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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同根同源


「在这次入城的所有人道命途当中,拿手枪当武器的人应该只有出自红花会的孟执缨一人。」载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沾染著血色的弹头,撚在两指之间,仔细观察。

    「而能用肉身扛住他子弹的人,除了朝天宫的武夫张振刀和刑行的刽子手胡禄以外,那就只剩下拥有毛道虎族玄坛脉的沈戎了」

    眶当。

    弹头掉落在地。

    载诚拿著一张手绢擦著双手,又仔细将角落里一条板凳擦拭干净,这才坐下说道:「所以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次应该是元宝会的楚见欢拿自己当饵,帮沈戎钓来了孟执缨。双方在这里打了一场,孟执缨交了虎符,从沈戎手里换回了自己一条命。」

    「不对吧,你之前不是告诉我说,这次内决人主,元宝会和红花会抱团站到了一起,他楚见欢又怎么会出卖自己人?」

    出言询问之人生的英俊非凡,鼻梁高直挺拔,轮廓分明,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暗纹丝绸衬衫领口松敞著两颗纽扣,衬得脖颈线条利落修长。

    男人身上戴著的配饰不多,但每一件中都固化著不少的气数,举手投足间更是透著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泽少这就有所不知了,就是要自己人才好卖啊,而且往往都能卖出个十分不错的价格。」载诚笑道:「人道贼,这三个字可很少会有用错的时候。」

    「你们黎土人道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佩服,佩服。」

    赫里泽这句话明恭暗讽,一旁抱著膀子的单义雄闻言当即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但载诚却对此置若罔闻,依旧笑容满面,颇有几分唾面自干的意思。

    「我之前说的事情,不知道泽少你考虑的如何了?」

    「合作当然没问题,我也相信你们的实力。不过」

    赫里泽单手撑著方桌,深邃的眼窝中闪动著怀疑的目光:「我有些担心,你们黎廷的官职现在还能得到黎土的承认吗?」

    「黎廷如今虽然式微,但依旧是黎土正统。祗乡大公教的南大公现在依旧担任著黎廷钦天监的掌印,福地洞天德家的家主也顶著黎廷参赞大臣的职务。最近两年,地道胡家的当家之人更是花大价钱从我们手上求走了一个盛京将军的官身」  

    载诚淡然一笑:「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很多,需要在下为泽少你再一一细数吗?」

    兴黎会在人道之中处境十分特殊,绝大部分势力都对他们的身份嗤之以鼻,甚至是心怀厌恶,但这依旧无法动摇兴黎会的地位。

    究其原因,便是苟延残喘的黎廷依旧在庇护这些遗老遗少。

    黎土有灵,而黎廷则是国运所系。

    虽然如今的黎廷只是烂船一艘,百孔千疮,但册封的官职依旧能够得到黎土的承认和庇佑。这对于八道,乃至是赫里泽这样的外人,都有著极大的吸引力。

    而兴黎会正是通过这种卖官鬻爵的方式,用变卖家底来换取自己的生存空间。

    「那不知道载诚先生准备给我一个什么等级的官职?」

    赫里泽语气揶揄问道。

    「泽少你是六位鳞道,那自然该佩戴六品鹖羽蓝翎,为一道府吏。」载诚说道:「有了这个官身,足以保障泽少你畅行天伦城方圆千里,不用担心会遭到地下浊物的袭击。」

    「这么听来,倒挺不错的啊。」

    赫里泽点了点头,忽然咧嘴一笑,问道:「我记得你们黎人当中有一句话,叫「崽卖爷田不心疼』,是不是就该用在这个时候?」

    言辞锋利,语气尖酸。

    换作是旁人,此刻恐怕已经当场翻脸,跟赫里泽拔刀相向。

    可载诚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平静道:「黎廷皇权宝器被盗两百余年,老黎八大姓流离失所,只能眼睁睁看著山河陆沉而无可奈何,与之相比,这一点田亩买卖,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载诚先生志向高远,心胸豁达,不愧是黎廷最后一位摄政王的后代子嗣。」赫里泽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将阁下的血脉留在我们赫里家中,想来一定能卖出个令人震惊的天价。」载诚笑道:「如此这次合作顺利,我倒也不介意试一试肥遗一族的生养命技。」

