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753【故人】
第753章 753【故人】
接下来的几日，薛淮每天依旧穿梭於崇文门内街的海事衙署工地、都察院、户部和吏部之间，主持著开海大计最艰难、最繁琐的奠基工作。
天子也体谅他的辛劳，特意下旨免去他每日早朝的常例，只要他隔几日入宫一次，亲陈开海进展。
这无疑给了薛淮极大的便利，他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具体的筹建事务中。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三月初九，吏部送来一批经过初步筛选的拟任人员名单，其中涵盖总衙七司以及四大分署的数十名中层官员候选。
名单很详尽，每个人的履历、考成和风评都记录在案，看起来公允客观，毫无偏私。
但薛淮只看了一眼，便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名单中有超过半数的人选，其籍贯或仕途背景都与宁党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
有些人是直接出自宁之门下，有些人虽不是宁党嫡系，却与韩公宣、卫铮等宁党要员有同乡、同年或姻亲之谊。
房坚不是宁党中人，他也不会当著天子的面给宁党铺路，但是这更能说明一个问题。
宁党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房坚想绕都绕不开。
某种角度来说，房坚未尝不是一片好意。
薛淮为海事衙门打下坚实的制度基础，但是运行这些制度终究需要有才干的人，一个官员身处宁党不代表他没有能力，相反若是没有一定的长处，他们很难入宁党高层的眼。
这些人和清流最大的区别不在于能力，而是个人的品格与操守。
薛淮静静地看著。
这封名单表面上是吏部依规遴选的结果，背后却交织著中枢、地方和勋贵势力三方博弈的身影。
「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薛淮收敛心神，淡淡道：「进。」
白骢走了进来，行礼道：「大人，江南传来消息，胡彦挖出了一名内鬼。」
薛淮在扬泰船号设置信报房，类似于靖安司在朝中的作用，由齐青石和胡彦一主一副掌管。
薛淮目光一凝，抬头问道：「是谁？」
「船号内的一个帐房，名叫刘有才。」
白骢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极为冷静地说道：「此人是乔望山亲自举荐入船号的，在船号干了快三年，一向勤勉能干，深得股东们的赏识。但据信报房的兄弟暗中查实，这个刘有才从去年年底开始，便频繁与一个自称是山东商人的神秘人接触，而这个商人竟然来自山东青州。」
青州————
薛淮迅速反应过来，那不就是柳贵妃母族的籍贯？
这个山东商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
薛淮神色不变，看向白骢问道：「他传递了什么消息出去？」
「目前查到的，主要是船号的内部收支帐目和货物调配计划，以及几份船号与几大商帮秘密会晤的纪要。这些信息虽然不涉及最高机密，但若落在有心人手中，足以推断出船号下一步的布局，甚至能提前预判船号在海外某些港口的补给计划。」
白骢顿了顿，补充道：「胡彦已经将刘有才控制起来，问他是受了谁的指使，刘有才只是哭，说自己是鬼迷心窍受人胁迫，却始终不肯说出更多内情。」
薛淮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抽枝发芽的柳树，冷声道：「看来代王最近的低调只是做给陛下看的，他一直没闲著，一直盯著我们。」
白骢问道：「大人，是否要立刻上报陛下？
」
薛淮摇了摇头，淡淡道：「现在上报，代王和柳贵妃肯定不会承认，单凭一个小小的商人也无法指控他们。」
「那大人的意思是？」
「让胡彦继续审，用尽一切手段撬开刘有才的嘴。我要知道代王在江南布下了多少暗桩，更要搞清楚代王与福建那边究竟有没有更深的勾结。另外，让信报房加强对船号内部所有高层和核心掌柜的监控，要确保船号内部不再出现第二个刘有才。」
「遵命。」
白骢领命而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薛淮看著那份吏部名单，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翌日，西苑。
天子召开了一场极小规模的会议，与会者仅有四人，分别是内阁首辅宁珩之、次辅沈望、吏部尚书房坚和海事衙门首任总理大臣薛淮。
——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为海衙左、右协理大臣人选一事。海衙草创，事务繁杂，此二职关乎开海成败，不可轻授。」
