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好久不见(上)
穹顶之上的钟乳石平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也没有下方的血腥气。这里仿佛是被时间遗忘的孤岛,只有岩壁缝隙里渗出的水珠,偶尔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穿着长衫的男人背对着悬崖边缘。
他没有回头。
单片金丝眼镜的边缘,在黑暗中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冷光。
他戴着纯白丝绸手套的双手,依旧交叠搭在那根银质手柄的黑色手杖上。
空气中,突然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一道高挑的身影,突然出现。
是沈清宁。
但此刻的她,连走路的姿态都变了。
原本清冷、挺拔的脊背,此刻透着一股慵懒到骨子里的散漫。
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胸前,步伐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原本如古井般无波的黑眸,此刻已经被一片纯粹的、妖异的猩红彻底取代。。
她停在距离男人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拄着手杖,缓缓转过身。
他的视线落在“沈清宁”的脸上,目光在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惊讶,没有防备。
男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老友重逢般的微笑。
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平和。
“我说,这股气息怎么如此熟悉。”
男人的声音醇厚、低沉,在空旷的穹顶平台上回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原来是你啊。”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轻轻扶了一下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好久不见,侯卿。”
男人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侯卿。
四大尸祖之一,掌控诅咒与骨血的源头。
“沈清宁”听到这个名字,苍白的嘴唇微微向上牵起。
“活着?”
侯卿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拜你所赐。”
侯卿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稠的怨毒,“如今,也就仅剩这缕残魂,寄居在一个凡人丫头的识海里苟延残喘了。”
她放下手,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恨意,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当年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
面对这番咬牙切齿的指控,男人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他甚至没有反驳。
将臣拄着手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一尺。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这个距离足以在瞬间决出千万次生死。
但那个男人没有动手。
他微微低下头,单片眼镜后的目光,仔细地端详着这具属于沈清宁的躯壳。
他抬起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侯卿没有躲。
猩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将臣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了“沈清宁”的下巴。
白色的丝绸手套,与女孩苍白、沾着几点血迹的肌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打量一件易碎的瓷器,但指尖传来的力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一具凡人的皮囊。”
将臣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语气里透着一丝惋惜,“虽然资质尚可,但终究太脆弱了。承载你的残魂,已经是极限。你若强行动用本源,这具身体会瞬间崩溃。”
他松开手,白手套上没有沾染半点尘埃。
“你变了,侯卿。”
将臣收回手,重新搭在手杖上,“以前的你,最厌恶人类的躯壳。你说他们是泥土捏成的虫子,散发着腐臭的贪婪。如今,你却躲在虫子的壳里。”
“少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教训我!”
侯卿猛地挥开衣袖,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穹顶平台上的水珠在半空中凝结成冰刺,悬浮在两人周围。
“你以为你穿上这身洋人的衣服,戴上这副虚伪的眼镜,就能洗掉你骨子里的血腥味了?”
侯卿逼近半步,几乎要贴上那个男人的脸,“将臣,你才是那个最大的背叛者!”
没错,那个男人就是将臣,是沈清宁一直寻找的那个存在!
将臣没有退。
他看着那些悬浮在半空、随时准备刺穿他喉咙的冰刺,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背叛?”
将臣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转过头,看向平台外那无尽的黑暗深渊。
“我只是,做出了一个选择。”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无声地推开。
那是属于他们四个人的时代。
那时候,天地间的灵气还没有枯竭,山川河流还保持着最原始的狂野。
四大尸祖。
将臣,血之源流,不死不灭。
侯卿,骨之诅咒,御使万物。
赢勾,黄泉之主,吞噬生魂。
旱魃,赤地千里,焚尽八荒。
他们不是人类,也不是妖魔。他们是天地初开时,最纯粹的戾气与死气孕育出的先天生灵。
他们曾并肩站在尸山血海之巅,看着那些自诩正道的修士在他们脚下哀嚎、颤抖。他们曾以为,这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他们分开。
直到那场名为“天劫”的浩劫降临。
“你管那叫选择?”
侯卿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雌雄莫辨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当年天道崩塌,灵气逆流。我们四人本该联手,用黄泉之水浇灭天火,用万骨之阵重塑地脉!”
侯卿死死盯着将臣的侧脸,“可你做了什么?!”
将臣沉默着。
手杖的银首在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在天火降临的最后一刻,你抽干了赢勾的黄泉本源,打碎了我的万骨阵眼!”
侯卿的胸腔剧烈起伏,沈清宁这具身体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
“你踩着我们的尸骨,借着天劫的力量,强行洗去了自己身上的先天尸气,跳出了三界五行!”
侯卿抬起手,指着将臣的鼻子,字字泣血:
“旱魃被天火活活烧成了灰烬,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赢勾失去了本源,被那些趁火打劫的秃驴封印在东海之底,永世不得翻身!”
“而我……”
侯卿看着自己这双属于人类女子的手,眼底满是凄厉的自嘲,“我被天雷劈碎了法身,只剩下一缕残魂,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这世间飘荡了上千年!”
“将臣,你踩着同族的命,换来了你今天这副人模狗样的皮囊。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听不到旱魃在火里的惨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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