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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猎场围局,疑心君王


唇角那一抹浅淡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晨光偶然落出的虚浮错觉。
  她垂落眼帘,重回苍白漠然模样。
  方才那场石破天惊的翻盘仿佛与她无关,她只是恰巧立在风暴中心的一介余生之人。
  皇帝萧穆的怒吼仍回荡猎场山谷,肃杀寒气顷刻覆满祭天高台。
  方才还窃议纷纷的文武百官,尽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禁军动速骇人。
  不过一炷香,整座皇家猎场内外三层合围,固若铁桶。金戈交鸣不绝,将王公朝臣逐一“请”回专属营帐,严令禁止私走串联。
  未散的贡香余味,混着血腥与权谋铁锈气,酿出一室窒息诡谲。
  姜离没被押回阴冷废屋,更没遣送冷宫。
  皇帝近侍李总管缓步至她身前。
  这位宫中浮沉半生、素来面无表情的老阉人,此刻眼底神色复杂难辨——审视里,藏一丝不易察明的忌惮。
  “姜……娘娘。”
  李总管难得措辞偏敬,称呼含糊带过,“陛下有旨,请移步御帐暂歇。”
  一个“请”字,咬得沉重,哪是邀约,分明软禁传唤。
  姜离默然颔首,任由两名小太监搀扶,随李总管前行。
  背后无数视线钉来,惊疑、怨毒、探究,针芒般刺在脊背。
  她亦察觉,九皇子萧景珩的目光始终牢牢追随。
  眼底忧色浓烈,却死死克制,半步不敢靠前。
  皇帝一道旨意,以护驾清剿刺客余孽为由,令他统领外围禁军。
  名为重用,实则刻意隔绝。
  尘埃未落之前,帝王绝不容许这对联手掀浪的男女再有半分牵扯。
  姜离被安置在帝王临时行营偏帐。
  帘布厚重,隔绝外间光影声响,只一盏昏黄油灯,将人影拉得纤长扭曲。
  帐内浅浮龙涎暗香,是萧穆专属、至高皇权的味道。
  死寂漫淌光阴,从白昼沉向黄昏,再入夜阑人静。
  帐外脚步声轻得极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似踩人心尖。
  帘布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萧穆着玄色常服走入,身后只垂手侍立李总管一人。
  帝王面容不显喜怒,眼底深邃如古井,能吞尽世间明光。
  他不落座,居高临下审视软榻端坐的姜离。
  女子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
  全无寻常女子劫后余生的惶怯柔弱。
  砰。
  一封信笺被随手掷在姜离身前矮几,正是那封逆转乾坤的通敌密信。
  “解释。”
  萧穆声线不高,威压却沉如万山压顶,“你如何知晓,日光之下能显那四字?”
  他问的是如何知晓,不问真假。
  多疑君王亲眼见密字现世,心底早已信了七分。
  他更在意:这名废弃妃嫔,藏着多少他不知的隐秘手段。
  姜离抬眼平静回望,眸光坦荡无躲。
  “回陛下,臣妾难解缘由,只可演示显字之法。”
  答话滴水不漏,避开动机诘问,只叙事实门道。
  萧穆微眯双目,沉默算作默许。
  姜离缓缓起身至矮几旁,拾起信笺。
  指尖失血微颤,展信动作却稳得不见差错。
  她看向李总管,声线沙哑却清晰:“劳公公取下灯罩。”
  李总管觑帝王神色,见萧穆颔首,立刻上前轻摘油灯琉璃灯罩。
  橘红火苗蹿高,光亮更灼、聚敛更浓。
  姜离捏信角举至平视,慢慢调整信纸与灯火夹角。
  动作不急不缓,似演练千百回。
  “陛下请看。”她轻声道,“不正对光源,不全然背光,斜角三十度便可。”
  信纸微微倾侧,聚敛灯火刁钻穿透宣纸薄页。
  异象乍生。
  空无笔迹的纸背,四道淡墨水印缓缓浮起,如幽影自水底爬出——
  臣被沈误。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满含不甘沉冤。
  即便早已见过一次,萧穆瞳孔仍再度骤缩。
  油灯映照之下,四字比日光里更诡秘,更撼人心魄。
  “此法名照影显字。”
  姜离落信垂手,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先父早年绘制军用舆图,防密函遭截所创。以特制矾水写于宣纸夹层,唯姜家人知晓光度、斜角诀窍,方能看破隐字。”
  溯源归于军机秘艺,情理相合,又坐实密信真伪。
  普天之下,除却姜氏血脉,谁能掌这独门关窍?
