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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蓟州练兵北疆安定根基


烈日如火,灼烤着蓟州城外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黄土地。
三千北军士卒列阵于校场之上,盔甲缝隙里淌下的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他们胸膛起伏,喘着粗气,手中的长枪却有些握不住,枪尖在毒辣的日头下微微发颤。
“起——”
戚继光的声音如一口洪钟,从点将台上炸开。
三千杆长枪同时挑起,动作却拖泥带水,参差不齐。有人慢了半拍,有人挑得太高,有人在收枪时踉跄一步,差点撞到身侧同袍。
“落!”
又是一声喝令。枪尖齐刷刷砸下,尘土飞扬,可那“砰”的一声本该整齐划一,听起来却稀稀拉拉,仿佛稻草扎成的草人同时摔倒。
戚继光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从每一名士卒脸上掠过。
他已经来了蓟州整整两个月。两个月里,他走遍七十二座关隘,看了两千里边墙,也亲眼目睹了北军所谓的“精锐”是什么成色。与他在义乌亲手打磨出的戚家军相比,这三千人不过是一群穿着铁甲的农夫。
“再练。”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校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副将李承恩从队列中走出来,他是蓟州本地将官,脸上挂着汗,语气却带着几分硬气:“戚总兵,弟兄们练了一上午了,日头太毒,是不是歇一歇再……”
“李副将。”戚继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平静无波,“你方才的枪法演练,慢了半息。”
李承恩一愣。
“全军都在等你。”戚继光走下点将台,靴子踏在黄土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李承恩的心口上。“你慢了,整个阵列就慢了。倭寇会等你歇息再冲上来吗?鞑靼骑兵会体恤你日头毒辣,绕道而行吗?”
李承恩张了张嘴,那句“戚家军那一套在北方行不通”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看着戚继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年轻人只有三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他李承恩在边关混了二十年也看不透的东西。
“继续练。”戚继光转身,背对着三千北军,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练不会这套‘三才阵’的基本动作,便不许吃饭。本官陪着你们。”
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山脊,三千北军的胳膊几乎抬不起来,可戚继光站在队列正前方,一遍又一遍地演示着枪法的每一个分解动作。他盔甲未卸,汗水顺着鼻梁滴落,持枪的手臂却稳如铁铸。
直到夕阳将整个校场染成暗红色,最后一个士卒终于将那一套起落转刺练得勉强齐整时,戚继光才点头下令收兵。
可他并没有回帐休息。
当夜,三更鼓响过之后,李承恩被人从榻上拍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却透着冷峻的面孔——戚继光的亲兵队长。
“总兵有令,全军集合。”
李承恩披上甲胄冲出兵帐时,三千北军已经稀稀拉拉地聚在了校场上。有人睡眼惺忪,有人连甲胄都没系好,还有人在低声咒骂。
戚继光站在点将台上,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明暗分明,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映得通红。
“本官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无非是说,戚家军在南方能打仗,那是打倭寇。北方是鞑靼铁骑,一套枪法练得再熟,挡得住上万匹战马冲锋吗?”
校场上安静下来。
“本官今日就告诉你们,为什么要在最热的日头下练枪,为什么要夜半三更吹集合号。”戚继光将火把往前一送,火光跳跃,“因为鞑靼人不会挑日头好的时候来。他们会在三九天最冷的黎明来,会在你们刚刚吃过饭最松懈的午后突然杀到。你们每一息的迟疑,每一分动作的生疏,都可能有敌骑从你身侧掠过,一刀砍掉你的脑袋。”
李承恩站在队列末尾,咬着牙没吭声。他原本觉得这戚继光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南军将领,仗着鸳鸯阵在倭寇面前讨了便宜,到了北疆就该露怯。可方才那一番话说出来,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自己在蓟州戍了十五年,竟从未如此想过。
“从明日起,蓟州全军实行新制。”戚继光的声音继续响着,“每日五更操练,午前战阵,午后体能,晚间军法课。每七日休整一日。临阵退缩者,斩。抗命不遵者,斩。扰民劫掠者,斩。”
三个“斩”字掷地有声,像三把刀插入泥土。
李承恩终于忍不住了。他从队列里走出来,抱拳道:“总兵大人,北军士卒多是本地农户子弟,农忙时节还要回家收粮。若日日这般操练,且不说弟兄们受不受得住,地里的庄稼谁来收?”
