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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懒政的祸害


第650章  懒政的祸害

    林隽抬起头来,目光坦然,伸手指向瘫在地上的周敏之:

    「先生要查这黎阳县的帐,草民虽不管钱粮,却也知道一些事情。草民不敢说知道全部,但草民手中,有一本帐。」

    「什么帐?」

    「周县令上任四年来的河工捐税底帐。」

    林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草民不才,在县学任教之余,一直留心本县河防事务。

    三年前,草民发现县衙向百姓征收的河工捐税,比朝廷规定的数目多了将近一倍。

    草民曾向周县令当面质询,周县令说这是『地方附加,用于修缮堤防』。

    草民信了——但草民多了个心眼,每年都将县衙张榜公布的捐税数目和朝廷规定的标准抄录下来,逐年比对。」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油布包裹著的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了毛边,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三年间,黎阳县多征收的河工捐税,折合白银共计两千七百三十两。

    而据草民所知,这三年间黎阳堤上真正投入的物料和人工,连这笔钱的一半都不到。

    剩下那一千多两银子去了哪里,草民不知,但料场里的亏空,先生方才已经亲眼看到了。」

    此言一出,堤上顿时一片哗然。

    周敏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林隽,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疯狂:

    「林隽!你——你一个穷教谕,竟敢……」

    林隽没有看他,只是双手将那本册子举过头顶,躬身呈向吴晔:

    「先生手握空白告身,要补署正印官。草民不敢说自己是最好的人选,但草民敢说一句,这黎阳县的百姓,不该被这样的人糟蹋。

    草民所知的,不止于此。先生若愿意往下查,草民愿为先生引路。」

    吴晔接过对方手中的册子,又看了一眼林隽。

    他是来抗洪抢险的,虽然说以他的体格和身子,不大可能下水,可这本册子随身放著,已经不一般。  

    这证明林隽早就做好准备,等著他,或者像是他这么一个人,来审判周敏之,或者这些人。

    他吴晔不过是适逢其会的一个人。

    吴晔点头,翻阅著帐本,就如林隽所言,黎阳县的帐目确实很有问题。

    三年两千七百多两银子这个数额,其实还算是克制了。

    时间走到北宋末年,地方吏治的问题早就一言难尽,这个贪腐额度,周敏之甚至可以算有良心了。

    不过话说回来,帐不是这么算的。

    一来,林隽一个小小的教谕,他能看到的,算到的帐目,只能是周敏之贪腐的九牛一毛。

    二来,就是问题并不在贪腐上。

    而是周敏之的态度,放在政和七年这场赌上吴晔身家性命,皇帝的期盼的水患事件中,他的不作为。

    懒政,在这个时间点,是比贪腐更加严重,更加要命的态度。

    如果因为懒政而导致水患泛滥,它造成的后果,远比你贪墨万贯银钱要严重。

    所以,吴晔看著那位周大人。

    他也许有些不服,因为他可能觉得,比起他某些同僚,他应该做得蛮好的。

    但是,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的严重性,尤其是政治意义。

    所以,他注定要成为吴晔进入河北以来,第一个祭旗的对象。

    他翻了几页,合上册子,看著林隽,忽然问了一句:

    「林教谕,这本帐你记了三年。贫道想知道,你为何是今日才拿出来?」

    林隽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微微颤抖的嘴角。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了许多:

    「草民不是没有拿出来过。」

    吴晔目光微微一凝。

    「两年前,草民曾将这份帐目抄录了一份,附上名帖,托人送往相州知州衙门。」

    林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一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半年后,草民听说相州那边有人来查过一次帐,但查了三天就走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是草民家里,当夜就被人泼了粪水,门上插了一把刀。」

    堤上众人听到这里,都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林隽继续说下去:

    「草民不怕死,但草民家中还有老母。母亲身体孱弱,受不得惊吓。

    草民可以不顾自己,不能不顾母亲。所以草民将那本帐藏了起来,再也不敢提这件事。

    直到上个月,母亲病故。草民送走了母亲,了无牵挂,本打算将这帐本亲手送到宗帅行辕去。恰好今夜堤上遇险,又恰好遇到了先生……「

    林隽的话语十分平静,也没有任何恐惧之情。

    但他平静的言语中,人们却能感受到一种无言的力量。

    这种力量,名为使命,正义,或者其他的东西。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吴晔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册子收好,然后看著林隽的眼睛,缓缓说道:

