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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验尸风波,釜底抽薪


夜风钻过殿门缝隙,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大殿中央跪伏的萧景珩,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随时会被无边黑暗一口吞没。
  每一寸光阴,都熬成凌迟酷刑。
  终于,沉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刺破御书房窒息死寂。
  刑部尚书赵无疾,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眸光锐如苍鹰。
  手捧明黄绸布裹封的卷宗快步入殿,衣袂间萦绕淡淡药味混血腥的冷意。
  “臣刑部尚书赵无咎,叩见陛下。”
  行礼跪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无差。
  帝王萧穆眸光沉沉压落,听不出喜怒:“勘验结果如何?”
  赵无咎将卷宗高举过顶,由李总管接递至御案。
  自身仍旧伏跪在地,声线清晰笃定:
  “回陛下,臣偕仵作反复尸检核验,沈知舟——绝非自尽。”
  一语落地。
  萧穆瞳孔骤然骤缩。
  素来面无神色的萧景珩,垂落身侧的指尖也不易察觉蜷紧几分。
  “继续说。”
  萧穆语调泛起山雨欲来的压迫寒意。
  “是。”
  赵无咎沉声回禀,条理分明,字字凿实:
  “沈知舟颈骨完好,绝无悬梁缢死该有的骨裂脱位。舌骨虽有压痕,形制与寻常缢亡尸征全然不符。
  关键疑点,藏于咽喉深处咽壁之间。”
  他稍顿斟酌措辞:
  “臣于该处,寻到一枚肉眼几不可辨、细逾绣花针尖数倍的微孔针孔。”
  “针孔?”
  “正是。银针探验深入半寸,孔底残留微量异种毒素。此毒世间罕见,乃南疆独有麻痹奇毒。
  一针入体,毒流瞬息漫遍血脉四肢,肉身口舌尽数僵滞失灵,沦为活死人躯壳。
  唯独神智短时清明,呼救不能,动弹不得,终因呼吸肌麻痹窒息绝命。
  这也是死者面容扭曲似挣扎,却无半分呼救声响传出的根由。”
  赵无咎每一句证词,都似重锤砸碎先前所有定论。
  萧穆缓缓摊开朱砂批注的验尸卷宗,尸身疑点标注历历分明,结论与口供毫无二致。
  抬眼眸光利如寒刃:“牢墙血字,又作何解?”
  “回陛下,亦是人为伪造。”
  赵无咎语气愈发冷冽:
  “血字确取自沈知舟本人精血。但臣比对血迹凝固时效、尸斑生成时序可断——
  字迹落笔,是沈知舟气绝之后,凶手执其未凝指尖蘸血所书。
  浑身麻痹濒死之人,断无余力写出力道匀整、笔画清晰的血痕遗书。”
  御书房一瞬死寂落针可闻。
  真相剥去伪装,比谎言更刺骨狰狞。
  这绝非畏罪自尽、栽赃皇子的寻常命案。
  是天子脚下、禁军重兵看守的天牢囚狱里,一场筹谋周密、布局完美的灭口绝杀!
  萧穆怒意不再独对萧景珩,转而化作焚尽一切的滔天烈焰,怒烧那张隐于暗处、胆敢逆捋皇权的幕后黑网。
  “好一座天牢!”
  他猛拍紫檀御案,坚木震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巨响。
  “朕眼皮底下,行凶灭口,伪造现场,嫁储构陷!
  这天牢是精铁浇筑,还是糊纸摆设?!”
  李总管吓得伏地叩首,与赵无咎同跪不语,大气不敢喘。
  “李德全!”帝王咆哮震荡殿宇。
  “奴才在!”
  “彻查!连夜彻查!”
  萧穆命令冷酷决绝不留余地。
  “今夜天牢所有当值狱卒禁卫,从头捋到尾,一丝疑点绝不放过!
  形迹可疑者无需复审,直接拖出处斩杖毙!”
  金口玉言,杀伐凛冽。
  李总管领旨之后不敢起身,双膝着地跪退出殿。
  殿内气压沉得窒息。
  沉寂良久,久跪不语的萧景珩忽然开口,声线刺破压抑格外清亮:
  “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萧穆眸光重落其身,怒意稍敛,审视意味更深几分:“讲。”
  “父皇,沈知舟惨遭灭口,恰恰佐证死前供词句句属实。”
  萧景珩抬首,眼底无半分劫后余生侥幸,只剩决绝锐气。
  “广善堂一桩秘事,已然戳中幕后主命死穴要害。对方铤而走险,天牢动手断尾求生,只为掐灭整条线索!”
  他膝行两步郑重叩首:
  “儿臣恳请父皇降旨,由儿臣亲领兵马,即刻查抄广善堂!
  凶手刚行灭口,自以为斩断脉络心神松懈,正是雷霆突袭最佳时机。
  迁延拖延一日,便给对方转移账册、销毁罪证之机,后患无穷!”
