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妈的
九点二十分,《活着》的评论区已经开始热闹。
【ID狂暴机械臂】:等一下,凤霞怎么不会说话了?作者你出来一下。
【ID纯爱战神】:娘死了我忍了,毕竟年纪大了,凤霞这个真的有点过了,她才几岁啊。
【ID电子键盘手】:我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凤霞是真的哑了,作者是真的狠。
【ID赛博修仙者】:写死老爹不够,写死老娘不够,现在又把女儿写哑了,下一章是不是要把家珍也写死,举报了!
【ID落霞与孤鹜】:我以为是认人慢,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然后我去翻了前面凤霞唱歌那段。
【ID旧书店的守夜人】:作者写这一段的笔调,特别淡,他没说凤霞可怜,他写凤霞笑,然后写"她的门牙都掉了",就这么轻飘飘一句。
【ID云端之上的风】:之前一直说"战神归来"的几位,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周明轩看到这条,挪了挪。
他知道这条@的是谁。
他打开自己的发布框。
打了一行字。
删了。
又打了一行。
又删了。
打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已经打出来的内容全部清空。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明明如月】:兄弟们,我之前那个"战神归来"的预测,删了吧。
二十秒后,他又补了一条。
【明明如月】:是我看走眼了。
底下立刻有人@他。
【ID狂暴机械臂】:大佬你别走啊,你倒是再分析一下,龙二还没收拾呢,老娘的仇也还没报呢,凤霞那个高烧没钱请大夫,按理说也有反派可以塑造吧?
周明轩看着这条@,想了一会儿。
【明明如月】:不会了,这本书不会有那种情节了。
发完这条,周明轩把视网膜投影关掉。
加热台上那块合成牛排,已经热好了。
他没去拿。
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
天花板上的全息恒星缓缓转动。
那是上城区贵族最爱的"星空模式",伊甸园同款,他记得自己刚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开通这个功能花了他两个月工资。
……
未名学府叙语学院,三楼研习室。
晚上九点二十分。
【《活着》已更新6000字。】
四个人读完以后,很久没人开口。
林晚先说:“福贵这个人,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你才发现?”
陆昭把页面翻回福贵跪在团长面前的那一段。
“打了两年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到一个能管事的,抱着人家的腿喊连长。喊错了不说,翻来覆去就一句‘我要回家’。”
“他不想回家还能想什么?”
“总该想点别的。”
“比如?”
陆昭答不上来。
报仇太假,立功也不像福贵。
让他发誓从此不再任人摆布,更像是另一本书里的人。
可陆昭还是觉得不甘心。
一个人吃过那么多苦,总该留下点什么。
哪怕没变聪明,至少也该变得狠一点,硬一点,不至于还是谁都能欺负,出了事只会求人。
“所以你讨厌的不是他想回家。”姜辞道,“你讨厌的是他经历了那么多,还是原来的样子。”
“对。”
陆昭终于找到了自己不舒服的地方。
“家产输光以前,他糊涂。家产输光以后,他还是糊涂。被抓去当兵之前,他没本事;从战场上回来,也没见他多出半点本事。”
“别人吃一次亏,至少知道下次躲开,他是吃完这次,等着吃下次。”
林晚却觉得,福贵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人为什么吃了苦就一定会变?”
“故事里不都这么写?”
“一场大难,幡然醒悟。受一次辱,忍辱负重。等到时机成熟,再把失去的全拿回来。”林晚道,“可大多数人不是这样的。”
“那大多数人什么样?”
“疼的时候哭,事情过去以后继续过日子。该犯的错还是犯,该怕的东西还是怕。”
福贵不是没有记性,也不是不知道疼。
他只是没有能力把那些疼变成别的东西。
变不成野心,变不成智慧,也变不成让他翻身的本事。苦难落在他身上,就只是苦难,不负责教会他什么。
陆昭重新看了一遍那句“我要回家”。
先前只觉得窝囊,现在再看,忽然又觉得,这句话确实只能从福贵嘴里说出来。
换成别人,会想着建功立业,会想着报仇,会想着乱世里如何保全自己。
福贵没有那么远的念头。
他想到的只是母亲还在不在,家珍有没有等他,两个孩子还认不认得他。
“所以他不是没变。”陆昭道,“是根本变不了。”
姜辞纠正他:“不是变不了,是作者不让他用改变来逃。”
“什么意思?”
