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谢谢你们今晚的倾听

全息屏上，随着余文的话音落下，整间客厅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智能沙发依着陆沉渊的脊背，悄无声息地调整着曲线。

可这一回，坐在上头的人，却头一回觉出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脚边那头高加索犬，停下了踱步，温顺地趴伏下来，似乎也嗅到了主人身上那点冷下去的气息。

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是蝼蚁，托起了云端。

那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

“少爷，监测到您的心率出现异常，是否需要……”

“出去。”

仿生人管家眼底的蓝光闪了两下，躬身，端着银质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客厅，只剩他一个人。

陆沉渊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单晶硅落地窗前。

视线穿过云层，落在下方那片被废气笼着的、他向来只当作"压力测试沙盒"的下城区。

无数细小的灯火，在尘霾里，明明灭灭。

他在这扇窗前，站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他俯视这片灯火，就像俯视一面跳动的数据屏，哪片区域的人哭了，哪片区域的人笑了。

那不是几千万条命，是一座取之不竭的情绪样本库，用来喂养他的"缪斯"，他的"愚者"。

他从没想过，要去看清那点灯火背后，是怎样一个个的人。

因为没有必要。

那些人，和趴在他脚边的狗，在他眼里，并无本质不同。

可今天，那座样本库里，站起来了一个人。

一个坐在生锈轮椅上、一无所有、被命运削得只剩一口气的人。

按他的算法，这样的人，本该最先撑不住。

偏偏是这个人，平平静静地告诉他，是那片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灯火，那一双双在辐射尘里替他拧螺丝的手，才把他脚下这座干净的云端，整个儿托了起来。

他不是俯视者。

他，是被托起来的那个。

陆沉渊忽然觉出一丝荒唐。

他算了一辈子人心，能算准虚荣，算准恐惧，算准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会怎样崩，从没失手。

人，在他眼里，向来是一道道解得开的题。

可这个年轻人，他算不到。

算不到一个被踩进泥里的人，凭什么脊背还能挺得那样直；

算不到那道压过无数人的"不公"，到了他嘴里，怎么就成了他脚下的根。

这种东西，他那套算法里，从来没有过。

他这座要什么有什么的云端，也永远长不出来。

良久，陆沉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输了的恼，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望着屏幕里那张始终平静的脸，这一次不再是俯视。

“余文……”

……

抖阳直播间。

【卧槽，刚才那个上城区的“文化学者”呢？死哪去了？继续出来对线！】

【人呢？刚才不是还云端泥沼、一套一套的吗？被余老师一顿大嘴巴子抽得连神经接驳仪都烧短路了吧？】

【哈哈哈哈，神TM‘由谁受苦只好听凭偶然’！你含着干净的基因是偶然，老子生在辐射尘里也是偶然，你狂个什么劲啊！】

【那家伙估计正躲在上城区哪个角落气得砸智脑终端呢！原本想用阶级把咱们按在泥里，结果被余老师一句话，直接剥夺了他们上城区的‘道德优越感’。】

【就是！没有老子在下城区拧螺丝，你上城区一尘不染个屁！装最文明的逼，吸最脏的血，这回被扯掉底裤了吧！】

【刚才我还真被他那套‘廉价安慰剂’的说法给绕进去了，心里憋屈得要死，差点就自我怀疑了。现在老子只想隔空对那个高管说一句：没淋过下城区的酸雨，你也配来掂量老子的脊梁有多硬？！】

【那个叙事学大V、扒皮帖作者、还有这个上城区学者，今天云图请来的这帮妖魔鬼怪，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余老师拿去给新书当奠基石了，爽死我了！】

【这波啊，这波叫云端跌落，蝼蚁封神！】

……

余文看着镜头，看着那疯狂跳动的在线人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股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强行对抗着两百万人审视而撑着他的劲儿，终于慢慢散了下去。

脑瓜子高强度连轴转的疲惫，以及身躯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的酸痛，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背后的旧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双腿更是因为神经压迫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知道，此后，无论是原主身上的抄袭冤屈，还是他自己在这个赛博废土上的立足之本，都已经彻底稳固了。

“今晚，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

余文对着镜头，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温和而郑重：

“关于《活着》的故事，到这里，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谢谢你们今晚的倾听，也希望我刚才的这些话，能给在泥泞里赶路的各位，挡一挡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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