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砖
那块石板重新盖回去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她在那口井边又站了一会儿,没有蹲下去,没有伸手去摸那道窄缝,只是站着,看着那口井重新恢复成她来时的样子。石板边缘的青苔已经被她刚才搬动时压断了一些,留下几道新鲜的断口,像是有人在旧痕旁边添了几道新痕,把两段时间连在了一起。她弯下腰,把那道窄缝附近被压断的苔痕拨平整了一些,然后站起来,背着包走出了巷子。
她走到巷口那棵桂花树底下时停了一下。树还是那棵,枝干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光了一些,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顶端的几簇还绿着。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有一块凸起的节疤,已经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很多次。她没有在树下面多停留,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沿原路返回了高铁站。
回程的高铁上她把那张照片又打开看了一眼。字迹的边缘在放大之后显出一些细小的纹路,像是刻字的人在下刀之前先用笔描过一遍,笔画的走向还留着描痕的痕迹。她看着那道描痕,想到刘桂兰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外婆以前也打电话来问过,问那口井填了之后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外婆没有说她在找什么,但刘桂兰记得她问过。
她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没有开灯,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窗台上那两只陶罐在夜色里的轮廓很清晰,一只盖着盖,一只敞着口。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只空罐的罐身。触感是凉的,和室温一致。她又摸了一下那罐陈酒的罐身,也是凉的。她站起来,走回茶几前坐下,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周”字在砖面上刻得不算深,但每一笔都走得稳,像是一个不太习惯拿刻刀的人,花了很久才确定下刀的位置。
她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井壁上有一个‘周’字。刻得不深,但笔画很稳,像是一个不太会刻字的人反复确认之后才落刀的。不是周安刻的,就是别人替他刻的。如果是别人,那应该是周刘氏。她能刻那个字,说明她知道他在那口井边站过,知道那口井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才会在井壁上刻下他的姓。她可能是在井水干涸之前就刻好了,也可能是井填了之后才刻的。”她把那行字读完,没有继续往下写,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底层,然后从书架上层抽出那支竹笛,用拇指指腹沿着那道“人”字的笔画走了一遍。那道“人”字已经完全落稳了,边缘平滑,像是已经和竹面融为一体。那道“人”字下方约一指宽的位置,竹面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一小片吸收了太多光线的区域,比周围的竹面更沉,颜色也更深。她用拇指来回摸了一下那片区域,形状接近一个不太规整的圆,边缘正在慢慢收拢,像是一个刚刚打开的缺口,正在自己往回收。她放轻了力道,指腹停在那片颜色的正中央,感觉到竹面比周围稍微软了一点点,像是那片区域的竹材还处在一种更灵活的状态里。那种软只停留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质地。她不知道那片颜色会在什么时候完全固定下来,但她知道它正在顺着它自己的节奏,慢慢地变成它该有的形状。窗台上那罐陈酒还在原处,罐口那道细小的缺口对着窗外的方向,那道竹面上颜色变深的位置,可能也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慢慢地变成它该有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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