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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万民哀悼,百姓自发祭奠


蓬莱城头的白幡在腊月的朔风中猎猎作响,像千万只折翼的鹤。
王氏跪在灵堂前,手中的火盆已经燃了整整一夜。她一张一张往里添着纸钱,火光照亮她干涸的眼眶——泪早在昨夜流尽了,此刻只剩一双眸子里灼灼的赤红,像戚继光出征前最后一次回望故里的眼神。
天刚蒙蒙亮,第一波祭奠的百姓就涌进了将军府外的长街。
领头的是个佝偻老翁,肩上扛着一袋新米,身后跟着十七八个年轻后生,人人臂缠黑纱。老翁在府门前跪下,把米袋搁在石阶上,颤声道:"俺是义乌佛堂镇的陈老六,当年戚将军在俺们那儿募兵,俺儿子陈大牛是头一批跟着走的……"他浑浊的老泪滚下来,"大牛在台州没了,戚将军亲手给俺写的阵亡文书,上头盖着他的印……将军说,大牛是站着死的,没有辱没义乌人的脸面。"
身后那些年轻人呼啦啦跪倒一片,全是义乌矿工子弟。当年戚继光在义乌募兵三千,如今活着回乡的不足半数,可他们的子侄辈,这一代十六七岁的少年,个个腰间别着柴刀,像是随时准备跟着那位故去的将军再冲一回战场。
日头渐高,长街已跪满了人。
卖炊饼的赵二把摊位上的白布撕了裹在头上,带着一家老小跪在府门东侧;茶馆的周掌柜搬出所有存茶,在街边支起大锅,凡来祭奠的百姓均可取一碗热茶暖身;学堂的周夫子领着二十几个蒙童,每人手里捧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不同的字——"忠""勇""义""戚"。
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风尘仆仆的汉子踏雪而来。打头的是个独臂的中年人,左袖空荡荡垂在身侧,右肩上却扛着一面残破的战旗,旗面上"戚"字被硝烟熏得发黑,却仍能看清每一道针脚。
独臂汉子走到府门前,噗通跪下,将战旗平铺在地。
"蓟镇车营哨官吴七,奉总兵之命……"他喉头哽住了,狠狠砸了一下地面,"奉将军昔日之命,戍守喜峰口十六年,今日卸甲归祭。将军您看——"他嘶声指着身后那队士卒,"当年跟着您修空心敌台的三百老兄弟,活着的一百二十七个,全来了!"
一百二十七条铁打的汉子齐刷刷跪倒。他们当中有人脸上带着箭疤,有人瘸着腿,有人双耳被塞北的寒风冻掉了耳垂,但每个人的背脊都挺得笔直,像长城上戚继光亲手督造的那些敌台,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南传递。
驿站的快马接连不断地冲出蓬莱,蹄铁踏碎冰雪,朝着浙江、福建、广东、蓟州四向飞驰。每一匹马上驮着的都是同一句话:戚将军去了。
三天后,杭州城。
当年戚继光在浙江练兵时的旧部陈大成已经六十七岁了,坐在门槛上擦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狼筅。陈大成是义乌矿工出身,花街之战时他率前锋阵斩倭寇二十七人,战后戚继光亲手给他别上功牌。如今他佝偻着背,花白头发在风中乱飞,却把狼筅擦得锃亮如新。
"爹,外头雪大,进屋吧。"儿子来搀他。
陈大成推开儿子的手:"备船,我要回蓬莱。"
"爹,您身子——"
"将军走了,我得去送。"陈大成站起身,浑浊的老眼望向北方,"当年在义乌,将军问我们愿不愿意跟他杀倭,三千人没一个后退的。他答应过,倭平了带我们回家……他没能回来,我得去接他。"
同日,福建横屿岛。
当年戚继光趁潮奇袭的那片滩涂上,十几户渔民凑钱扎了一艘纸船,上头写着"戚将军魂归"四个大字,顺着潮水推向东海。老渔民对着海面磕了九个响头:"那年要不是戚将军把倭寇从岛上杀干净,俺们祖辈早就死绝了。如今俺孙子都出海打鱼了,倭寇再不敢来……将军您看,海真的平了。"
广东南澳岛,当年吴平盘踞的海匪老巢,如今已成了繁荣渔港。渔民们在妈祖庙旁边给戚继光立了个临时牌位,香火竟比正殿还旺。出海归来的船家头一件事就是去上炷香,嘴里念叨着"戚将军保佑风平浪静"——在东南沿海渔民心中,这位百战百胜的将军早就化作了海上的守护神。
而蓟州长城,喜峰口。
守关将士们在敌台上设了香案,面朝南跪拜。风雪如刀,吹得香火忽明忽灭,可没有一个人挪动半分。哨兵赵铁柱是当年戚继光亲自从义乌带到北疆的老兵,他站在敌台最高处,朝着南方大吼了一声:
"将军!兄弟们守着您修的长城呢!鞑靼不敢来!您放心吧——"
喊声被风撕碎了,散入千山万壑。可长城内外十万戍卒,仿佛都听见了。各座敌台上相继响起号角声,不是警讯,是送别。苍凉的角声在燕山群峰间来回激荡,一声接一声,从喜峰口传到古北口,从古北口传到山海关,两千里的边关防线,角声连绵不绝,像一条蜿蜒的铁索,把将军的英魂牢牢拴在他亲手铸造的北疆长城上。
正月十五,上元节。
原本该是花灯如昼的夜晚,蓬莱城却家家户户门前只挂白灯笼。百姓们自发在城中广场上搭起祭台,台上供着戚继光的画像——那是王氏亲手所绘,画中的丈夫穿着甲胄,手按剑柄,目光如电,身后是万里海疆与燕山长城。
祭台两侧的挽联是陈大成颤着手写下的:
"南平倭寇九战九捷横扫千军如卷席,北镇鞑靼十六载烽烟不起赖长城。"
横批只有四个字:战神千古。
入夜,祭台前燃起数不清的蜡烛,白蜡的微光汇成一片星河。蓬莱全城百姓扶老携幼而来,每人手里捧一盏白纸灯,灯上或写名字、或写祈愿、或写一句从学堂里听来的诗。风起时,千万盏灯轻轻晃动,把整条长街映成白色银河。
忽然,不知哪个孩子领头唱起了歌谣。
那调子是从戚家军里传出来的,原本是行军号子,后来被东南百姓编成了童谣,传唱在浙江福建的渔村茶山间:
"狼筅长,倭刀短,戚家军来海波安。
敌台高,长城坚,将军一去不回还。
不回还,也不散,英魂化作千山峦。
千山峦,护中原,千秋万代记心间。"
童声清亮,穿透寒风。大人们跟着哼起来,白发苍苍的老兵们跟着吼起来,连周夫子那班蒙童也仰着脖子唱得小脸通红。歌声越来越响,汇成洪流,在蓬莱城上空久久不散。
王氏站在将军府二楼的窗口,望着满城烛光与歌声。
她怀中抱着那方染血的护心帕,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窗台上丈夫生前亲手种的那株腊梅。梅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花瓣在风中抖落细雪,香气清冽,像他这个人,在最严寒的时节里也照开不误。
"听见了吗,光郎?"王氏低声对着夜空说,眼泪终于再次滑落,"东南的百姓记得你,北疆的将士记得你,连三岁的孩子都会唱你的歌了。你这一生,值了。"
烛火摇曳中,仿佛有风从东南来,挟着海潮的咸腥;又有风从北疆来,卷着长城的苍凉。两股风在将军府院中交汇,搅得那株腊梅簌簌作响,花瓣纷扬如雪。
满城百姓同时抬头望天。
只见一轮冰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落,将整座蓬莱城照得如同白昼。月光下,千万盏白纸灯连成一片,从将军府门口一直延伸到海岸边,像一条通往天际的路。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将军走好!"
紧接着,万人齐呼:
"戚将军走好——!"
"戚爷爷走好——!"
声浪一波接一波,撞在城墙上,撞在礁石上,撞在无边无际的夜海上。潮水应和着人声,一波波涌上沙滩,又一波波退去,仿佛连大海都在为那位一生征战的老将军送行。
而在千里之外的浙江义乌,佛堂镇的矿工子弟们同样举着火把上了山。他们在当年戚继光募兵的那片空地上堆起柴垛,点燃篝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为首的少年举起一碗酒泼向夜空:
"戚将军,义乌子弟给您送行了!"
三百碗酒同时泼出,酒液在火光中划过三百道弧线,落进积雪里,渗入那片四百年前将军曾踏足的土地。
那夜,从义乌到横屿,从台州到仙游,从蓟州到喜峰口,无数堆篝火在华夏大地上点燃。百姓们围火而泣,将士们抚剑而歌,老人们对着南方磕头,孩子们把纸灯放入溪流江河,任它们载着万千思念顺水东去,汇入大海,汇入那位将军用一生守护过的万里波涛。
万民哀悼,山河同悲。
而东南的海浪依旧日夜拍打着礁石,温温柔柔的,像是有人骑着白马踏月归来,挨个儿看一眼他守护过的土地,再看一眼他深爱的黎民,然后继续策马远去,永驻在每个国人的心头上。
(第18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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