    赫里泽眨了眨眼:「当真?」

    「一言为定。」

    「好,那到时候我一定给载诚先生一份丰厚的谢礼。」

    赫里泽放声大笑,转身离开了这处简陋肮脏的房间。

    「他这么羞辱你,你竞然也能忍得住?」

    单义雄早已经压不住心头的怒火,皱著眉头问道。

    他是军镇武卒的后代,虽然在他出生之时,黎廷已经名存实亡,他自己也早早落草为寇,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家国情怀。

    但对于这些祸乱黎土的外人,单义雄还是有一份刻在骨子里的仇恨。

    因此看到赫里泽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跋扈,单义雄早就杀心大起。若不是来前载诚千叮咛万嘱咐,他恐怕早已经拔刀砍了对方的脑袋。

    「小不忍则乱大谋。」

    载诚轻抚袖口,似将要方才所受的侮辱,连同落在衣袖上的灰尘一同拍去。

    「这些蛮夷也就只能称一时口快,不用放在心上。等我们兴黎会重整山河之后,自然能让他们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重整山河,说的容易。」

    单义雄冷声道:「八夷的根子已经扎进了黎土当中,你们拿什么把它们赶出去?」

    「谁说要赶?」

    载诚淡然一笑,虽然他心里并不认为跟单义雄这种匪徒谈论家国大事能有什么意义,但现在大家毕竞是盟友,还是有必要安抚安抚对方。

    「八夷入侵黎土,既是灾劫,但同时也是机遇。驱逐只是下下之策,师夷长技以制夷,将它们教化驯服,纳为治下黎民,方才是正道。只要吞并八夷地盘,黎土疆域就将翻倍扩张,届时我们将随黎廷共荣,泼天富贵也不过唾手可得。」

    「什么富贵不富贵的,我没兴趣,我只知道大当家的安排我上场,目的是争票,不是来这里看这些夷狗的脸色。」

    单义雄的反应之强烈,有些超出载诚的意料。

    「单兄.」

    载诚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劝慰,却见单义雄擡手一挥,将他打断。

    「我不相信这些鳞夷,也没兴趣跟他们合作,所以咱们最好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好。」

    「我这只是权宜之计,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好坐收渔利。」载诚蹙眉问道:「你连这点都看不明白?」「老子懒得看。老子虽然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买卖,砸窑还从来没有假手过其他人。」

    单义雄擡手拉开房门,回头深深看了载诚一眼:「还有,跟我们一起进这座天伦城的,都是人,不是狗。」

    砰!

    房门摔紧,灯光摇晃。

    光线飘摇间,照出载诚脸上缓缓变浓的笑意。

    「仗义每多屠狗辈?虚伪,太虚伪了。」

    载诚轻笑一声,脸上看不到半点盟友反目的颓然和窘迫,反而透著几分智珠在握的得意。

    「有了单义雄保底,赫里泽那边的合作算是彻底稳定了,不用再担心局势僵持之时,自己拿不出脑袋给他们。」

    载诚在心头暗道。

    他今天带著单义雄来跟赫里泽见面,本就是有所预谋。

    以他对对方脾气性格的掌握,拆伙分家是必然的事情。

    一旦单义雄主动开口,那他的生死可就跟自己无关了,也不会影响到兴黎和绿林后续的合作。「现在元宝和红花已经出局,但人应该还没死,如果滞留在城内,也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特别是孟执缨,这个人的暗杀技艺不错,得小心提防。」

    「其次是长春会和武士会那边。朝天宫的武夫不足为虑,倒是「丰』字的渝海,可以考虑考虑跟他合作,最不济也要从他手里面搞点钱出来。」

    「洪图和百行也是有力无脑的莽夫,现在陷进了天伦城的泥潭当中,光是自保就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应该是干不出什么像样的事情了」

