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与地坛》上
“这话说的在理。”
余文不疾不徐道。
这几个字一出,悬浮在他四周的全息弹幕,齐刷刷地懵了。
【???余老师这是要干嘛】
【完了完了,他不会被绕进去了吧】
赵宏博先是一愣,随即一拍桌子,差点笑出声。
“认了?他认了?”
他对面的虚拟会议席上,裴知行的投影端着一杯咖啡,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亮。
在他看来,余文但凡顺着这道"不公"接下去一句,就等于亲口认下了下城区活该认命。
“别急。”
裴知行呷了一口咖啡,“看他接下来,怎么往下圆。”
同一条加密频道里,还接着另外几个人的信号。
那是几位在文坛颇有名望的大V,有写评论的,有做学问的,平日里发一条动态,底下都有成千上万人附和。
今晚来到余文的直播间,都是云图重金请动的。
名义上是来跟余文"切磋请教",实际上是来找茬的。
直播画面里,余文没去理会那些弹幕。
他往轮椅背上松松地一靠,慢悠悠地开了口。
“您说的不公是真的。命运在我们出生那一刻就把一切分好了,您在云端,我在泥沼。”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了一下。
“可您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云端泥沼,又是骗钱骗感动,说到底,是想给我扣上另一个帽子,说我们下城区人活得苦,是活该,说我写福贵,是哄他们认命。”
“那咱们就聊聊‘命运’两字。”
他收了那点笑意,神色沉静下来,一字一句道: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程书樵微微一怔。
他惯于把每句话拆开了去掂量,这句"休论公道"一出来,他本能地想去寻它的破绽。
可掂量了几秒,他发现自己寻不出。
他抬眼盯着屏幕,那点惯常的从容,头一回有些挂不住。
直播里,余文没停,接着往下说:
【谁又能把这个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
【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这么多苦难给人间,】
【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
【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会坠入深深的迷茫了,】
【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
【要是没有愚钝,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
【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
【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如何成为美德呢?】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他一直平视着镜头的目光,缓缓垂了下来,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
研习室里,林晚的心揪了一下,她忽然有点鼻酸,说不出话。
苏怀瑾心里也是一动。
他读过太多谈苦难的文字,可那些大多是站在岸上的人谈水里的事,唯独此刻屏幕里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在泥泞中,说着切身的苦难。
身旁的沈砚秋没有出声,只是一直望着屏幕。
赵宏博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这是干嘛?”
“怎么把那套‘不公’,越说越大了?”
裴知行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没接话。
他原以为,余文要么恼,要么哭着找补,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会有的所有挣扎,他都算到了。
唯独没算到,这人会这么平平静静地,把那道"不公"接下来,然后越摊越开。
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这盘棋,正朝一个他看不懂的方向去了。
那几位被请来的大V,也渐渐坐直了身子。
他们靠一张嘴点评、找茬吃饭,最听得出话里有没有真东西。
而余文这几句,不是临时编出来糊弄人的漂亮话,并不简单。
几个人对了个眼神,神色复杂。
直播里,余文的声音重新沉下来: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
【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
这时,那行悬在最高处的诘问,又跳出一行新的:
【说得真好。既然差别总要有,苦难总得有人去受,可这受苦的为何偏偏是福贵,是你们下城区人?】
刚被镇住的人,心又提了起来。
【他又来了!逮着一句往死里咬】
【对啊……差别总得有,可凭什么受苦的偏偏是我们?】
余文看着那行字:
【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
【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
【又由谁去体现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
他舒了一口气:
【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您要的那个道理,恰恰是没有的。由谁受苦,由谁享福,是您还是我,是生在云端还是活在泥沼,这中间没有半分应该,也没有半分道理可讲。”
“不是我们活该。”
余文道,“只是这命,恰好落到了福贵头上,落到了我们这些人头上。没有为什么。”
“换一换,今天生在云端、向我‘请教’的没准就是福贵。而我也未必坐得到您那个位置上去。”
陆沉渊端着那只水晶盘的手顿住了。
直播里,余文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几分。
“您还问,凭什么偏偏是福贵来受这一切。可您想过没有,福贵自己,会去问这个问题吗?”
“他不会。因为生在那样一个家、摊上那样一辈子的苦,从他睁眼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了。这不是一道能拿来辩论的题。”
他顿了顿。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
【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常立人站着,背着手,望着屏幕,一动没动。
【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
“我们的出生、福贵的出生,从来就不是自己能挑的。您生在云端,他生在泥沼,这是事实,也轮不到我们去争一句公道。”
“而死早晚都会来,是每个人迟早都要赴的一个约。既然横竖都要赴,那急什么呢?在它来之前,把日子一天一天好好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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