戚继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李承恩第一次见戚继光笑。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他脊背发凉。
“李副将,本官来蓟州之前,已上疏朝廷,在蓟州推行军屯。每营划拨千亩荒地,由士卒屯种,收成六成归军,四成归士卒自有。从今年秋收开始,你手下的弟兄们不必再惦记家里的那几亩田,因为他们在军中的收成,比在家种地多三倍。”
李承恩愣住。
三千北军也愣住了。
“此外。”戚继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每营设学堂一间,由识文断字的老兵执教,教你们认字算账。三个月后考核,通过者每月加粮五升。一年后能写家书者,记功一次。”
校场上一片死寂。片刻之后,有年轻士卒小声问身边的同袍:“他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戚继光的声音截断了那片窃窃私语,“本官在浙江打倭寇的时候,戚家军的弟兄们人人都识得一百个以上的字。因为你们要学会看旗号、读军令、算里程。一个不认字的兵,上了战场连将旗往哪边倒都看不清,怎么活命?”
李承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身后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卒,此刻看着戚继光的眼神忽然变了。那里面有疑惑,有惊讶,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希望。
当天夜里,李承恩回到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三更时分的集合和戚继光那番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索性披衣起身,走到营帐外透气,却远远看见校场边上还亮着一盏灯。
他走过去,看见戚继光独自坐在一张简易的桌案后,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幅阵型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总兵还没歇?”
戚继光抬头,看见是他,放下笔:“天亮后要带一个营演练‘鸳鸯阵’在丘陵地形上的变阵之法,有些细节再推敲推敲。”
李承恩在他对面坐下,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那句话:“总兵觉得,咱们蓟州兵,真能练成戚家军那样?”
戚继光看着他,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你们比义乌矿工差在哪里?”他反问。
李承恩一时语塞。
“浙江义乌的矿工,整日扛着锤子凿山。你们蓟州子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天天跟风沙打交道。他们能练成不败之师,你们为什么不能?”
戚继光拿起桌上的阵图,指着其中一处:“北疆不比东南。倭寇是海盗流寇,重在灵活机动。鞑靼是铁骑重甲,赢在正面冲锋。所以本官将‘鸳鸯阵’做了调整,长枪阵收缩,火器营前置,车营居中策应。你们不用学南军那一套,你们要学的是怎么用你们的马术、你们的膂力,配上新战法,把鞑靼人挡在长城之外。”
李承恩盯着那张阵图看了很久。那上面的排兵布阵与他平素认知的所有战法都不同,却又处处透着一种严密的逻辑,让他越看越心惊。
“总兵。”他忽然站直了身体,郑重一抱拳,“今日是末将狭隘了。末将愿全力配合总兵练兵,若有违令之处,甘受军法处置。”
戚继光站起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副将,你在蓟州十五年了。本官需要你这样的老卒。练兵不是戚继光一个人的事,是每一个蓟州将士的事。明日起,你带左营先行演练‘三才阵’的冲锋变形,本官下午来验收。”
李承恩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走出。走了几步又顿住,回头看着依旧坐在灯下的戚继光,忽然想起一个词来——
军神。
他从前听人这么叫过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将,心里只当是吹捧。可此刻看着那盏孤灯下埋首推演的身影,看着那满纸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批注,他忽然觉得,或许这个词,并没有半分夸大。
蓟州的月亮升上了中天,校场上洒满银辉。三千北军将士在营帐中沉沉睡去,梦里或许是家中的麦田,或许是明日早晨的演练,或许什么也没有。
而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营帐之外,一个疲惫却始终没有放下笔的身影,正在一笔一划地,为这座北方边陲,刻下十六年安宁的根基。
(第17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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