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谋定后动
内谷的岩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狭长裂缝。
裂缝距离下方的祭坛足有七八丈高，被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藤蔓遮蔽。从下往上看，这里只是一片毫无生气的阴影。
苏晏舟和沈清宁，此刻就蛰伏在这片阴影之中。
岩壁渗出的冰冷水珠，顺着石钟乳滴落，“吧嗒”一声砸在苏晏舟的皮鞋尖上。
他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
透过藤蔓的缝隙，两人将刚才祭坛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从青云观两位老道自以为是的突袭，到铁屠恐怖爆发，再到那口黑木棺材吞噬太清罡气，最后是两位老道被迫燃烧精血、狼狈血遁。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沈清宁收回视线，后背轻轻靠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刚才的战斗画面一帧一帧地拆解、复盘。
“那个背棺材的大个子，肉体强度已经超出了活人的范畴。”
沈清宁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苏晏舟能听见，“他的肌肉密度和骨骼硬度，足以硬抗高爆手雷。那口黑棺更是诡异，能直接吞噬道家罡气。如果只凭物理手段和常规术法硬碰硬，我们两人联手，最多也只能跟他打个平手。”
苏晏舟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落在祭坛上那个穿着白西装的背影上。
“大个子虽然棘手，但底牌已经亮出来了。”
苏晏舟的视线顺着柳白苍白的侧脸往下移，停在他捏着丝帕的手指上，“真正要命的，是那个病死鬼。”
沈清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沈清宁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感觉告诉我，但凡他出手，刚才的两个老家伙只怕已经死的透透的了！”
苏晏舟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
他很清楚，那株“九死还魂草”，是风媒开出的唯一筹码。
而那个筹码背后，绑着沈清宁苦苦追寻的执念，尸祖将臣的下落。
没有这株草，线索就会彻底断掉。
为了这个消息，别说是下面这两个怪物，就算是真正的阎王爷挡在前面，他也得想办法从对方嘴里拔下两颗牙来。
苏晏舟的脑海中，无数种战术组合像齿轮一样疯狂咬合、运转。
片刻后。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硬拼不行，那就只能玩点脏的了。”
苏晏舟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西装内侧的暗袋。
像变戏法一样，摸出了一叠厚厚的、散发着淡淡檀香的符纸。
在这昏暗的裂缝中，这些符纸的底色并没有呈现出常见的明黄色，而是透着一股极其深邃、内敛的暗紫色。
符面上的朱砂纹路，隐隐有金光流转。
紫阶符箓。
随便拿出一张，都足以在黑市上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道门至宝。
苏晏舟修长的手指在符纸边缘轻轻一捻，像发牌一样，将最上面的三张符箓抽了出来，一字排开，贴在两人中间的岩石上。
“紫金神行符。”
苏晏舟指着第一张符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菜市场里的白菜，“贴在腿上，一炷香内，速度提升三倍。就算那个大个子爆发力再强，也摸不到你的衣角。”
他的手指移向第二张。
“紫金六甲防御符。能硬抗三次太清罡气级别的全力一击。那口黑棺虽然能吞噬罡气，但物理防御它吞不掉。”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第三张符箓上。
“紫金敛息符。隔绝一切活人气息和体温。那个病死鬼感知再敏锐，只要你不主动释放杀气，他就察觉不到。”
沈清宁看着岩石上那一排流光溢彩的紫阶符箓，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知道苏晏舟底蕴深厚，在老鸦客栈时，他随手拿出一张紫符抵债，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惊。
但她没想到，这种级别的至宝，他竟然是按“沓”来算的。
“苏三爷。”
沈清宁抬起眼帘，看着苏晏舟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调侃的苦笑，
“真不愧是上海滩名声赫赫的财神爷，身价不菲啊。
这种随便一张都是稀有符箓，你竟然舍得像糊窗户纸一样拿出来？”
苏晏舟听出了她话里的打趣。
他不仅没有谦虚，反而将身体往前倾了倾，单手撑在沈清宁身侧的岩壁上，将她半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苏晏舟微微低下头，眼直勾勾地盯着沈清宁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黏糊劲儿，“但夫人只有一个。只要能护夫人周全，别说是几张紫符，就算是把整个上海的金库搬空，为夫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在这危机四伏、阴气森森的绝地裂缝里。
苏晏舟这番突如其来的情话，就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清宁向来古井无波的心底，激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认真与纵容。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为了她那个虚无缥缈的执念，这个男人是真的准备拿命去跟下面那两个怪物搏一把。
