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安心去吧,我们等你归来
一番道别后,村里的乡亲们纷纷摆手示意,站在槐树下目送他们远去。
至此,街坊邻里的送行便止步村口。
而周安、姜宁夫妻俩,带着几个弟弟妹妹,没有停下脚步。
紧紧跟着周福,继续往前赶路。
从村口出去,沿着乡间大路一路走,和其他村子的新兵、送行家属慢慢汇合。
各个村寨的新兵队伍汇聚在一起,人越来越多,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
整条路上全是送行的人影、欢声笑语和叮嘱声。
随处可见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新兵,随处可见依依不舍的亲人。
场面盛大又隆重,是独属于那个年代最赤诚的家国情怀。
一路前行,众人顺利抵达公社集中点。
整个公社大院早已人山人海,各个生产队、各个村寨的新兵全部集结在此。
密密麻麻的新兵排成整齐的队伍,个个胸前佩戴大红花,精神抖擞。
公社干部挨个点名、登记、核对信息,统一组织新兵集合列队。
所有新兵家属都守在大院外围,安安静静等候,目光紧紧落在自家孩子身上。
等所有新兵全部集结完毕、清点无误后,统一带队朝着镇上的火车站出发。
这段路,周安一家人全程陪着。
一路上,嫂子姜宁反反复复叮嘱个不停,从吃饭穿衣到日常起居,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无非是到了部队要按时吃饭、天冷加衣、照顾好自己。
这些最朴素最寻常的叮嘱,字字句句都是藏不住的牵挂。
弟弟妹妹们一路紧紧跟在后面,年纪小的周瑞时不时拽着周福的军装衣角,小声嘟囔: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别忘了我们。”
周英和周玲两个小姑娘眼眶红红的,一路憋着不哭。
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舍不得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分开。
周安看着弟弟褪去稚气、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穿上军装奔赴前程,他心里满是欣慰。
一路走到火车站的途中,周安趁着走路的空档,再三细细叮嘱:
“阿福,到了部队,守纪律、听指挥,服从班长和上级的安排。
部队和家里不一样,凡事多忍让、多踏实,好好训练,好好历练。
不用惦记家里,家里一切有我和你嫂子,弟弟妹妹我都会照顾好。
你只管安心服役,踏踏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
一路叮咛,一路相伴,一家人就这样踩着秋日的暖阳,走到了镇上的火车站。
还没进站台,远远就听见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哭声、叮嘱声、道别声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
这时候的火车站,挤满了奔赴各地参军的新兵,还有前来送别的家属亲人。
偌大的站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上演离别。
六零年代的离别,没有如今便捷的通讯,一次远行,便是长久的分别。
不知道何时才能归家,不知道下次相见是何年。
所以每一场送别,都满是真挚的不舍。
站台上,随处可见红了眼眶、低声啜泣的父母,偷偷抹眼泪的兄弟姐妹。
还有强装镇定、眼底却泛红的新兵战士。
有的老母亲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舍不得松开,一边哭一边反复交代。
有的父亲背过身悄悄擦泪,转头又故作严肃地叮嘱孩子好好报国。
有的姐妹兄弟相互拉着手,哽咽道别。
年轻的新兵们大多强撑着坚强,不想让家人担心。
可看着至亲落泪,眼底也忍不住泛起湿意。
整个站台,热闹又心酸,隆重又伤感,一幕幕离别场景,真实又动人。
周福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无数惜别的身影。
再看着身边满脸不舍的一家人,心里也酸涩得厉害。
他转头看向大哥周安、嫂子姜宁,还有泪眼汪汪的弟弟妹妹。
郑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格外坚定:
“哥,嫂子,你们放心!
我到了部队一定好好训练,好好表现,绝不偷懒,绝不丢人,好好为国效力!
家里辛苦你们了,我一定会常写信回来!”
说完,他挨个看向家人,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人的模样,把家人的样子深深记在心里。
几个弟弟妹妹再也忍不住,眼圈通红,小声抽泣起来,死死看着二哥,舍不得他离开。
周安拍了拍周福的肩膀,神色沉稳:
“哥相信你,好好闯,好好成长,家里一切安好,不用牵挂。”
姜宁也轻轻点头,轻声安抚着几个孩子,也对着周福道:
“安心去吧,我们等你归来。”
一家人站在站台上,趁着火车还未发车,好好说着最后的贴心话别。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句句平安珍重。
就在一家人依依惜别、站台众人沉浸在离别氛围中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厚重的火车汽笛声——呜呜——
鸣笛声穿透嘈杂的人群,响彻整个车站。
发车的信号响了。
站台的工作人员开始有序喊话,引导所有送行的家属、亲友后退,全部退到站台的安全白线之外。
周安牵着姜宁和几个弟妹,依依不舍地往后退。
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紧紧锁在周福身上。
周福站在火车车门旁,胸前的大红花依旧鲜艳,他挺直脊背。
对着家人用力挥手,眼神坚定,眼底却满是不舍。
所有送行的人都退到了安全区域,无数道目光凝望着即将远行的列车,凝望着自家奔赴前程的少年。
伴随着车轮缓缓滚动的声响,绿皮火车开始慢慢启动。
车速由慢及快,缓缓驶离站台。
站台上的人影、家乡的风景,一点点往后倒退、渐渐模糊。
周福扒着车窗,用力朝着家人挥手。
看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家人身影,看着熟悉的故土,心里百感交集。
站台上,周安一家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使劲朝着火车的方向挥手。
周围无数的亲人也都在挥手道别,哭声、喊声依旧交织。
火车越开越远,长长的车厢缓缓驶出车站。
穿过田野、越过山丘,一点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喧闹的站台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场牵挂不舍的送行之人,静静望着火车离去的远方。
......
