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炼魂
太乙山,金顶。
三清大殿后方的祖师祠堂内,终年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降真香气。
三层高的紫檀木供桌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上百块代表内门核心弟子与长老的本命玉牌。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祠堂内突兀地响起。
跪在蒲团上负责洒扫的道童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供桌最高层,紧挨着掌教玉牌右侧的两块羊脂级本命玉牌,表面突然崩开了一道贯穿首尾的裂纹。
紧接着。
“砰!”
两块玉牌同时炸裂,化作一滩灰白色的粉末,顺着紫檀木的边缘簌簌滑落。
道童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祠堂。
半炷香后。
三清大殿的门槛外,跪着那名报信的道童。他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砖,鲜血顺着砖缝蔓延,浑身抖得像是在寒风中筛糠。
大殿内,没有点灯。
掌教玄机子背对着殿门,负手站在那尊高达三丈的道德天尊铜像前。
他手里捏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线香。
香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大殿里忽明忽暗。
“二长老和三长老的命牌……碎了?”
玄机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是在询问今晚的夜色。
“是……碎了……碎成了粉末……”道童的牙齿疯狂打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玄机子没有说话。
他捏着线香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收紧。
燃烧的红色香头,直接被他捏进了掌心。滚烫的温度灼烧着皮肉,发出一阵细微的“嗤嗤”声,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在檀香中弥漫开来。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退下吧。”
玄机子松开手,任由那截断裂的线香掉落在地。
道童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大殿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玄机子缓缓转过身。
那张向来仙风道骨、悲悯世人的脸庞,此刻在黑暗中扭曲成了一团。
脸颊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咬合而剧烈抽搐,脖颈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起。
“祁、书、桓。”
这三个字,被他放在齿间,嚼碎了,和着血水咽进肚子里。
他太清楚自己那两个师弟的实力。两人联手,放眼整个北方玄门,能杀他们的人屈指可数。
“当年,就该把你挫骨扬灰。”
玄机子闭上眼睛,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但他心里更清楚,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
下个月初八,就是他的七十大寿。
各路军阀、政客、南方玄门的宿老,都会齐聚金顶。
这是太乙山彻底坐实天下道门魁首的关键时刻。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知道太乙山的两大实权长老被一个弃徒杀了,太乙山的百年威望,将瞬间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
更可怕的是,祁书桓能杀掉玄真子和玄明子,绝不是靠运气。
他背后,是不是站着什么人?
是不是得到了什么逆天的机缘?
“不能再有任何差池了。”
玄机子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两团极其阴冷、决绝的凶光。
他转过身,走到道德天尊的铜像侧面。
干枯的手指在铜像底座的一块莲花纹路上,按照极其繁复的顺序,连续按压了七次。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摩擦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铜像后方的青砖地面,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直通地下的幽暗石阶。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肉的恶臭,瞬间从石阶深处涌了上来。
玄机子面无表情地踏上石阶。
随着他的进入,头顶的青砖重新合拢,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彻底隔绝。
石阶很长,呈螺旋状一直向下延伸。
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水珠顺着岩石缝隙滴落,砸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这里,是太乙山真正的禁地。
除了历代掌教,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连玄真子和玄明子,都未曾踏足过半步。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地下溶洞。溶洞的四壁上,镶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绿色的冷光。
溶洞正中央,矗立着一根直径超过两丈的巨大青铜柱。
青铜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用朱砂和黑狗血混合画就的镇压符文。
而在青铜柱的底部。
锁着一个东西。
玄机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就在他距离青铜柱还有三丈远的那个绝对瞬间。
“吼---!!!”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声带能发出的、犹如野兽濒死前的凄厉狂吼,在溶洞内轰然炸响!
一道黑影,带着腥风血雨,从青铜柱的阴影里猛地扑了出来!
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哗啦啦!”
