我们还不知道这里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我嘻嘻苦笑道:“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是大头娃娃自己往枪口上撞。不过,大头娃娃真跟传说中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老了,现在真的成大头爷爷了。”京舒微微一笑,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与我并肩前行。
    这一刻,我忽然想到了我们曾经的年少时光,那时,在校园里,在街头,我们一拨人,便经常这样勾肩搭背。
    我心里一酸,京舒此刻亦有些伤感。
    办公室里,接待我们的就是三叔的主治大夫。说起京柏年偷跑的事,他倒说不出什么来,他只告诉我,京柏年通过这段时间的治疗,情绪已经基本得到控制,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静坐在那里,好像在想一些久远的事情,也或许什么都没想。精神病人的内心是一个比常人更加复杂的世界。近段时间,京柏年也能看些报纸了,有时候还会到外面大院子里,和几个症状轻微的老人打打牌什么的。照这种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再次出院。今天早上,吃早餐时护理员还看见过他,吃完饭,他说到外面大院子里走走,因为他的病情已经得到抑制,以前到大院子里都会按时回来,所以护理院也没拦着他,但却没想到,他却借这个机会自己偷跑出去了。
    我跟京舒找到了京柏年的护理员,那是个二十出头身体粗壮的小姑娘,病人跑了,她可能挨了批评,我们去的时候,她还在京柏年的病房里抹眼泪。
    “早上吃早餐时,你发现病人有什么异常没有?”小姑娘回想了一下,说:“异常倒没有,但今天早上他显得特别高兴,还像个孩子样手舞足蹈的,我当时吓坏了,以为他又犯病了,但是,他跟我说,他没事,他只是碰到了件非常高兴的事。我看他的神态和说话语气跟平常人没什么不同,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他吃完饭到前面大院子里,就没了人影。”“有什么事能让病人这么高兴?”我问。
    “他没说,我也就没好问。”我沉吟着,坐在京柏年的床上,设想自己就是京柏年,有什么事会让一个住在精神病院的老人高兴到手舞足蹈的地步?
    我环顾四周,仰面躺到床上,发现枕头边上胡乱堆着一摞报纸。我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落入我眼中的赫然就是一则海城传说中的大头娃娃被警方击毙的新闻。
    我眼前一亮,翻身从床上跳下来,拉着京舒就往外去。
    “快走快走,我知道三叔现在在哪儿了。”“在哪儿?”京舒还没反应过来,他抢过我手上的报纸,盯着那则新闻,“三叔知道大头娃娃的事了,这时候他偷跑出去,难道想去看大头娃娃?”我摇头道:“三叔是不是很不想回到精神病院?现在知道大头娃娃死了,让他恐惧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他这时候想到的一定就是回家。”“回家?”京舒还有些疑惑,“如果他想回家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们来接他,干嘛要自己偷跑回去呢?”我叹口气道:“你以为从这里出去就那么容易?出院得经过医生的道道检查,那是件非常麻烦的事。而且,老人的心有时候就像小孩,他想到了,自然而然就去做了。你这里满大街找他,人家说不定早就坐在家里了。”京舒将信将疑,但还是跟我离开精神病院,回云天路上的京家老宅。
    远远的,我们在出租车上便看到京家老宅门前的台阶上,垂首坐着一个老人。隔得再远,但我们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京柏年,他的身上,还穿着精神病院那种蓝白相间的病号服。
    京舒头伸出窗外,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车停下,我们飞奔上前。京柏年抬起头,微笑着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要出门你们一块儿出门,家里一个人都不留。我身上没带钥匙,自己的家都进不去。你要再不回来,我坐这路边都要睡着了。”京柏年说话神态语气非常正常,丝毫看不出一点精神病人的样子。
    京舒兴奋地上前抱住三叔,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天晚上,京舒与京雷兄弟俩特别高兴,三叔痊愈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所以,他们到附近的酒店里点了许多菜,外送到京家老宅。安晓惠自己又做了几样清淡的家常小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我本来想走,但京柏年跟京家兄弟都不让,说大家都不是外人,别是当警察了就摆臭架子。我就是想走能走不成了,你们说我一个小警察有什么臭架子好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京柏年感慨道:“现在咱们京家就缺了老二京扬,如果他在,三叔会更高兴。”京雷笑道:“三叔放心,老二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现在医院正在研究对他进行皮肤移植,负责他的术的大夫说几个月之后,保证老二跟以前一模一样,甚至比以前更帅。”京柏年摇头道:“人烧成那样了,还能跟以前一样吗?”“这你就不懂了,现代科学那么发达,给人整容已经是小儿科的事了。”京舒说,“这阵子全国各地到处都有人造美女出炉的新闻,这一生下来就丑,而且丑了二十多年的人都能给整漂亮了,何况咱们京扬天生丽质,三叔放心好了。”京柏年这才呵呵笑起来,心中再不怀疑。
