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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758【海权】


第758章  758【海权】

    正堂之内,春光凝滞。

    薛淮心里很清楚,云崇维表面上是在诘问他为何要动摇儒家根基,为何要否定圣人之道,其实是在提醒他,天子支持他开海是因为朝廷财政艰难,百官包括宁党支持他则是各有目的,这就是如今他能总理海事衙门的根源。

    一旦将来出现波折,薛淮必然会成为守旧势力针对的矛头。

    他们不会质疑开海带来的利益,只需等著商贾的地位提升,对读书人产生威胁,光是这一点就能激起士林的公愤,稍加引导便可用口水将薛淮淹没。

    至于现在支持薛淮开海的那些人,不落井下石便已属难得。

    等到那个时候,薛淮年轻的肩膀能否扛得住千夫所指?

    换句话说,云崇维希望薛淮能考虑清楚,如何将开海大计与圣人之道融为一体,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想明白这一点,薛淮没有急于辩解,而是从容道:「云老误会晚辈了。」

    「误会?景澈,你口口声声革新济世,可你打破士农工商千年定序,拆分朝堂权柄,纵容市井逐利,这些无一不在撼动儒门立身之本。」

    云崇维的神色依旧肃穆,追问道:「你方才坦言要给天下多几条路走,可路多则心散,心散则序乱。圣人立千年规矩,为的就是收拢人心安定世道,你想要尽数放开,难道不是视圣道为桎梏,视古训为迂腐?」

    薛淮摇头道:「晚辈从不敢视圣道为桎梏,更不敢言古训为迂腐。恰恰相反,晚辈今日所谋所争皆为补全圣道,绝非颠覆圣道。」

    此言一出,云崇维眉峰一蹙,眼底浮出明显的不认同。

    「圣人之道包罗万象,孔孟立学传续千载,教化万民维系纲常,何来残缺?又何须你一介后生补全?」

    另一边,云素心听闻祖父此言,心弦骤然一紧,眸中浮现担忧之色。

    千百年来,从无一人敢言圣道有缺,更无一人敢言自己可补全圣贤所学,若是让士林中人听见薛大人所言,必然会批驳为狂妄的异端之论。

    换做一般读书人,只怕早已汗流浃背。

    薛淮依旧神色从容,迎向老人锐利的目光。  

    「云老熟读经史,定然知晓上古圣王治世,首重天下一统,山海咸归。」

    「《禹贡》勘九州,通百川,达四海,划定疆域,连通山海。《诗经》言普天王土,率土王臣。圣王眼中的天下是山海一体的完整江山,从不是仅有中原阡陌,内陆田畴。」

    「晚辈敢问云老,圣王之道可弃疆土否?可弃万民否?可弃山海否?」

    云崇维眸光微凝,下意识摇头道:「自然不可。」

    薛淮淡然一笑,语调微微上扬。

    「还请元老赐教,既言圣王之道不弃山海,为何后世儒门治学只守内陆半壁,全然舍弃万里沧海?」

    「圣人言仁义,后世便只学仁义教化,不问疆土安危。」

    「圣人言治乱,后世便只谈朝堂治乱,不问四海安危。」

    「圣人本是内修仁义以安民心,外固疆土以御外患,内外相济本末双全,可经千年流变,世人治学渐渐偏废,只修内圣不修外王,只安人心不守疆土。」

    说到此处,薛淮目光恳切,一字一句道:「故而晚辈所言补全,不是否定孔孟圣人之道,而是否定后世残缺之学,为补全王道尽绵薄之力。」

    堂内倏然一静。

    云崇维嘴唇微抿,他这一生埋首经籍深究义理,却未从山海全疆的角度,审视过千年以来儒道流变。

    偏厅帘后,云素心怔怔伫立,心头巨震。

    她读过无数圣贤典籍,听遍无数名士讲学,从来只知圣道在人心,在礼法,在忠孝。

    今日方知圣道亦在疆海,亦在万里河山的长治久安。

    片刻沉寂后,云崇维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执拗并未完全消散,只是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深思。