沈清宁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温热。
但她很快将这丝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
“少贫嘴。”
沈清宁冷着脸，伸手将岩石上的三张紫符揭了下来，动作利落地塞进大衣口袋，“符我收了。但这还不够。那个病死鬼的底细我们完全摸不透，一旦被他缠住，速度再快也脱不了身。”
“夫人说得对。”
苏晏舟见好就收，立刻恢复了正经。
他转过身，走到裂缝最深处的一块平整岩石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暗红色的朱砂笔。
“唰、唰、唰。”
苏晏舟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不到十次呼吸的时间，一个直径约莫三尺、极其繁复的圆形阵法，便在岩石表面勾勒成型。
阵法的纹路中，隐隐透着一股空间扭曲的波动。
“小挪移传送阵。”
苏晏舟收起朱砂笔，指着地上的阵法，“距离不长，最多只能传送五十丈。但足够从祭坛中心，直接跳跃回这个裂缝。”
紧接着，他再次提笔，在传送阵的外围，迅速画下了八道防御符文。
“八门金锁阵。”
苏晏舟将最后一笔收尾，站起身，
“双重保险。就算他们追过来，这八门金锁阵也能挡住他们十秒钟。
十秒，足够我们顺着裂缝撤出内谷了。”
沈清宁看着地上那两个嵌套在一起的精妙阵法，眼底的赞赏之色越发浓烈。
未算胜，先算败。
在动手之前，他已经把所有的退路和变数，都算计到了极致。
“准备得差不多了。”
苏晏舟转过身，走到沈清宁面前。
他没有再拿紫符，而是极其郑重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通体漆黑的符纸。
这张符纸上没有朱砂，所有的纹路，都是用一种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银色液体勾勒而成。
“这是最后一道保险。”
苏晏舟拉起沈清宁的右手，将那张黑符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他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微微用力，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子母牵引符。”
苏晏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母符在阵眼里。这张是子符。一旦拿到草药，或者遇到任何无法抗衡的危险，不要犹豫，立刻捏碎它。它会无视任何物理和阵法的封锁，瞬间把你拉回这个传送阵里。”
沈清宁感受着掌心那张黑符传来的冰冷触感，以及苏晏舟指尖传来的温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符，又抬起头看向苏晏舟。
“只有一张？”沈清宁的声音很轻。
“嗯。这玩意儿画起来太费命，我师傅当年也就留了这一张。”苏晏舟笑了笑，语气轻松。
“那你呢？”沈清宁的眉头紧紧蹙起。
“我？”
苏晏舟松开她的手，单手插回西装裤兜，挑了挑眉，“我跑得快啊。再说了，我身上贴着紫金神行符，那个大个子追不上我的。”
沈清宁没有说话。
她死死盯着苏晏舟那张看似轻松的脸。
她太清楚了。一旦动手，必然会有一个人去吸引那两个怪物的全部火力，为另一个人创造夺取草药的机会。
而苏晏舟把这张唯一的保命底牌给了她，就意味着，他准备去当那个诱饵。
去直面那口诡异的黑棺，和那个深不可测的病死鬼。
沈清宁握着黑符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甲几乎要刺破符纸的边缘。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
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任何矫情的推让，都是对同伴最大的侮辱。
她只是将那张黑符极其郑重地贴身收好，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晏舟的眼睛。
“我欠你一条命。”沈清宁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苏晏舟闻言，嘴角的笑意再次荡漾开来。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说道：“一条命太重了。夫人若是真想还……不如，用下半辈子来抵？”
沈清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活下来再说。”
她转过身，重新走到裂缝边缘，拨开暗红色的藤蔓，视线再次投向下方的祭坛。
祭坛上。
铁屠那条被阴火烧得焦黑、露出森白骨骼的右臂，已经死死捏住了那株“九死还魂草”的根茎。
他正咬紧牙关，手臂上的肌肉高高贲起，准备将这株仙草连同那颗头骨一起，强行拔出石台。
而坐在石阶上的柳白，正背对着通道入口，目光全在铁屠的手臂上。
时机，到了。
沈清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她左手探入口袋，夹住了那三张符箓。
“动手。”
沈清宁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的音节。
话音未落。
她的左手猛地从藤蔓的缝隙中探出，手腕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发力、一抖。
三张符箓从高处的裂缝中激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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