    「沈戎有鳞夷来对付,至于剩下的天工山雷鹏和山河会宋时烈.」

    载诚眼眸微阖,目光幽深,右手手掌有节奏的拍打著大腿,逐一分析眼下的局势。

    忽然,他眼底精光掠过,反手拿出一部电话机,注入气数,将其拨通。

    「宋部长?」

    电话那一端不知道传来了什么反应,让载诚忍不住失笑摇头。

    「这么拙劣的震惊戏份就免了吧,以咱们两家的交情,拿一个通讯方式难道很难?」

    载诚脸色一正:「我就长话短说了,现在人夷那边已经有了动作,想要染指选票。因此为了大局起见,我建议大家能够放下内斗,以和平沟通的方式来解决这次的「夺帅』。」

    「毕竞」

    载诚义正言辞道:「咱们都是同根同源的黎民百姓,理应同仇敌汽,一起对付这些猪狗蛮夷啊!」「行啊,我没问题。只要不便宜这些外人,让我干什么都行。」

    宋时烈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可当电话挂断瞬间,他便单手托起电话机,递向一旁的雷鹏。

    「是兴黎会的载诚,这孙子拿咱们当傻子玩儿呢。」

    雷鹏闻言面露不忿:「这些老黎狗,总以为自己天生就高人一等,可以把其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就该这么傲气,要不然怎么当皇亲贵胄呢?」

    宋时烈斜倚著一根大理石廊柱,身上藏青色的制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一顶大檐帽夹在臂弯之中,寸头短发不仅没衬出干练利落的气质,反而让他显得更加痞气。

    与之相比,一旁的雷鹏就正式的多,腰间宽牛皮武装带束得紧实,裤缝熨烫笔直,脚上皮鞋锂亮,让人一看就感觉分外的踏实可靠。

    夕阳西下,这个点正是这家寿数银行扎帐关门的时候。

    宋、雷两人作为银行的安保,理应严阵以待,四处巡逻,小心提防任何可疑人员,可两人现在却在侧廊的阴凉里闲散聊天。

    更令人奇怪的是,一众路过的行员和杂役不止没有检举告发的意思,反而每个都十分热情地朝著宋时烈点头问好,一声声「宋哥』喊得自然又亲近。

    宋时烈同样热情回应,邀请对方下了班后去他位于「增命巷』的老屋,今天他要大办宴席,招待众人。一旁的雷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尽管之前他已经看过不少类似的场景,但还是忍不住暗自咂舌。短短几天,对方已经将这家寿数银行所有的保虫员工全部收拾得服服帖帖,而且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迎合,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仰慕。

    更关键的是,宋时烈从头到尾没有动用过任何气数,没有施展过一招半式的命技,全靠著一张嘴巴,就把人心全部笼络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本事,让雷鹏有些明白,为什么天工和格物会联手推山河会上位人主了。在叮嘱一名杂役同僚,下班后要记得喊上周围的人一起来家里吃酒后,宋时烈这才继续说道:「不过他有件事倒是没说错,人夷术济会那边不得不防,要是票被他们弄走了,那可就不光是丢脸那么简单了。」一听宋时烈提起了「人夷』,雷鹏当即露出一脸不爽的表情,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现在外面都在怀疑是我们天工山当了叛徒,他们也不动脑子想一想,我们要是真想作弊,为什么要把彩头定为虎符,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来跟别人竞争?」

    宋时烈「瞎』了一声:「泼脏水本就是动动嘴巴的无本买卖,你别去听就行了。」

    「那宋哥你说句心里话,你觉得在「三山九会』里面谁会是叛徒?」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你们和百行山肯定都不是。」

    宋时烈摩挲著下巴:「我怀疑啊,这就是上面为了抓贼故意弄的,谁要是闹得最厉害,那谁嫌疑就最大。不过可惜了,看样子效果不太好。」

    雷鹏瞪著眼睛,不可置信道:「那岂不是把我们害惨了?」

    「咱们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倒也谈不上是害惨。」

    宋时烈瞥了对方一眼,没好气道:「而且你别告诉我天工山没给你找离开的办法。搭桥修路可是你们看家本领,一个封城难道就能拦得住你?」

    雷鹏挠头一笑,没有接这句茬,转而问道:「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真要跟那个姓沈的合作?」「那当然了。」

    宋时烈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沈戎可是咱们这群票卒当中最粗的大腿,而且咱们三家现在又是穿同一条裤子,不抱他的大腿,难道真去跟载诚那个阴损货玩精忠报国的过家家?」