天子开门见山，看向宁珩之说道：「元辅可有心仪人选举荐？」
宁珩之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老臣以为海衙协理之职，需得德才兼备之人，方能辅佐薛总理共襄盛举。老臣思之再三，举荐通政司左通政郑怀远出任左协理大臣。」
此言一出，精舍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薛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首辅大人。
天子神色如常，淡然道：「郑怀远？元辅且细说其详。」
「陛下，郑怀远为官二十余载，历任地方州县，又曾于户部、刑部磨勘，资历深厚，绝非纸上谈兵之辈。尤为难得者，其于甲辰年出任苏松兵备道时，正值倭寇余孽勾结海匪，于沿海劫掠。彼时苏松海防废弛，郑怀远到任后，不避艰险，亲赴沿海各卫所，整顿军械，操练水勇，并与当地士绅广为联络，短短一年间，便肃清境内海匪，使商路复通。」
说到这里，宁珩之顿了顿，目光转向薛淮，语气中带著几分公允：「此外，郑怀远为人方正，在通政司任上凡经手奏章，皆能条分缕析，无有遗漏。海衙左协理分管筹策、度支、洋税、仓储等内政财税，薛总理虽已定下章程，具体执行仍需心思镇密不惧繁琐之人，郑怀远恰是此等良才。」
首辅大人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郑怀远本人的资历和功绩也确实经得起推敲。
沈望沉吟片刻，与薛淮交换了一个眼神。
薛淮微微颔首，示意老师不必急于反对。
他心中默默感慨，宁党能够推出这样一个极具竞争力的人选，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私底下又经过多少磋商和争斗，毕竟左协理大臣乃是海衙的二把手，虽说必然受制于总理大臣，却也是前程远大的职务。
他们担心会遭到薛淮的强烈反对，最终选定和薛淮共事过的郑怀远，倒也算是用心良苦。
只不过宁党高官们仍旧有些小瞧了薛淮。
一如前几日薛淮对魏王姜哗所言，开海大计需要朝堂稳定，若在这件事上过于强硬，只会激化宁党与清流的矛盾，最终拖累整个进程。
更何况，薛淮仍旧记得当初刘炳坤遇害之后，是郑怀远主动找他一同为刘炳坤张目。
沈望见薛淮态度平和，心知弟子已有定计，便对天子说道：「陛下，臣附议元辅所言。郑怀远确有实干之才，由其出任左协理，倒也算不得太过。」
他这番表态无疑给此事定了调，吏部尚书房坚见状便没有开口进言。
天子不置可否，只看向薛淮说道：「你是海衙总理大臣，此事你意下如何？」
薛淮恭谨道：「回陛下，臣以为元辅所荐甚为妥当。郑通政资历深厚通晓实务，海衙初创之际，正需此等老成持重之人坐镇一方。」
薛淮的爽快让宁珩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原本以为薛淮至少会象征性地提出一些质疑，或要求对郑怀远进行一番考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干脆地应充。
这让宁珩之心中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薛淮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对自己设计的制度有著绝对的信心。
老人转头看了薛淮一眼，年仅二十五岁的庙堂重臣，不见丝毫骄矜之色，反倒比很多自诩老练的大臣更能沉得住气。
这一刻宁之愈发觉得自己老了，也更加坚定了那个想法。
天子见三人均无异议，便当机立断道：「好，既然元辅、次辅与薛卿皆无异议，那便定了。郑怀远著即改任海事衙门左协理大臣，协助薛淮主理内政财税诸事，内阁拟旨吧。」
「臣遵旨。」
宁珩之躬身应道。
房坚不再迟疑，朝天子拱手道：「陛下，臣亦有本奏。按元辅与薛总理所议，海衙右协理大臣分管船政、海防巡缉和四大分署等外务与安全事务。此职关涉海事安全，非寻常文官可比，更需熟知海疆，通晓水师及海防，且要能协调地方与兵部关系。臣思来想去，有一人或可担此重任。」
天子颔首道：「房卿所荐何人？」
房坚道：「臣举荐浙江按察使陆止安，其在任上兼管海防与通商口岸刑名，对浙省海防、船政和水师操练皆了如指掌。他曾力主缉拿勾结倭寇的海商，整顿宁波港秩序，抑制走私，其功绩有目共睹。且其为人不党不群，只问律法，不问权贵。此等一心为公之人，正适合分管海衙外务与安全，以制衡各方，确保海疆安宁。」
精舍内一片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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