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人终有一死
宗世源死在了萧辞忧的面前。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黄色的瞳仁如风中烛火般熄灭,只剩毫无生机的黑窟窿望着黎明将至的天空。
周围满是碎石枯叶,凌乱的符纸如纸钱一般洋洋洒洒落下,将所有罪孽尽数掩埋。
萧辞忧清晰的感受到识海中的一切都在崩塌。
宫殿、白玉阶、不见太阳的天空、浓雾弥漫的大地……
就像她无数次击溃厉鬼的幻境一样,幻境主人的执念消散,再也没有强烈的爱恨嗔痴支撑她继续下去。
孤寂和冰冷将她包围,像那年自刎于此一样,她再也感受不到地脉和万物生灵的气息。
寂静无声的环境,让她千倍百倍的感知到此刻身体的痛意。
她全身的骨头好像都断了,又像是经脉中钉入了钢针,她每呼吸一次,五脏六腑都被剐蹭出碎肉和鲜血。
剧烈的疼痛让她咳嗽起来,她仰躺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红的血。
紧接着,那些“钢针”好似找到了出口,温热的血从嘴角、耳朵、眼角、鼻孔相继淌出来,属于这个身体的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
小猫着急的呼唤她:“阿辞,醒醒!睁开眼睛!我们赢了!你起来啊!”
萧辞忧挣扎着睁开眼睛,呢喃道:“我们赢了……”
她试着起身,却因经脉尽断又摔倒在泥坑里。
手心被硌的生疼。
她低下头,看到裴修砚送给她的玉镯玉佩,早已被震成碎片。
这下,真是一滴都不剩了。
她再次尝试起身,问:“师傅呢……师傅来了吗……”
小猫急的呜呜哭:“没有,师傅怎么会来呢?阿辞,你别吓我。”
萧辞忧说:“为什么……她应该在这里才对……我把该做的都做了……
她怎么还不来……难道是我悟错了……”
她忍着剧痛盘腿坐下,试图结印燃符。
可她的灵力早已耗的一干二净,就连精血精气都被抽空,哪里还能再施术?
几次尝试不成,她挫败的低下头,说:
“她不来……那我就回不去了……”
小猫急着说:“我们去找紫气皇帝!他能救你的!”
萧辞忧的后背佝偻着,稍稍换个动作就疼的皱眉。
她的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我的五脏六腑都震碎了,华佗在世都救不了我,我现在应该是……回光返照……”
她抬起手想摸摸小猫,却只能穿过。
“没关系,人终有一死……
这次我可以投胎了,你不必再陪我苦等四百年,下辈子……你换个人绑定。”
“我不要,我就要你,阿辞你别死,呜呜呜……”
此时,萧辞忧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欢快的铃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突兀。
她看到屏幕上跳动着“裴修砚”三个字,按下了接听。
裴修砚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你受伤了是吗?我现在去接你,你等着我!”
电话那边的裴修砚一边开车,一边盯着手机上的卫星定位。
李若虚在昏迷前将这个坐标交给了他,说是拜托一位老玄师算出来的。
恰逢当时他腕上红线大亮,紫气被萧辞忧强行抽走,他便循着这个方向,立刻借了车赶过来。
一路上,地震的频率越来越低,风力也越来越小,他就知道萧辞忧占了上风。
可红线的亮度不弱反强,抽取的强度大的吓人,他险些半路晕倒。
他一边暗示自己不惜代价供给萧辞忧,一边撑着体力继续开车。
直到刚刚,电话终于打通。
“萧辞忧?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来接你了。”
萧辞忧的呼吸轻的几乎听不见,半晌才回应:
“我借了不少紫气,你疼不疼?”
裴修砚立刻说:“不疼,一点都不疼,你再借点都没事!”
红线再次亮起,紫气遵循着宿主的意愿,正在努力修补契主的身体和灵魂。
可一个完全破了的杯子,即便粘好了,也会不停的漏水。
萧辞忧说:“别给我了,我用不上了。”
裴修砚的心口传来尖锐的疼痛,却不肯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说:“等会我先送你去最近的医院,然后调江市的医疗团队过来,詹老和你二哥都会来。
你大哥给我打电话了,说全家都在等你回去……”
“裴修砚……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女孩虚弱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像一只带刺的手,将他的心脏攥成一滩烂肉。
裴修砚说:“别胡说,你可是萧辞忧!
萧大师无所不能,萧大师百战百胜,萧大师会平平安安……”
他倔强的说着幼稚的口号,低头却看见腕上的红线断成两截,而后彻底熄灭。
巨大的恐慌感让他拔高声调:“萧辞忧!你在干什么?你不许解魂契!你答应过我的!”
微弱的呼吸声中,萧辞忧轻声开口:
“裴修砚,我该报的仇已经报完了,该护的人也护住了,该守的道也守住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
要是能揍天道一顿就好了……还不如让我来……让我杀尽天下邪修……
算了,我实在没力气了,四百多年,我也很累的……好疼……”
裴修砚的眼泪措不及防的掉下来,柔声哄她:
“我知道你疼,再坚持一下下好不好?等我去接你。”
萧辞忧说:“我见识过‘铭记’的力量,我曾因为失去我所爱的人痛不欲生,不得往生。
但是你、你们……不该因为我难过太久,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其实我们本来就不顺路,只是你们在我赴死的路上陪了我一段而已。
很高兴认识你们,也很高兴……你喜欢我。”
裴修砚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许说这种话!不许让那只狗来干扰我!
阿辞,不要这样对我,求求你,别让我忘记你……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求你……”
信号再次中断,电话在嘈杂的电流声中挂断。
汽车驶入一片沙地,裴修砚下车时绊了一跤。
不远处一个大哥正在倒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小伙子,前面没路了!调头回去吧!”
裴修砚却看到掉在地上的黄色符纸,显然是那个大哥刚扔掉的。
他立刻扑过去,问:“你见没见过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昨天晚上来的,是从这里上山了吗?”
大哥摆摆手:“记不清了,真是见鬼了,怎么一睁眼看把车开到这来了……”
大哥絮絮叨叨的调头下山,裴修砚却确定了方向。
他顺着青苔古道往山上跑。
湿滑的苔藓让他摔了一跤又一跤,膝盖剧痛,手也磕破了,身上满是泥泞。
可他一刻都不敢停下。
他想,只要他跑的快一些,再快一些,一定能见到萧辞忧。
他会找到她,会把她带回家,他有钱、有权、有帝王紫气,他一定能救她!
他拨开杂乱的草丛,翻过拦腰折断的树木,终于在旭日初升时登上了山顶。
那片空地像是用巨大的花岗岩打造的,让人联想到在此练剑的仙人。
此刻石台上有凌乱的符纸,有被灵力切碎的树叶,有断裂的线香,有大片大片未干的血迹……
可是没有人。
没有邪修,没有萧辞忧。
那个可爱的粉色书包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都还在——
她的符纸、朱砂、线香、铜钱、龟壳、小铁铲小铁锤……甚至是吃完了肉夹馍揉起来的包装袋。
“萧辞忧!萧辞忧!”
他像是丢了最珍贵的宝物,也像迷失的旅人,失控崩溃的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可回应他的只有猎猎作响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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