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5章 观影番外
那日并无异样。
京城的秋日向来如此,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丝干爽的凉意。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像无数片叠放整齐的鳞片。康熙正在乾清宫与几位大臣议事,皇子们在各自的差事上忙碌,宫人们脚步轻快地穿梭在红墙黄瓦之间,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天空的颜色变了。那一日午后,原本澄澈如洗的天际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染了一般,一层浅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从云端缓缓渗透出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以一种无法抗拒的缓慢姿态向四面扩散开来。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康熙正在听户部侍郎汇报今年的秋粮入库数目,忽然感觉到殿内的光线发生了变化。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外面的天空——那片光晕已经扩散了大半个天际,像一层薄薄的纱幔悬挂在苍穹之上,有轻微的波动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如同一面被风拂过的水面。
"那是何物?"康熙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仰头望着那片异象。身边的大臣和内侍们也跟了出来,一群人站在乾清宫门外的石阶上,看着那片逐渐扩大的光幕。光幕的颜色在变化,从透明的银白色慢慢转为一种温润的米黄色,边缘处有细碎的、如星尘一般的光点在缓缓浮动。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宫城。各处衙门当值的官员放下了手中的笔,走到廊下抬头望天。后宫里的嫔妃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仰着头,神色各异。皇子们陆续从各自的差事地点赶到了乾清宫外,或骑马或步行,衣摆上都沾着路边的尘土。
人越聚越多。康熙站在最前面,身侧是几位近臣和宗室亲王,身后依次排开的是皇子们。胤禛站在第三排的位置,旁边是胤禩、胤禟等兄弟。他抬头看着天空那片异象,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握着腰间佩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胤礽站在康熙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他原本在东宫处理政务,听闻变故便赶了过来。此刻他站在父亲身边,仰头看着那片光幕,心里有些不安,他侧头看了一眼康熙的侧脸,皇阿玛的面容还算平静,让胤礽心底稍安。
"皇阿玛,"胤礽开口,声音放得不高不低,"这异象……似乎并无恶意,应是吉兆。"
无论这个异象是因为什么,都只能是吉兆。
康熙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光幕上。
光幕在那一刻静止了。
原本缓缓波动的光晕忽然停止了扩散,像一面被平铺展开的绢帛,绷紧了四角,稳稳地悬在天穹之上。然后画面出现了——先是一阵轻微的模糊,像是有人在调校焦距,片刻之后便清晰起来。光幕上显现出一座庭院,青砖灰瓦,院子角落里种着一丛青竹,檐下的铜铃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庭院里的陈设风格清雅而不失贵重,石阶旁摆着几盆修剪得宜的盆景,廊柱上漆着暗红色的新漆,一看便知是座亲王府邸。
一个穿着宝蓝色衣裳的孩子正蹲在院中的池塘边看鱼,大约三四岁的年纪,小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伸进水里轻轻拨弄着水面。
池水晃动,几尾锦鲤摆着尾巴游开又聚拢,那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铃,隔着天幕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窃窃私语像风过林梢,低低地传开来。
画面里有人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一个穿着石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步伐沉稳,面容冷峻,眉间带着一种惯常的凝肃。
他走到庭院门口时放慢了脚步,看见池塘边那个蹲着看鱼的孩子,目光里的冷意像被什么轻轻融化了半寸。他没有出声打扰,只在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阿玛!"孩子回过头来,眼睛在午后的日光里亮得像两汪被洗过的泉水。他从池塘边站起来,小手上还滴着水,不管不顾地朝那个年轻男子跑过去,湿漉漉的手指拽住了那人的袖口,仰着头,声音软乎乎的,"阿玛你看,那条红的最好看,它游得最快。"
年轻男子低头看着那双拽着自己袖口的小手——指节圆滚滚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还带着水珠,在袖口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抽回袖子,反而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那孩子的衣领正了正,动作自然而熟稔,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看鱼就看鱼,怎么又把手伸进去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并不严厉的责备,"衣裳袖子湿了,等会儿又该咳嗽了。"
"不冷!"孩子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又往他跟前凑了凑,把湿漉漉的手指往他掌心里塞,"阿玛摸摸,我的手是热的。"
男子低头看着那只塞进掌心里的小手,又湿又凉,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热。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拆穿,只把那只小手握在掌心里拢了拢,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着,开口时语气平平的:"嗯,是热的。走吧,该用膳了。今日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孩子眼睛一亮,拽着他的袖口往正厅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仰着头说:"阿玛,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天黑才回来呢。"
"今日事少,便早些回来了。"
"那阿玛明日也能早些回来吗?"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阿玛每次都这样说……"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一个走得从容,一个走得蹦蹦跳跳,穿过庭院,消失在正厅的门廊后面。画面在这时缓缓暗了下去,像一卷被合上的书页。
乾清宫外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投了石子的水面一样,低低的说笑声、议论声、咳嗽声,从各个方向涌了上来。
"四哥!"一个爽朗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寂,是胤祥。他站在胤禛身侧,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胤禛的胳膊,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那是你府里吧?池塘边那棵枣树我认出来了,去年我还去摘过枣呢。那个孩子是谁?你什么时候对儿子这么耐心了?"
胤禛被胤祥这一碰,从方才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他方才也在看那画面,看那个穿着石青色常服的自己弯下腰替孩子正衣领、握着他湿漉漉的手说"是热的"——那些动作他确实做过,但不是对画面里那个孩子。他对弘时也做过类似的事。可画面里那个孩子明显不是弘时,那孩子才三四岁,弘时已经七八岁了。
"那不是弘时。"胤禛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画面里的孩子……大约不是这个世上的。"他的儿子们并没有长相如此出色的啊。
他说得含糊,但周围的人都听懂了。胤祥还要再问,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是老九胤禟,他手里转着一枚玉佩,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四哥,你方才可看见了?你那个儿子拽着你袖子撒娇的样子,可真是……啧啧。我原以为四哥这辈子都不会对人那么温声细语地说话的。原来不是不会,是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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