“如果福贵吃过苦以后变聪明了,变强了,后来每一次灾祸,他都能提前避开,那前面的苦就成了他的学费。”
“可这本书里的苦不是学费。”
“吃了就是吃了。没有回报,也不一定有意义。”
研习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书名仍旧悬在页面最上方。
《活着》。
陆昭以前一直觉得,这两个字没什么可解释的。
活着就是没有死,福贵一次次从灾祸里剩下来,所以叫活着。
姜辞却不这么看。
“如果只是没死,这个书名太轻了。”
“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一个人只能作为他自己活着。”
福贵不会因为失去家产,就变成一个懂得克制的人;
不会因为父亲死去,就变成一个能承担家庭的人;
也不会因为从战场回来,就突然懂得命运和时代。
他活下来,却没有被苦难重新塑造成另一个人。
“很多故事都在写,人经历一件事以后,成为了更好的人。”
“福贵没有。”
“他还是软弱,还是糊涂,还是没有出息。可他只能带着这些东西继续往下过。”
陆昭听得烦躁。
“照你这么说,活着就是永远改不了?”
“不是改不了。”
“是人不需要先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这一句说完,陆昭没有再反驳。
林晚已经翻回了前面的章节。
凤霞第一次出场时,还会跟在家珍身后唱歌。
她那时没有多少戏份,不过是田埂上的一个小姑娘,赤着脚,眼睛亮,走路时闲不住。
那一段太普通,第一次读的时候,谁也不会特意记住。
直到这一更里,她从屋里跑出来迎接福贵。
福贵等着她喊爹。
读者也在等。
可她只是张着嘴笑。
林晚第一次读到那里,甚至没有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凤霞是太久没见父亲,一时没敢认。
等福贵进了屋,家珍说出那场病,她才忽然想起……
凤霞以前是会唱歌的。
“我刚才回去找了那一段。”林晚道。
“我也找了。”陆昭接得很快,“我记得写过她的眼睛。”
“亮晶晶的。”
“对。”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
姜辞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回头找。
凤霞哑掉的那一段,作者几乎没有写她有多可怜。
没有让福贵抱着她痛哭,也没有反复写一个孩子失去声音意味着什么。
他只让凤霞笑。
像她从前一样笑。
区别只是以前的笑声能被人听见,现在不能。
“最狠的不是写她哑了。”姜辞道,“是写她还和以前一样高兴。”
陆昭摇头:“她怎么可能一样?”
“所以才难受。”
凤霞并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己的命运悲伤。
她见到父亲,还是高兴,还是跑出来,还是想叫他。
她没有意识到那个叫不出的称呼,会让旁人比她更难过。
“作者连哭的机会都没给她。”林晚说。
“不是没给。”
程书樵一直没有参与他们关于福贵的争论,直到这时才开口。
“是她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哭。”
这比哭出来更重。
一个孩子失去了声音,却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只有读者记得她曾经唱过歌,记得她原本可以喊爹,知道她以后每一次张嘴,都不会再有声音。
陆昭说:“有些书写惨,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哭一遍。”
父母哭,亲戚哭,邻居哭。天色跟着暗,雨跟着下,作者生怕读者不知道这里应该难受。
“写得越满,我越知道他在逼我哭。”
“这本书什么都不说。”
“它让凤霞站在那里笑。”
真正的难过不在那一页。
是在读过去以后,忽然想起她从前唱歌的样子。
林晚不想再翻后面的内容。
“这个作者以后不会放过她。”
“他已经没放过了。”陆昭道。
“我的意思是,不只凤霞。”
这句话让几个人同时想到了家珍。
她从徐家最风光的时候嫁进来,陪福贵从少爷变成佃户,又一个人带着孩子等他从战场回来。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吃了足够多的苦。
可在这本书里,吃过多少苦,从来不能换来以后平安。
陆昭问:“家珍后面是不是也会出事?”
“……”
“别说了……”
“我只是问。”
“别问了。”
“我有点不想往下看了。”
程书樵忽然说道:
“还有两个孩子。”
陆昭转头看他。
“什么?”
“凤霞,有庆。”
“作者写了两个孩子。”
陆昭沉默了一下。
“……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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