    「两道并行确实是厉害。」雷鹏面露担忧道:「但也只是对于我们而言,放在整个天伦城内就算不了什么了。」

    宋时烈淡定道:「放心,这群鳞夷搞出这个一个悬赏,那就是打算拿咱们来练手,让咱们当耗子,它们自己的子弟来当猫。如果不出什么大的意外,是不会有什么猛人跳出来的。」

    「好吧,反正来前老师让我一切听你的安排,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忽然,宋时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东西都安装好了没?」

    「都照你的安排放下去了。」雷鹏点头。

    「那就把引爆的命器给我吧。」

    「行。」

    雷鹏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递给了宋时烈。

    可东西入手后,宋时烈的掌心却依旧摊在雷鹏的面前。

    雷鹏一脸疑惑:「宋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时烈叹了口气:「虽然说咱们现在有大腿可以抱,但你也清楚,接下来的活儿不适合你这种打铁的老实人了。反正这张票最终落在咱们三家谁的手里都一样,那你也就没必要继续呆在这里了。」雷鹏闻言顿时急了:「我」

    「鹏子你听我说完。」

    宋时烈语重心长道:「这不是胆小与否的问题,而是这场「夺帅』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要跟这些蛮夷刺刀见红的场合还多的是。术业有专攻,像你这种人才那就该在后方发挥你的特长。一样的,像我和沈戎这种大字都不识两个的人,就应该拿刀冲在最前方。」

    「不行,我不能把虎符给你。」雷鹏摇头拒绝:「临阵脱逃,那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你小子就从来没在道上混过,还管以后怎么混?」

    宋时烈的模样看起来并不比雷鹏的大上多少,但此刻却拿出一副老江湖的口吻教训对方,而雷鹏也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其他几座票场的情况也不好,狼家沧浪城那边的九位选票已经丢了,八位那边虽然我们三家目前占据著优势,但也不一定能安安稳稳把票揣进兜里。」

    宋时烈沉声道:「天伦城这里也是一样,越往后局势肯定会越艰难。你如果现在不走,后面想走可就麻烦了。」

    雷鹏绷著一张脸,不接话也不反驳,就这么定定看著宋时烈。

    宋时烈见状眉头一挑:「怎么的,难不成还得让上面的老头子们沟通一下,你才敢把东西给我?」「那不用,我自己就能做主。」

    雷鹏从随身的羽道命器中拿出那枚代表著票卒身份的虎符,捏在手中:「既然三家是一家,票谁拿都一样,那为什么不干脆把虎符都给沈戎,咱们一起趁早开溜?」

    「你这」

    「宋哥。」

    恰在此时,有人从旁路过,朝著宋时烈打了个招呼。

    宋时烈朝著对方点头致意,嘴里问道:「瞧见了没?」

    「瞧见什么?」雷鹏一愣。

    「他们啊。」

    宋时烈指著对方的背影,笑道:「他们虽然生在天伦城,但是身上流淌的可都是黎民百姓的鲜血,换句话说,他们就是咱们的兄弟姊妹...」

    「现在他们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宋时烈收回目光,看向雷鹏:「如果我不做点什么,那我就算走了,心里面也不会踏实,懂吗?」雷鹏一本正经摇头:「不懂。」

    宋时烈眼皮一翻:「那就把东西拿来,自己赶紧跑路去吧。」

    把关于关牧的所有消息全部告诉楚见欢后,沈戎便用【雾禁锁命】锁上了自己的命途,成为污区内一头随处可见的保虫,朝著寿宝街走去。

    落日的暮色也挤不进拥挤的污区,街头巷尾早已经是黑洞洞的一片。

    沈戎一脚深一脚浅,徒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看到了那条名叫「增命』的小巷。

    巷子的名字虽然气魄不小,但实际上跟污区其他的巷弄也没什么区别,宽窄仅容纳两个人并肩通过,左右都是一些土坯和铁皮搭成的破烂房子。

    不过今天这里倒是十分的热闹,谈笑声阵阵,在巷子口就能闻见一股子诱人的饭菜香。

    巷底的老房子开著门,三张八仙桌就摆在堂屋中央,桌上的菜肴没讲究什么荤素搭配,全是重油重盐的硬菜。

    围坐桌边的都是福宁寿行的底层员工,无一例外,全是保虫。

    此刻他们正强忍著肚中的馋虫,竭力将目光从菜上挪开,跟周围的同僚们聊著最近发生在污区的趣事和怪事,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请问宋寅坡是住这里吗.」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就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正擡脚跨过门槛。

