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规则还是人命
距离阪神大地震的发生，已经过去了整整将近100个小时。
黄金72小时，在昨天清晨就已经结束，对于此时还被埋在废墟下的人来说，生存的希望已经无限趋近于零。
轰隆隆
一台巨大的黄色小松挖掘机正在废墟上作业，液压臂发出沉闷的嘶吼声，将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楼板缓缓吊起。
这是来自大阪建设公司的重型机械。
随著道路的打通，大型机械终于得以进场，救援方式也从最初的人力挖掘转为了机械清理。这通常意味著，已经默认了不再有幸存者。
现在的任务，是清理废墟和挖掘遗体。
「轻一点！都看准了再挖！」
今井勇次手里拿著扩音器，站在一堆碎石山上，对著下方的操作员大喊。
他是大阪府警机动队的救援队长。
从地震发生的当天，就带著队伍冲进了这片废墟。
理智告诉他，在断水断电、气温接近零度的环境下，被埋压超过100个小时，生还的机率是零。但人毕竞是有情感的。
这片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的废墟下，或许曾经是三十几户人家，是温暖的客厅，是孩子的卧如果就这样直接铲平，如果下面真的还有一口气的人……
在他的身后，是TBS电视台的记者山本大志。
眼见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是找不到机会了，他就退了出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新闻。
他手里拿著话筒，对著摄像机镜头，面上是沉痛表情。
「正如大家所见……」
「大型重机已经全面进场，这意味著搜救工作进入了最后的清理阶段。」
「就在我身后的这片废墟里，据统计仍有数十名失踪者。」
「但现实是残酷的.……」
山本大志的内心毫无波澜。
这几天的惨状看得太多，再多的同情心也早就麻木了。
嘎吱！
突然，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挖掘机的液压臂猛地停在了半空。
操作员在驾驶室里踩下了刹车踏板。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之前铲起来的都是些碎砖烂瓦，或者是断裂的木头，那种感觉是松散的。
但这一次，铲斗似乎碰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空腔。
而且，透过厚厚的防尘玻璃，他好像看到了一块彩色的布料。
「停！停下！」
挖掘机操作员打开驾驶室的门，探出头，对著下面大喊。
其实不用他喊。
一直盯著作业面的今井勇次已经冲了过去。
他对这种结构太熟悉了。
两块倒塌的预制板相互支撑，再加上侧面的一根大梁，形成了一个极其完美的三角形空间。这种被称之为「生命三角」的结构，是目前唯一可能存在幸存者的地方。
「所有人，过来！」
今井勇次扔掉扩音器，带头爬上了废墟堆。
「停机！所有重机熄火！」
「拿千斤顶！快！」
几名穿著蓝色制服的机动队员迅速跟上，手脚并用地在碎石间攀爬。
被打断的山本大志愣了一秒。
「快！镜头！跟上！」
「一定要拍下来！」
他一把扯过摄像师，连滚带爬地往挖掘机下面跑。
100个小时后的幸存者？
这是奇迹！
这是足以震惊全国的特大新闻！
今井勇次冲到挖掘机的铲斗下。
灰尘弥漫。
他趴在地上，打开手电筒，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里照去。
一双眼睛。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茫然地望了过来。
「活著！」
今井勇次大吼一声，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而破了音。
几个年轻队员立刻扑了上来，顾不上钢筋划破手套，拚命地搬开表层的碎砖烂瓦。
洞口被一点点扩大。
里面的情况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著粉色的睡衣，上面全是灰尘。
蜷缩在一个倒塌的冰箱和承重墙形成的夹角里。
在她的手边，还有半瓶没有喝完的乌龙茶，大概是地震发生前放在床头或者桌子上的，正好滑落到了这里。
就是这半瓶水，支撑著她活到现在。
「别怕。」
队伍中的一名救急队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
「叔叔这就救你出来。」
「把千斤顶塞进去！顶住那块梁！」
「一二，起！」
随著金属杆转动，液压千斤顶发出吱吱的声响，沉重的楼板松动了一丝。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妈妈………」
微弱的嗓音，如同蚊子叫。
山本大志举著话筒，对著镜头，语速飞快。
「真的是有奇迹发生了！」
「在被认为不可能还会有幸存者的绝望之日，救援队仍在废墟下发现了一名幸存的女孩！」「她还活著！」
他一边说著，一边示意摄像师把镜头拉近，对准黑乎乎的洞口。
这就是国民想要看到的感动。
只要把这个画面播出去，TBS今天的收视率绝对不会输给其他电视台，即便那边拍到了桐生医生！「腿被压住了！」
一名钻进去查看的队员大喊。
「右腿！被压在冰箱下面了！」
「能拉出来吗？」
「不行！卡得很死！」
「起重气垫！快！」
队员们手忙脚乱地塞进气垫，充气泵开始工作。
冰箱被擡高了几厘米。