    「你此言看似有理,实则诡辩之术。」

    「老夫问你,即便圣王之道含纳山海,开海通商又与圣道何干?圣人重义轻利,你却大开利路,令天下逐利成风。人心一旦趋利忘义,纵使坐拥万里沧海,又如何守得住世道纲常?」

    薛淮对此早有准备,他虽然不能预知今日与云崇维相见的细节,但也能大略猜到这位老先生的担忧。

    「云老,圣人从无弃利言道之说。」

    「孟子对梁王言何必曰利」,是戒王侯私逐暴利盘剥万民,是戒上位者舍义逐利祸乱天下,从不是戒国家公利,万民生计。」

    「义是纲常,是礼法,是人心底线,也是世道规矩。

    「利是衣食,是国帑,是兵甲,更是万民安生之本。」

    「无义之利是祸利,足以乱人心,败世道。」

    「无利之义是空义,足以空谈误国,坐视万民困顿。」

    说到此处,薛淮的语气愈发笃定,缓缓道:「后世儒生错读圣贤,将义与利彻底割裂,视利为洪水猛兽,视通商为末途贱业,宁可国库空乏,边军无饷,百姓穷苦,也要死守重义轻利的虚名。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黎民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无安生之路,无立身之本,谁还会守仁义?谁还会遵礼法?」

    一句反问,直抵根源。

    云崇维一时语塞,竟无言可驳。

    即便他隐约觉得开海对儒家根基的冲击远比薛淮描绘得更大,但此刻也不得不认可薛淮的论断,真正的大道从来不需要禁他人、独尊己身来证明正统,能兼容万象滋养万民,才是真正的圣贤大道。

    想到这儿,云崇维放缓语气说道:「好,老夫暂且信你义利可合,但是你说山海一体疆土双全,而历代海禁皆为防盗寇、安沿海,你执意开海岂非自招祸患?」

    薛淮轻叹一声,缓缓摇头道:「云老,世人想错了海患的根源,海患从不生于开海,而生于弃海。」

    「此话怎讲?」

    「我朝海禁百年,片板不许下海,看似封堵祸源,实则是自废海备,自弃耳目,自守牢笼。」

    薛淮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前世的种种画面,语调不由得沉重些许:「官方不通航,水师不巡海,万里沧溟无人管控。沿海百姓靠海为生,禁海断其活路,良民无路可走,便沦为走私渔盗,外部游寇自然便可趁虚而入,肆意劫掠,进退自如。」

    「故此,不是开海招盗,而是禁海必生乱象,弃海必引外邪。」

    云崇维微微蹙眉道:「那依你之见,守海便可无患?茫茫沧海,万里辽阔,如何守?

    如何防?如何控?陆地长城可屯兵守关,大海无边无界,莫非你要以举国之力,常年耗在茫茫碧波之上?」

    薛淮镇定道:「云老以为边防之要在被动守御,可晚辈以为海防贵在主动掌势,陆地守御是守已有之土,经略沧海则是拒未临之患。如今海内安稳,近海之盗不过是本土流民和近海小寇,癣疥之疾不足为惧。可是远海之外别有天地,极西有异域部族,世代逐海而生,不畏风浪不惧远途,毕生以探海拓土为业。」

    「彼辈深耕远海,造巨舟习航术,逐年向大海深处探索,只是因为沧海辽阔路途遥远,至今尚未抵达南洋近海,尚未窥我大燕疆土。」

    云崇维身躯微震,瞳孔骤然一缩。

    他博览群书,阅尽方志杂记,偶见远海番邦记载,向来只当是化外蛮荒之异闻,从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听薛淮妮娓道来,心中第一次生出沧海有隐忧的切实危机感。

    他沉声追问道:「依你所言,将来远海番夷必犯我大燕疆土?」

    何止必犯————

    薛淮暗暗一叹,面上却冷静地说道:「云老,彼辈逐海拓土,不争内陆阡陌,争的是海路和航道咽喉。我朝弃海,则海路无主。海路无主,则强者据之。将来若彼辈巨舟袭来,抢占南洋要道,垄断四海航路,我朝无水师对抗,无航路可通,无海权可掌,看似坐拥中原万里河山,实则东南门户大开,四海命脉尽失,处处受制于人。

    「云老,到那时纵使士林满天下,礼法遍世间,人心皆守义,无山海屏障护社稷,无海贸命脉养国运,这圣道纲常还能守得住吗?」

    云崇维不禁默然。

    虽说他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薛淮这番论述依然对他造成极大的冲击。

    一直以来,大燕朝野上下对于外部威胁早已形成共识,毫无疑问是北方的鞑靼人,至于东南沿海的盗寇,充其量不过是疥藓之患。

    然而今日薛淮告诉云崇维,那不是疥藓之患,而是极有可能摧毁江山社稷的巨患。

    云崇维相信薛淮的人品和能力,可是他总不能因为对方的只言片语,就相信一场凭空预测甚至是有所夸大的大祸。

    沧海万里浩渺无边,远海异域仿若天外之地,自古以来便无法伤及中原根本。

    若只是空言危局,确实不足以支撑如此惊天动地的国策变革。

    老人望著薛淮诚恳的双眼,缓缓道:「景澈,你智谋深远谋国至诚,老夫从不怀疑,可这远海万世之危,你究竟从何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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