    「林教谕,你举报过,石沉大海。你被人威胁,家中老母受惊。

    你隐忍三年,直到母亲辞世才重新站出来。贫道想问你一句,你怕不怕?」

    「怕。草民也是血肉之躯,如何不怕?但怕这件事,拦不住草民做该做的事。母亲在,草民尚且需要顾虑其他,但如今我已经安置好妻子,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周敏之贪墨,尚不足死,可天灾当前不作为,却是将河堤之下千万百姓置于何地?」

    「庸官,懒政,甚于贪腐也……」

    林隽一番言辞,却让吴晔越发欣赏。

    此人的想法,却和自己不谋而合,而且他看似刚正,却也不乏一些进退的手段。

    他能因为家人隐忍,也知道宗泽和自己就是一切事情的转机。

    吴晔并不反感这种变通,就如林隽自己说的一样。

    一个庸官造成的伤害,可能比贪墨更加严重。

    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自己并非只会猛冲,空有气节,却没有变通的庸官。

    所以……

    「林教谕,你知道贫道方才在想什么吗?贫道在想,这黎阳县的百姓,运气不算太差。」

    林隽闻言微微一怔。

    吴晔继续说下去:

    「周敏之这样的官,换了别处,也许还能安安稳稳再做几年,甚至调任升迁,带著他那些瞒报的帐目和堆砌的人情,一路做到知州、做到转运使。

    但你方才说了一句让贫道十分意外的话。

    你说,一个庸官造成的伤害,可能比贪墨更加严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

    「贫道没想到,在黎阳县的河堤上,能从一个小小的教谕口中听到同样的话。」

    吴晔眼中带著欣赏,目视对方:

    「你不是那种只会猛冲猛打、空有一腔气节却不知进退的书生。你知道为母亲隐忍,你也知道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不迂腐,不莽撞,懂得审时度势。这样的人,放在县学里当教谕,是委屈了。」

    林隽闻言,心头一震,躬身道:

    「先生过誉,草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说来简单,做起来难。周敏之也是朝廷命官,他连本分都没有尽到。」

    吴晔转过身,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周敏之身上。

    周敏之已经彻底瘫软了下去,泥水浸透了他的官袍,脸上的泪痕混著泥浆,狼狈至极。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回天,目光涣散地望著地面,嘴里喃喃著什么,却谁也听不清。

    吴晔看了他几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敏之,你在黎阳当了四年县令。你贪的那些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如果放在太平年月,你这点事也许还能压下去,也许还能运作一番,调任了事。但你错就错在。你赶上了今年。」

    「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灾劫!这场水患,乃是我大宋的劫,也是我大宋上下一心,需要共同面对的难!」

    「贫道拚著泄露天机,遭受天谴的代价,才预言了这场灾劫!」

    「贫道为大宋争取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去与老天争那一线天机……」

    吴晔说到这里的时候,众人肃然。

    别人也许觉得吴晔在吹牛,可是偏偏河北人民不行。

    因为河北路从很早以前,就在为了灾劫准备了,巡查黄河,也不是第一次巡查了。

    只不过大宋积累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哪怕以宗泽的权柄,也没有办法面面俱到。

    这其中,固然有以前积累问题太多的原因,也有有些人,故意要给宗泽使绊子。

    他们宁愿百姓生灵涂炭,也不想让自己的政敌过上好日子。

    周敏之,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吴晔,不会放过他:

    「所以,你今日栽在这里,不是因为那两千七百三十两银子。你栽在这里,是因为你的不作为,比你贪墨的那些银子,要命得多。」

    周敏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吴晔不再看他,转头对岳飞吩咐道:

    「拿下。连夜送往宗大人处。告诉宗泽,黎阳县令周敏之,贪墨河工捐税,侵吞堤防料场,疏于河防,贻误汛务。

    佐证有林隽所录帐册一部,料场亏空实物为据。请宗大人依律处置。」

    陈禾抱拳:「遵命!」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周敏之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敏之的双腿已经软了,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被两个兵卒架住双臂,拖向了堤下。

    当他被押著与林隽擦肩而过时,他似乎想停下脚步说些什么,但岳飞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沉声道:「走!」

    周敏之便踉跄著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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