  萧穆静默片刻,锐利目光锁死姜离眉眼,试图捕捉半分破绽。
  终究徒劳。
  姜离面色如精致假面,平静不起涟漪。
  “既是姜家绝密。”
  萧穆语调更冷三分,“你又如何得知,绝笔信藏林府后院石佛底座?为何偏择今日祭天大典,当众掀惊天波澜?”
  此问诛心,直指情报来路与行事动机。
  姜离似早料诘难。
  她缓缓屈膝跪地,额头轻抵冰凉毯面,声线终于漾开几分弃妃该有的脆弱悲怆。
  “回陛下,臣妾……不知。”
  “不知?”萧穆语气陡然浸满危险。
  “是。”
  姜离身躯微颤,似强忍滔天悲意,“臣妾被废前夕,先父托宫内心腹老宦捎一句遗言:姜家若蒙冤,记‘后院石佛,拜之见日’八字。彼时臣妾懵懂不解,随即打入冷宫大病一场,人事昏沉。八字密语,随高热梦魇尽数遗忘。”
  语声渐低,染满旧事恍惚与后怕。
  “直至前日冷宫再染重疾,濒死弥留之际,八字方才入梦反复盘绕。臣妾恍然忆起父言。可臣妾一介冷宫弃妃,呼天不应唤地不灵,何以入林相府寻石佛?何以替满门洗冤?”
  她抬眸凝泪,水光蓄满眼眶,倔强不肯坠落。
  凄楚绝望落目,铁石心肠亦难免动容。
  “唯有猎场行刺,臣妾九死余生,方悟此乃天降最后机缘。祭天大典,天子亲临,百官列朝,朗朗乾坤昭昭天理!臣妾不拼死一搏,姜家满门冤魂永世不得昭雪!臣妾只能赌贱命一条,赌天心,赌陛下圣明!”
  语毕重重叩首,额头撞毯闷响一声。
  营帐只剩她压抑喘息,与油灯星火偶裂轻响。
  萧穆静静看她匍匐在地,良久无言。
  这番说辞,圆得无可挑剔。
  一切推给濒死忆念与天意,动机包装成孝女孤注一掷。
  既解情报疑窦,又合理化疯狂举动。
  更要紧处——全程丝毫不沾九皇子萧景珩半点痕迹。
  许久,萧穆缓缓开口,情绪难辨:“起身。”
  他转身不再看姜离,对李总管冷嘱:“带去隔壁偏帐严加看管,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私见接触。”
  “喏。”李总管躬身领命。
  姜离由小太监搀扶,默然退出御帐。
  身影刚消帐外,萧穆回身落目桌案。
  案上除姜父绝笔信,还散落太子坠失的几封私函。
  随手拾起一封,乃是沈知舟写给东宫太子手笔。
  函内尽论排挤异党、稳固储位之计,末尾一行轻狂小字刺目至极——
  (姜武老匹夫笔迹雄浑难仿,待风声暂歇,当觅天下摹字高手,伪作数封备用。他日若遇翻案余波,便可混淆视听,令姜氏冤案死无对证……)
  仿制笔迹,预留后手。
  萧穆五指骤收,名贵信笺当场被攥揉成团。
  一抹比审问姜离更深沉、更阴寒的戾气,瞬间爬满帝王眼底。
  他原以为,不过朝臣派系构陷私斗。
  此刻方知——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欺瞒君上的连环算计。
  帐外夜风陡厉。
  山雨已凝,只待破晓落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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