  抬眸直视龙椅帝君,字字立誓掷地有声: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广善堂无证无据,甘愿领欺君罔上、构陷朝臣重罪,万死不辞!”
  同一时刻,皇城百丈之外,承乾宫偏殿灯火昏黄摇曳。
  姜离半倚软榻,面色惨白如纸,弱不禁风似一缕风便能吹折。
  案头搁一碗早已冷透汤药,漫溢苦涩药气。
  小宫女收拾食盒动作轻缓细碎,唯恐惊扰这位从鬼门关折返的落魄小主。
  姜离看似涣散无神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小宫女挽起袖口一角。
  素白绢帕绣浅绿丛兰,兰叶最不起眼尖梢,缀一枚细到极致的金线花蕊。
  是她与萧景珩暗定传讯暗号——
  金蕊现,谋划成。
  尸检验明伪证,皇子已然脱罪。
  姜离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眸底一闪精芒。
  此刻,轮到她递上最后一缕东风,压垮全盘僵局。
  “咳咳……”
  她骤然剧烈呛咳,身躯前倾欲探手取案头茶杯。
  指尖刚触杯沿,身子虚软一颤。
  哐当——
  青瓷茶杯坠地碎裂,热茶溅落青砖满地狼藉。
  “小主!”
  小宫女惊惶跪地慌忙收拾。
  恰在此刻殿门脚步声渐近。
  李总管奉帝王口谕前来探视,实则亲自核验姜离是否真如奏报那般神志错乱、疯癫失神。
  入门撞见一地碎瓷乱象。
  姜离似被异响惊怔,茫然抬首,空洞眼眸落满地碎片,口中喃喃呓语:
  “碎了……全都碎了……”
  扶榻挣扎欲下地,话语错乱无序:
  “父亲家书也碎了……那根针……那支好看细针……”
  李总管心头一动上前温声探问:“姜小主所言,是何等银针?”
  姜离恍若未闻,兀自沉溺疯癫忆绪。
  眸光飘茫望空,话语时清时乱:
  “南疆送来的稀罕物……赠与父亲的礼……蜂鸟尾羽琢制,细逾发丝……淬奇毒,一针落眠无声绝命,无痛无苦……
  父亲说乃是祸心凶器,瞥一眼便锁入书房暗格深藏……”
  言语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全然心神溃散之人的癔语胡话。
  入耳李总管耳中,却无异平地惊雷炸响!
  蜂鸟尾羽!南疆毒针!
  几处关键词眼,与方才御书房赵无咎尸检证词严丝合缝一一对应!
  李总管后背瞬间沁透冷汗,不敢再多问询半句惊扰唯一无意识人证。
  深深凝看呓语不休的姜离一眼,转身几乎奔窜离殿,疾扑御书房回禀要事。
  御书房内,萧穆仍权衡未定。
  萧景珩请查广善堂之举太过激进,等于正面宣战林相盘根错节朝堂势力,一步踏错便动摇国本根基。
  犹豫僵持之际,李总管折返入殿,将姜离疯癫呓语一字不差复述禀奏。
  “……姜小主言,毒针取自蜂鸟尾羽,乃是南疆进贡异物。”
  萧穆霍然起身,脑海电光炸裂通透!
  林相正妻,岂非南疆木氏望族嫡女?!
  一桩巧合尚可圆说,桩桩件件同指一处,便绝非偶然!
  姜离深宫软禁废妃,绝无串通刑部共谋作假余地。
  大仇郁结心神失常吐露的碎语残言,反比刻意编排证词更具铁证力道。
  帝王心底最后一缕迟疑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眸光落回跪伏的萧景珩,眼底迟疑审视褪去,只剩彻骨冰寒与杀伐决断。
  “萧景珩,接朕旨意!”
  “儿臣在!”
  “朕赐你帝王金牌即刻行事,统领羽林卫三千,即刻查封广善堂!”
  萧穆声如九幽寒冰,威严不容忤逆。
  “此案干系朝野乱局,特授你先斩后奏之权!凡沿途敢阻挠稽查者,一律按谋逆重罪论处!”
  “儿臣领旨!”
  萧景珩重重叩首再起,往日带几分散漫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凛凛杀气流淌。
  执帝王金牌阔步踏出御殿。
  殿外夜色浓如化不开墨汁,天际仍旧沉陷死寂黑暗,黎明迟迟未至。
  一场席卷整座帝都的雷霆风暴,已然暗中蓄势成型。
  皇宫朱红重门深夜缓缓开启。
  萧景珩翻身上马,身后三千羽林卫甲胄映微光,刀剑出鞘寒芒森列。
  铁蹄踏落青石板,零星脆响汇成震彻大地的沉闷轰鸣。
  钢铁洪流无声涌出宫门,融入黎明前最深暗夜。
  如同苏醒蛰伏巨兽,朝着京城东南角香火鼎盛、伪善渡世的广善堂,缓缓展露致命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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