    吃完饭,安晓惠收拾碗筷那会儿,京柏年拉着京家兄弟在厅堂里坐下,又招呼我也坐到边上,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京舒道:“三叔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们说?”京柏年点头:“你们再等会儿,等晓惠收拾完了我一块儿跟你们说。”京雷笑道:“三叔您这一严肃我们就有点坐不住了,不会是三叔这些年藏着什么宝贝今天要交给我们吧。”京柏年郑重地点头:“不错,我是有件宝贝要交给你们,呆会儿我们一块儿去把它取出来。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会从精神病院跑回来?”他不待我们回答,径自说道,“我就是今天早上突然想起这件宝贝来,我想了好几十年,今天终于让我想起来了,你们说,我在精神病院还能呆得住吗?”“到底是什么宝贝?”京舒迫不及待地说,“三叔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京雷也道:“三叔这是故意吊我们胃口呢。”我在边上看出京雷京舒兄弟其实并不是真的在乎什么宝物,他们顺着京柏年的话往下说,是在哄老人开心。这时,收拾完的安晓惠也坐了过来,她像京家兄弟一样,此刻满面红光,几日前的萎靡困顿一扫而空,显然也是因为知道了大头娃娃被警方击毙的消息。
    “三叔,现在您是京家惟一的长辈,有什么宝物还是您先收着吧。”她说。
    京柏年摇头:“我自己身上的毛病我自己清楚,说不定哪天我犯病人又糊涂了,那这件宝物岂不是就要永远埋没了?而且,云天路听说三年前就列入了旧城改造计划,不定哪天就能让政府给拆了,我趁我清醒的时候赶快把它取出来,否则,哪天京家老宅被修成了马路,那我不但悔之晚矣,而且真是无颜去见咱们京家的列祖列宗。”我在边上呵呵笑道:“三叔说得这么郑重,那宝物肯定是京家的传家宝了,我这个外姓旁人还是避避的好。”京柏年连忙摆手:“秦歌你坐那儿别动,那宝物对我们京家人来说是个宝,但对别人却是一钱不值。”我脑袋飞快地转了一圈,实在猜不到京柏年说的会是什么宝物:“三叔您这么说,我倒真动了好奇之心。京家在海城根深蒂固,外面传言京家老宅里不定埋藏着多少金银珠宝,呆会儿我看有没有你们不要的东西拣两件回去,今天就算没白来,也发笔小财。”“好了三叔,我们现在人都在这儿,你就把宝物拿出来吧。”京雷道。
    京柏年点头,率先站起身来:“好,你们几个都跟在我的后面,一个都不能落下。秦歌你别躲,你也跟来看看我们京家的宝物。”这时候就算有人撵我走我都不会走,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能让京柏年如此郑重。海城真的传言京家老宅内埋有宝物,但那些传说中的宝物尽是些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如果是这些东西,京柏年肯定不会如此郑重。
    京柏年领着大伙爬到了阁楼之上。
    京家的阁楼除了略大些,跟一般老房子的阁楼并没什么区别。上面光线很暗,两面斜坡的屋顶,中间只有一个小窗透进来些光亮。阁楼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一些被淘汰的家具,上面早已落满灰尘。
    京柏年小心翼翼地在前面领路,我们大家跟在后面,这时也都摒弃凝息,谁都不作一声。阁楼上只有一个老式的白炽灯,震流器使用时间太长,一启动便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管也一闪一闪的,晃得大家头都有些晕。
    京柏年现在站在屋顶最粗的一根大梁下,他左右看了看,神情已变得愈发郑重:“你们知道吗,二十八年前,也就是一九六七年的那天晚上,我从被关押的一间教室里逃了出来,当晚,便是逃到了这里。那晚的天很冷,我半夜时被冻醒,我就在那时,想起来我父亲,也就是你们的爷爷有一次告诉过我们弟兄三个,说在这大梁之上,藏着我们京家的一件宝物。他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些红卫兵把这件宝物抄走。于是,我那晚就搬来了凳子,从大梁之中取出了那件东西。”我们几个一起抬头看那大梁,木质大梁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来,也看不出哪里可以藏住东西。
    京柏年指挥京家兄弟搬来凳子,京舒不待吩咐,便站到了凳子之上,依着京柏年在下面指点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木梁中空的地方,然后,从里面取出一只长约一尺宽八寸的紫褐色的木匣。
    京舒将木匣交到京柏年手中,京柏年的手微颤着接过来,待我们都围到他身边,他慢慢地将木匣的盖子打开。
    京柏年口中的宝物只不过是一本书,众人脸上都微微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不要以为它只是本书,我告诉你们,它其实是我们京家的家谱,里面不仅有百年来京家子孙的名目,而且,还是京家这百年来的大事记。所以,它对于别人根本一钱不值,但对于我们京家,却价值连城。”京雷京舒兄弟的神情刹那间,变得无比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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