粗重的黑铁链被瞬间拉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悲鸣。
那道黑影在距离玄机子面门不到半尺的地方,被铁链硬生生拽住。
强烈的劲风扑面而来,吹得玄机子的道袍猎猎作响。
玄机子没有退半步。
他冷冷地看着停在自己眼前、还在疯狂挣扎的怪物。
那是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它的四肢被四根儿臂粗的黑铁链直接穿透了琵琶骨和脚踝,死死锁在青铜柱上。它浑身长满了暗红色的鳞片,十指的指甲犹如漆黑的钢刀。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嘴唇,两排交错的獠牙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它的双眼被人生生挖去,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它没有视觉,但它能精准地捕捉到活人的气息。
它张开血盆大口,冲着玄机子疯狂地咆哮,腥臭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想把眼前这个活人,撕成碎片,大卸八块。
“畜生。”
玄机子冷哼一声,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他看着这个怪物,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阴霾。
如果当时,在得知祁书桓炸了商会的时候,他没有顾忌,直接放出这个家伙去追杀。
玄真子和玄明子,还有那三个亲传弟子,就不会死。
但他不敢。
这个怪物,是太乙山历代掌教用无数活人精血和极阴尸气,秘密炼制了上百年的“终极兵器”。
它没有痛觉,没有理智,只有纯粹的杀戮本能。
一旦把它放出去,太乙山圈养邪祟的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
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同道,那些早就对太乙山虎视眈眈的军阀,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将太乙山撕得粉碎。
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祁书桓的成长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大寿在即,他必须用最雷霆的手段,将这个隐患彻底抹除。
“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你出力了。”
玄机子缓缓抬起右手。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
干枯的手指沾着精血,在半空中飞快地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透着无尽邪恶气息的血色符文。
【炼魂印】。
这是太乙山禁卷中记载的、最恶毒的控尸之法。
施术者必须以自身的寿元和精血为引,强行将自己的神识烙印在怪物的灵魂深处。
一旦炼成,怪物就会变成施术者最忠诚的傀儡,如臂使指。
但代价,极其惨重,所以一直以来,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用!
只要自己不死,这个怪物就永远受自己控制!
“去!”
玄机子暴喝一声,右手猛地向前一推。
血色符文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红光,直接没入了怪物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之中。
“嗷--!!!”
怪物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的惨叫。
它的身躯在青石板上疯狂地翻滚、挣扎。
粗重的铁链被它扯得火星四溅,青铜柱都在剧烈地摇晃。
血色符文在它的颅骨内疯狂地燃烧、烙印。
玄机子站在原地,双手死死维持着法印。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肉眼可见的,他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在几个呼吸之间,迅速变成了枯草般的雪白。
他脸上原本还算平整的皮肤,迅速松弛、下垂,长出了一块块暗褐色的老年斑。
他体内的生机,正在被这个霸道的阵法疯狂地抽离。
五年。
十年。
玄机子在用自己的命,去换取这具终极兵器的绝对控制权。
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但他眼底的疯狂,却越来越盛。
“给我……臣服!”
玄机子咬碎了牙齿,将体内最后一丝罡气,狠狠地压入法印之中。
“轰!”
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停止了挣扎。
铁链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溶洞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怪物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竟然亮起了两团极其微弱的、犹如鬼火般的红光。
它转过头,面向玄机子。
然后,极其僵硬地,双膝一弯。
“砰。”
怪物重重地跪在了玄机子的面前。
它低下了那颗长满鳞片的头颅,像是一条被彻底驯服的恶犬,向它的主人献上了绝对的忠诚。
玄机子看着跪在脚下的怪物。
他松开了维持法印的双手。
“咳……咳咳……”
玄机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他佝偻着脊背,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变得像枯树皮一样、布满老年斑的双手。
他老了。
这短短的半炷香时间,抽干了他至少十几年的寿元。
但玄机子没有后悔。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浑浊、却透着极致恶毒的老眼,死死盯着溶洞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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