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十一月的花都,天地萧瑟,遍地寒霜凝结如晶,在稀薄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虞府的马车碾过覆着薄冰的青石板路,摇摇晃晃,行进得不快。
一阵凛冽的北风刮过,掀起了马车帷幔的一角,恰好露出车内少年武将清峻的侧脸。
街头巷尾,行人商贩,纷纷侧目。
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无一例外地投向那辆装饰简朴却因主人而显贵气的马车,以及帷幔后惊鸿一瞥的容颜。
“瞧,那便是虞大将军当年从穗丰带回来的义子。初入花都时,听说粗野得很,不懂礼数。没曾想,这才几年光景,竟也成了统兵的将军了。” 巷口茶摊旁,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者啜了口热茶,眯着眼感叹。
“生得可真俊俏!” 旁边挎着菜篮的妇人接话,压低了声音,“远远瞧着,丝毫没有那些惯常见到的武将的鲁莽气,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出来的清贵公子,通身的气派。也难怪……郡主那样的仙女儿似的人,愿意下嫁。”
“何止是模样好?” 另一个像是读过几天书的布衣男子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欣赏,“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军功地位。更难得的是,听闻他出身穗丰那等乡野之地,无根无基,能走到今日,着实不凡。”
“郡主愿意嫁?” 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冷笑一声,插嘴道,“我怎么听说是强娶?要说了不起,那也是虞大将军了不起!此人不过是借着虞将军的势,攀上了高枝儿。若非虞将军赏识提携,他一个无名小卒,要家世没家世,要金银没金银,朝中更无人脉,凭什么能一步登天,成了什么凌大将军?咱们大卫朝,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个能打仗的野小子?”
“话不能这么说,” 先前那妇人反驳,面上露出些许同情,“将军若不娶,又将郡主置于何地?难道要让满花都的人都看郡主被皇家退婚的笑话不成?”
“谁会看郡主的笑话?” 老者摇头,语气肃然,“谁人不知柔嘉郡主命途多舛,幼年失怙?虞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当时是战事惨烈,百姓激愤下或有迁怒,可如今冷静下来,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记得虞家的好。难道你会因为太子悔婚,就看轻了郡主?”
“自然不会!” 布衣男子立刻道。
“我也不会。” 妇人紧跟着说。
“既然如此,” 那乞丐却仍是不服,梗着脖子道,“郡主为何非要嫁一男子不可?”
“你这话说的,” 布衣男子皱眉,“倒像嫁给凌将军是什么火坑似的。”
“你怎知郡主就心甘情愿?” 乞丐反问。
“倒也不是寻常的嫁娶,” 老者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听说是入赘。能做到这个份上,凌将军……也算对得起虞大将军的知遇之恩了。”
马车辘辘,窗外的议论声,凌子川听了个完全。
他垂眸,修长的指腹抚过腰间一个颜色已显陈旧的香包。
那香包绣工上乘,最中央却又凌乱的针脚缝合,似是破损之物再缝合完整之作。
当年湖水寒彻刺骨,捞上来颇费了些功夫。
他原以为,既能把失落的香包寻回,或许……多年前虞小姐曾给予他的那点微末的温情与注视,也能随之归来。
然而,这世上的事,大抵总是事与愿违。
马车稳稳停在了虞府门前。
如今的虞府,门庭依旧,气象却已不同。
门前肃立着四队持刀侍卫,甲胄森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整座府邸看似平静,实则固若金汤,里里外外,关键之处皆是他安排的人手。
府中原有的仆役,面对这般阵仗,不敢怒也不敢言,平日行事小心翼翼,见了烟霞居的方向,更是远远便绕道而行。
想到虞小姐,凌子川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推开烟霞居那扇熟悉的门扉,他刻意放轻了动作,放缓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步入内室。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药香与少女体息的清雅味道幽幽飘来,钻入鼻息,几乎瞬间便点燃了他身体深处潜藏的燥热与渴念。
内室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天光。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张宽大的床榻,锦被之下,纤瘦的少女侧卧着,一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脆弱脖颈裸露在外,肤如脂玉,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静静垂落,因着近日愈发清减,那张精致的小脸少了几分血色,却多了一种近乎神祇般的、易碎的美丽。
见美人似乎还在睡着,凌子川的动作愈发轻缓。
他无声地走到窗边的书案旁,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寒气,就着案头一盏如豆的煤油灯火,展开带回的公文,又捧起一卷兵书,凝神批阅、研读。
然而,夜渐深,案上的公文已处理大半,兵书也翻过了数页,床榻上的美人却依旧沉睡着,不见转醒的迹象。
凌子川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他放下书卷,起身,脚步略有些凌乱地走向外间,寻那负责伺候的丫鬟芬儿。
芬儿正守在廊下,抱着胳膊抵御寒气,一见凌子川出来,顿时如惊弓之鸟,身子控制不住地打起哆嗦,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面色煞白如纸:“将……将军。”
凌子川眉头紧蹙,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压迫感:“郡主今日一直睡着?”
“是……是的。将军,您……您吩咐过,不得打扰郡主安眠……” 芬儿声音细如蚊蚋,头垂得更低。
“未曾用膳?”
“未……未曾。”
“也未醒来唤你备水沐浴?”
“没……没……” 芬儿吓得几乎要哭出来。
凌子川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声音冰寒:“我让你仔细伺候郡主,你便是这般当的差?”
撂下这句话,他不再看地上抖成一团的丫鬟,转身疾步返回内室,迅速点燃了床头的蜡烛。
暖黄跳动的烛光瞬间驱散了床榻周围的昏暗,清晰地映照出少女的面容。
只见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似是被冻成冰晶的花朵,徒有美丽,不见生机。
唇色也淡极,近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肌肤是白的,却不是往日的莹润,而是一种失血的、脆弱的惨白,如同上好的细瓷,美丽,却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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