小女孩的腿松动了。
「好了！可以拉了！」
那个队员抓住小女孩的肩膀，准备往外拖。
「等等！」
今井勇次突然大喊一声。
他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个队员的手腕。
「别动！别拉！」
「队长？」
其他队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疑惑地看著今井勇次。
甚至连正在拍摄的山本大志也愣住了。
这个时候不救人，等什么呢？
今井勇次的脸色铁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昨天，一个年轻的上班族，也是这样被压在废墟下，虽然腿被压住了，但精神很好，还能和救援队员开玩笑，说想喝冰啤酒。
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拉出来。
结果……
就在搬上担架后，还没送到救护车上，就突然脸色发黑，死了。
死了。
医院里的桐生医生说，这叫挤压综合征。
长时间的挤压导致肌肉坏死，产生了大量的毒素，比如肌红蛋白和钾离子。
在受压状态下，血管是封闭的，这些毒素被锁在坏死的肢体里。
一旦压力解除，血流恢复。
这些致命的毒素就会像洪水一样冲向心脏和肾脏。
高钾血症会导致心脏瞬间骤停。
救人也是杀人。
而眼前这个小女孩，腿部必然已经坏死了，如果现在把她拉出来，让她恢复血流……
「不能拉！」
「她是挤压综合征！」
「直接拉出来，毒素回流心脏，她会马上死的！」
今井勇次喘著粗气，眼睛通红。
「那怎么办？板子还在晃啊！万一再塌下………」
年轻队员们的脸色变得煞白。
「必须先截断血流！」
今井勇次松开手，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
旋压式止血带。
这是昨天桐生医生给他的。
当时他还觉得这东西奇怪，像个书包带子，不如橡胶管好用。
但对方说，这个能在十秒内彻底阻断血流。
「把这个带进去！」
「套在她大腿根部，一定要勒到最紧！」
今井勇次把止血带递给那个队员。
「这……队长，这是违规的吧？」
队员的手停在半空，没敢接。
他认出了这个东西。
不，准确地说，是他没在任何一本急救手册或者是消防厅配发的装备目录里见过这个东西。这是非制式装备。
如果女孩死了是因为地震，那是天灾，谁也不用负责。
但如果是因为他们用了违规器械，最终导致女孩截肢或者死亡，那就是人祸。
是要上法庭的。
周围的其他队员也沉默了。
虽然他们也想救人，但谁也不想背上这个足以毁掉下半辈子的黑锅。
今井勇次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这群年轻的部下，看著他们眼神中的闪躲和恐惧。
「快拍，快拍！」
山本大志站在后面，握著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认得这个旋压式止血带。
就在昨天，医院里的护士，就是用这个东西，在十秒钟内止住了消防员的大出血。
但是，现在好像是因为没有标识的原因，被救急队员拒绝使用！
好素材！
官僚主义与人性光辉的碰撞。
他对著摄像师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定要给那个队员畏缩的表情一个特写，然后再给那个黑色的止血带一个特写。
「那你让开，我来！」
今井勇次一把将人推开。
自己抓著止血带，趴在地上，一点点地往洞口里钻。
灰尘呛进了鼻子。
碎石划破了制服。
爬进去一两米左右，终于摸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右腿被死死地压在冰箱下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叔叔来了。」
「别怕，可能会有点疼。」
今井勇次将尼龙带穿过女孩的大腿根部。
空间太小了，根本无法转身。
如果是以前那种橡胶管，需要双手打结，在这种姿势下根本不可能完成。
但他手里拿的是旋压式止血带。
拉紧魔术贴。
然后，握住铝合金的绞棒。
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绞棒带动尼龙带收紧，死死地勒进了肌肉里。
小女孩在昏迷中哼了一声。
卡住。
上锁。
哪怕是在黑暗中，凭借触觉也能确认锁扣已经卡死。
「拉！快拉！」
今井勇次大喊一声，抓住了女孩的肩膀。
「起重气垫加压！」
「拉人！」
外面的队员们虽然不敢用违规器械，但拉人这种事还是敢做的。
七手八脚地把女孩拖了出来。
阳光洒在那个小小的身躯上，粉色的睡衣已经变成了黑色。
「还活著！」
「有呼吸！」
周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只有今井勇次没有笑，他死死地盯著女孩的脸，观察著她的脸色变化。
没有发黑。
心跳虽然微弱，但没有骤停！
山本大志激动得脸都红了，因为他已经可以预见收视率和话题度了。
「各位观众们，看到了吗？！」
「奇迹！」
「在僵化的体制面前，只有个人的勇气才能拯救生命！」
「刚才那个黑色的带子，据我所知，正是群马大学那位桐生医生带进灾区的特殊装备！」
「即便它没有经过厚生省的批准，即便它是违规的，但它却救了命！」
「这就是我们要追问的一」
「到底是规则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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