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外贸部的靠山有多硬
天刚亮,筒子楼里飘进楼下炸油条的香味。
苏清雪把账本摊在桌上,旁边放着出口批文、刘三爷的鉴定书和省外贸的回执单。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把这些东西仔细包好,扎紧了四角。陈峰从帆布包底下摸出那瓶淡金色的高级身体强化液,在手里转了转,又塞了回去——今天用不上。
苏清雪换上了陈秀兰缝的那件深蓝收腰棉袄,领口赤狐毛边衬得她下颌线利落。她把方志远那四页亲笔信单独抽出来,对折两次,塞进棉袄内侧的暗袋里。
“带信干什么?”
“陆明远没见过方志远的字。”苏清雪拉平袖口的褶子,“但认得正师级的章。”
陈峰没再多问。她把什么都算好了。
出门前,苏怀远拄着拐杖站在房门口,气色比昨天喝灵芝水之前又好了几分,已经能扶着门框站稳。他指了指陈峰怀里那包蓝布包裹,说陆明远那小子当了司长还爱喝茉莉花茶,门口副食店八毛一两的就行。
陈峰买了茶。苏清雪在副食店门口看见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脚步顿了一拍,没进去。
外贸部大楼在东长安街,灰砖砌的墙体,配着绿色的门窗。门口站岗的战士验了苏怀远的介绍信,又拨了个内线电话确认。等了五六分钟,三楼窗口探出个穿白衬衫的瘦高身影,朝下面挥了挥手。
陆明远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手虎口沾着蓝墨水。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牛皮纸卷宗,墙角立着个搪瓷脸盆架,盆边上搭条旧毛巾。文件柜顶上一个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方旧砚台,背面刻的篆字和陈峰怀里那方一模一样。
苏怀远的端砚是劈开的一块石头,一半给了学生,一半留给了女婿。
陆明远没坐办公桌后面,而是搬了两把木椅子到茶几边上,亲自给他们倒水。他看见苏清雪手里那包茉莉花茶,愣了一秒,接过去拆开闻了闻,说苏先生教的——闻茶叶必须鼻尖离三寸,近了潮气沾叶,远了香味散。
前三分钟没谈正事。
陆明远问苏怀远的腿,陈峰如实回答:灵芝已经吃了,赵军医还在继续跟进,现在能扶着桌子站着。陆明远说协和那摊子是方淑芬牵的头,苏先生不去是对的,学会那帮人精得很,现在风向转了,好几个老家伙私下托人打听苏先生什么时候再开讲座。
苏清雪记在心里。座谈会之前,方淑芬还能拿学会当枪使。现在不行了。
茶水续了第二杯。陈峰拆开蓝布包,把东西一件件往茶几上摆。
他先拿出省外贸公司的验收回执单。上面写明了三千二百零六斤炙黄芪干货,品质上等,总价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落款盖着省外贸的红章,验收员签字日期是六月初十。
接着是德仁堂刘三爷手写的品质鉴定书,繁体行楷,药性评级为上等。苏清雪补充:“这是长白山采了四十年药的老先生写的,不是机构鉴定,是手书。”
最后是陈峰自己画的扩种规划表,计划将黄芪扩到四十亩,防风套种十亩,再新辟五亩试验田试种长白山赤灵芝。括号里还注了一行小字:吕技术员已确认土壤酸碱度达标。
陆明远看规划表看得很慢。看到灵芝那行,他摘下眼镜,凑近纸面仔细看了看,又戴上。
“灵芝你们能种?”