日子就跟山涧的溪水似的,不疾不徐,日夜流淌,悄无声息就翻过了一个个日月。
自打周福远赴海南岛参军入伍,周家的日子便恢复了往日的安稳平静。
没有了往日家里少年吵吵闹闹,上山忙活的身影,院里倒是清静了不少。
但一家人心里,时时刻刻都挂念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周福。
好在周福是个懂事踏实的孩子,到了海南岛安顿好之后,从来没断过书信。
隔上大半个月,镇上的邮递员总会准时给周家送来一封薄薄的家信。
信纸都是部队统一发的方格信纸,纸张薄薄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油墨味。
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看着格外端正。
每一封信里,周福都报喜不报忧,字字句句都是说自己一切安好。
信里会简单提几句部队的训练日常,说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军营的规矩。
训练再苦也能咬牙扛下来,战友们相处和睦,班长排长也都十分照顾他。
只是每次读信,一家人总能从字里行间,想象出海南岛那边恶劣的气候。
那地方靠海,天气最是熬人,开春之后气温一日高过一日。
毒辣的日头天天挂在天上,晒得大地发烫。
空气里又闷又潮,像是裹着一层湿热的水汽。
黏在皮肤上又热又腻,闷得人喘不过气。
北方山里的初秋早已褪去暑气,早晚凉风习习。
可海南岛依旧酷暑难耐,高温湿热,蚊虫肆虐。
气候条件比起内地的山村,要恶劣十倍不止。
即便环境这般艰苦,周福在信里也从未喊过一句苦、叫过一句累。
次次都是笃定地告诉家里人,他年轻身子骨结实,这点苦完全能扛得住。
让家里哥嫂千万放宽心,不用牵挂他。
时间悠悠而过,转眼就到了初秋时节。
入秋的周家村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山上的草木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添了几分深浅不一的青黄。
田地里的庄稼渐渐成熟,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
山间的风不再燥热,吹在身上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正是山里最舒坦的一段日子。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阳光温柔了许多,斜斜地洒落在周家的农家小院里。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几株秋草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子安稳闲适的烟火气。
一家人全都聚在院子里,围着一张四方木桌忙活手头的活计。
明天就是中元节了。
在乡下,中元节是祭拜先祖、缅怀逝去亲人的日子。
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家家户户都要提前备好纸钱元宝。
到时候烧纸祭拜,寄托思念。
四方木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粗布,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两大沓黄裱纸。
还有一摞裁好的银色、金色锡箔纸。
都是周安前几天特意买回来的,专门留着过中元节用。
周安坐在桌子主位,手里没急着做别的活,正低头专心整理着一沓沓黄色纸钱。
他将一沓散乱的黄纸钱平铺在桌面上,双手捏着纸边,一下一下仔细对齐。
泛黄的土黄纸钱边缘有些毛糙,是老式手工压制的纸张,厚薄不均,带着天然的纸浆纹路。
周安耐心地把每一张纸钱的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歪掉的、错位的,一张张摆正叠好。
但凡有边角折皱、卷边的,他都用指腹一点点压平、捋顺,绝不马虎。
一沓整理整齐,他便整整齐齐码在桌角,再拿起散乱的一沓继续收拾。
桌边的姜宁,带着家里几个年纪稍大的弟弟,正埋头熟练地叠金元宝。
姜宁坐姿温婉安静,手里的动作行云流水、无比熟练。
她拿起一张方方正正的金色锡箔纸,先对折压出笔直的中线折痕。
再将左右两个角向内翻折,对齐中线,把平整的方形纸张折成梯形。
紧接着捏住底边两侧,轻轻往中间鼓气撑开。
再把多余的边角向内压实、折紧,指尖轻轻一捏、一翻、一拢,动作干脆利落。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一张平平无奇的锡箔纸,就变成了一个鼓鼓囊囊、棱角规整、四四方方的金元宝。
金光闪闪,看着格外周正好看。
她一边叠,一边耐心教着身边的几个弟弟,声音温柔平缓:
“叠元宝别急,慢慢来,折痕压紧实一点,边角对齐了,叠出来才好看规整。
祭拜先祖讲究的是心意,手脚细致点,也是咱们的一份诚心。”
几个半大的弟弟围坐在桌边,学得格外认真。
年纪稍大的小弟学得最快,有模有样地跟着嫂子的动作对折、翻折、捏边。
只是孩子手嫩、手法生疏,叠出来的元宝不如姜宁的饱满周正。
有的扁扁塌塌,有的边角歪歪扭扭。
还有的鼓气的时候没撑起来,软塌塌的不成样子。
但几个孩子半点不偷懒,叠坏了就重新拆开,拿新的锡箔纸从头再叠,认认真真,十分上心。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指尖压纸的轻响。
偶尔夹杂着几句家人闲谈的话语,烟火气息十足。
姜宁指尖翻飞,一个个饱满周正的金元宝接连成型。
她一边把叠好的元宝码得整整齐齐,一边轻声开口,嗓音平缓又透着郑重:
“明天就是中元节了,今天咱们多忙活一会儿,多叠点金元宝、整理些纸钱。
傍晚给爹娘烧过去,好好祭拜祭拜。”
旁边几个弟弟手上的动作顿时又快了几分,小脸上也多了几分肃穆。
不再是方才纯粹忙活干活的轻松模样。
乡下的规矩代代相传,中元节祭先祖、念亡亲。
是刻在村里人骨子里的本分,半点马虎不得。
周安坐在主位,指尖依旧慢条斯理地捋着泛黄的纸钱。
听着妻子的话,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沉郁,心头也跟着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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