    谈笑声瞬间淡了几分,但这些人的脸上却没有污区常见的仇视和淡漠,反而带著几分好奇,打量著来人「大哥你可算是来了,就等你开席了,快进来。」

    宋时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身上还戴著一根围裙,三两下将袖套扯掉,抓起沈戎的手就往主桌边拉。

    「各位兄弟,这就是我的结拜大哥」

    宋时烈介绍的话音忽然一顿,沈戎顺势开口:「叶狮虎。」

    「见过叶大哥。」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语气里满是客气。

    沈戎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语气谦和:「打扰各位了。」

    「打扰什么,在座的都是自己人,用不著客气。」

    宋时烈拉著沈戎在主宾位上坐下,给他摆上碗筷,又添满酒:「大哥你这一路辛苦了,先吃口菜,垫垫肚子。」

    沈戎和宋时烈此前便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但对方并没有说会是这么一副场景。

    因此沈戎眼下也不知道宋时烈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只好顺势陪著对方往下继续演。

    「人都到齐了,那就动筷吧。」

    宋时烈看著沈戎笑道:「大哥,您先请。」

    沈戎随意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称赞道:「小宋你的手艺,当真是没得说!」

    众人闻言大笑,纷纷跟著动筷,席间的气氛很快便热了起来。

    「今天吃喝管够,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敞开喽,千万别跟我客气!」

    宋时烈身为主人家,屁股几乎就没坐踏实过,给这个夹一筷子肉,给那个添一勺汤,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当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都泛起了红晕,话也跟著多了起来,原本一些刻意回避的话题,也渐渐被翻了出来。

    「现在寿行这份工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一名在福宁寿行清帐课的男人忽然长叹一声,擡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语气里满是无奈道:「上个月我们课里有人就因为把一笔「固寿借贷』少算了一天,就被当班的管事给活生生打死在了柜上,事后别说是赔偿,家里人连来收尸都不敢..」

    眼睛男端起粗碗,将半碗酒一饮而尽,顿时被那股腥辣呛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我现在就怕.  ..就怕我哪天也因为拨错了算盘珠子,丢了自己这条小命。」

    带著哭腔的颤音回荡在众人耳边,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黯。

    「你们清帐课危险,我们跑街的一样也是提著脑袋在卖命。」

    一名圆脸汉子放下手中筷子,站起身来,朝著旁人拱手作揖:「命途难行,命数难涨,有寿难赐,有后难养,所有问题请来福宁寿行,我们为您排忧解难,增福增康。」

    「这句话,我一天少说得重复一两百遍。」

    圆脸汉子坐回原位:「嘴皮子磨破了不说,你们觉得谁愿意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挨打挨骂那都是轻巧的,要是运气不好,碰见的那位命途大爷正巧心里不舒坦,那就有掉脑袋的危险。」「我们拆解课就不苦了?」

    有人继续接话道:「每个月都有「固寿』和「债寿』的任务,还至少要做成一笔「恩寿』,如果完不成,那最好的结果就是被扫地出门,可我听说,好多人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就人间蒸发,死在哪个特角旮旯里都不知道。」

    他似乎满腹委屈还未倒干净,笑著扫视同桌之人:「你们说,他们为什么会被杀?」

    无人回答,或者说大家都知道答案。

    「因为咱们的客户金贵啊,如果不把我们杀了,万一哪天他们的贵名就从咱们这张脏嘴里说出来了,那怎么办?哈哈哈」

    男人自己一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泪,旁边却连一声迎合都没有。

    沈戎坐在一旁静静听著众人的抱怨,没有插话,只是端著酒碗小口小口抿著。

    他好像隐约明白宋时烈今天这是唱得哪一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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