“已经出了第一批。”陈峰从内兜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是一两二钱赤灵芝干品的样货切片,菌盖断面呈琥珀色,浓郁的菌香隔着茶几都能闻到。
陆明远捏起一片对着窗户光看,放了将近半分钟。他说日本市场收长白山赤灵芝,极品干货按克计价,每克折合人民币十二到十五块,是黄芪出口价的十倍以上。但前提是品质稳定、能批量供货,一批一两二钱不够看。
苏清雪从账本里抽出吕技术员写的土壤分析表,摊在茶几上。表上pH值、有机质含量等每一项都标注了测量日期和复测数据。她说种灵芝的事不是拍脑袋,省农业厅驻村技术员已经在盯着。
陆明远把灵芝样品包好,压在三份材料最上面。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出口四处下午过来一趟,有个新品类要备案。
陈峰知道,这事成了。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支出页,写下一行字:茉莉花茶,八毛。灵芝样货,无价。陆明远承诺,待备案。
第三杯茶没续。
陈峰把方志远那四页亲笔信从苏清雪手里接过来,没有展开,只说了三件事,语气平淡。
他先说了省供销社的事,副主任孟祥林是方永昌的兵,六月初找借口拒收靠山屯的黄芪,调拨单的签批栏里还留着涂改的痕迹。
然后,陈峰又提到方永昌在六月初二通过沈阳军区后勤部发函,要求冻结靠山屯的全部账目,时间点卡得非常准,正好在省农业厅验收前后。
外贸部的批文在六月初十下达,审计结论也在同一天出具了“无问题”,冻结期刚好卡在批文到达之前。
三件事说完,陈峰把信封搁在茶几边缘,没有推过去。
陆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从茉莉花茶杯移到那封信上,停了几秒。
他说了一句话。
“出口创汇是国家任务。你那个基地挂了外贸部的编号,就等于挂了部里的面子。谁伸手,谁负责。”
苏清雪在账本空白页上把这句话原样记了下来,笔尖稳得很。
陆明远当场撕下台历右下角,写了个电话号码,是司里值班室的直拨号。他说有事直接打这个,报名字就行,不用走挂号信。他又补了一句:“如果再有人拿审计、调拨或者验收这些名头卡脖子,外贸部可以越过省供销社直接对接,上回孟祥林尝过一次滋味了。”
陈峰把台历纸对折,夹进苏清雪账本的扉页。
临出门,陆明远压低声音叫住陈峰。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推了推眼镜,语速比之前在茶几边上慢了两拍。
“方永昌前天托人跑了一趟部里。来的是后勤部一个副处长,姓马,跟出口四处的人吃饭时问了一句——靠山屯那个基地的批文能不能暂缓。”
“被司里顶回去了。我说这是部党组批过的定点,暂缓需要党组重新开会。”
陈峰问顶得住吗。
陆明远说正师级在部委面前不算大。军区系统管部队物资调拨,外贸部管国家外汇收入,不是一个盘子里的菜。除非方永昌能说动总参层面的人往部里施压,否则他的面子翻不过这栋楼的墙。
陈峰点了点头,把陆明远的话记住,没多说。
走出外贸部大楼,长安街上的阳光正晃眼。苏清雪抱着账本走在陈峰左边,蓝布包拎在右手。走了十几步,她在便道边上站住,低头看着账本扉页那行电话号码,又抬头看陈峰。
“他说‘不算大’。”
陈峰说嗯。
“正师级,在他嘴里是不算大。”
陈峰又说嗯。
苏清雪合上账本,嘴角往上翘了半寸。这笑容带着一丝轻松,像是算准了几十步之后,终于有个人替她把账结了。
回筒子楼的公交车上,苏清雪把新一页账本翻开,在进京收账的标题下写了两行小字。
她先记下陆明远的职位和直拨电话,又在下面写了方永昌派人探口风被顶回的事。最后,她在司长那句“正师级在部委面前不算大”的后面,括号里补了四个字:这话硬。
陈峰靠在公交车窗边,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膝盖上的帆布包。包里装着这次的收获,有外贸部的批文,陆明远的电话,还有刘三爷的手书和灵芝的备案记录。除此之外,楚字铜牌和北锣鼓巷十七号的地址也还在里面。
他伸手把苏清雪膝上的账本拿过来,翻到夹着台历纸的那页,又翻到记着地址的那页。二十三号是陆明远,十七号是姓周的。同一条胡同,相隔六个门牌。
苏清雪看他翻账本,没说话,只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回到筒子楼楼下,天已经擦黑。苏怀远屋里亮着灯,窗户上倒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拄着拐杖站着,是苏怀远;另一个坐在椅子上,肩宽背厚,穿着军便服。
苏清雪脚步停了半拍。
陈峰把帆布包换了只手拎,让右手空了出来。他抬头看三楼那扇窗,那个肩宽的人影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来人不是方永昌。他年纪更大,肩膀更宽,没有戴眼镜。
陈峰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心里蹦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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