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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狸猫换酒,谁是盘中餐


秦曼语骤然现身,如一滴寒冰砸入滚油。
  太和殿满殿喧嚣,刹那僵死。
  丝竹断声,舞姬凝步,满堂锦衣华服,目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死死锁在那道囚衣身影之上。
  她瘦得临风欲折,洗得发白的囚衣松垮挂骨。
  偏又沉得压人心魄,不见将死之人的颓靡,反倒像一座压抑经年的火山,眼底赤红岩浆翻涌,似要焚尽这满目金碧,连同自身一并化作飞灰。
  内侍引她至殿角小几,正对姜离席位。
  一北一南,一明一暗,隔十里繁华,遥遥对峙。
  萧景珩指尖在案下轻叩姜离手背,是安抚,亦是警示。
  他触到她指尖冰凉,身姿却稳如磐石,未有半分颤抖。
  姜离目不斜睨,全然无视那道淬满怨毒的视线。
  只顾低头慢条斯理剥着橘子,清冽橘皮香漫开,在浓重酒肉脂香里,格格不入,孤清自持。
  皇帝淡淡一句“继续”,强行拉回宴饮秩序。
  丝竹重鸣,歌舞再启,人心却早已散了。
  无数目光往复穿梭于二女之间,人人都在揣测,这场除夕夜宴,终将掀起何等惊涛。
  酒过三巡,胡旋舞旋至彩带流光的巅峰。
  秦曼语动了。
  她缓缓起身,端起案前两只盛满琥珀御酒的白玉杯,烛火落于酒面,粼粼生光。
  不拜龙椅,不谢圣恩,只身穿过觥筹交错的席间,步步无声,踏金砖而行,直赴殿尾姜离身前。
  乐声渐低,众人停动。
  此刻的她,才是太和殿唯一的主角。
  三步之距,驻足而立。
  憔悴脱形的脸上,扯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沙哑嗓音宛若砂纸磨石:
  “废妃姜氏,你我入宫便纷争不休。如今我已成戴罪庶人,蒙陛下垂怜,赐死前一杯体面酒。黄泉路近,前尘恩怨,也该了断了。”
  双杯并举,语态恳切,眼底疯狂与怨毒却几欲溢出:
  “我知你恨我伤你侍女,我亦恨你逼我入绝境。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两杯御酒,你我各饮一杯,了结宫中所有纠葛。我一介将死之人,只求临走心安——你,可敢饮下这杯和解酒?”
  满殿哗然。
  无人看不破,这从不是和解,是赤裸裸的当众逼杀。
  不饮,便是心虚怯懦,失了大家气度,落人口实;
  若饮,谁也说不清这疯女人是否早已在酒中暗藏杀招。
  萧景珩面色骤沉,握杯指节泛白,正要出言解围,却被姜离一记隐蔽眼神悄然制止。
  姜离视线紧锁秦曼语端杯的枯瘦双手,指尖伤痕密布,而右手食指指甲缝里,一丝几不可辨的灰黑粉末,落入她眼底。
  记忆电光石火翻涌而出。
  断肠散,无色无味,触之即亡,粉末灰黑,藏于甲缝,弹指投毒,神鬼莫察。
  瞬间洞悉全盘歹毒心思。
  一杯无毒,一杯藏剧毒,五成生死豪赌,赌她退缩失态,赌她身败名裂,赌她葬身毒酒。
  姜离缓缓抬眸,笑意清浅如寒梅初绽,清冷之中,偏带着摄人心魄的锋芒。
  起身理平裙摆,从容不迫,仿佛对面并非索命恶鬼,不过寻常敬酒故人。
  “秦庶人言重。你我本无深仇,皆是天意弄人。你既将远行,这杯送行酒,我自当奉陪。”
  伸手作势接杯,秦曼语眼底得意与疯狂转瞬亮起。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酒杯的刹那,姜离话锋陡然一转,抬手止住动作:
  “只是你我私怨,不该由你我私自择酒,未免显得我欺凌将死之人,有失公允。”
  她抬眼望向龙椅之上冷眼旁观的帝王,声线清泠,传遍大殿:
  “不如交由内侍托盘承酒,陛下九五之尊,代掌天意。托盘旋转,陛下下令定停,杯落谁前,谁便饮下。生死由命,成败在天,这般了结,才算公允,你我皆无话说。”
  一语落地,满堂再惊。
  谁也不曾料到,姜离非但不惧毒局,反倒将赌局推向极致,把二人性命尽数交于帝王与天意之手,胆识魄力,骇人听闻。
  秦曼语先是一怔,随即狂喜翻涌。
  她早已在毒酒杯口刻下独属于自己的细微印记,任托盘如何旋转,她都能精准锁定,姜离此举,纯属自掘坟墓!
  “好!生死有命,各安天命!依你所言!”她迫不及待应声。
  帝王深邃眸光落在姜离无波的面容上,片刻沉吟,缓缓颔首:“准。德公公,传小福子。”
  小福子应声而至,瘦弱小太监端黑漆描金托盘跪地承举。
  秦曼语小心翼翼将两杯玉杯分置托盘两端,眼角余光死死锁住那枚带刻痕的毒杯,寸步不离。
  “开始。”
  圣谕落下,小福子凝神发力,托盘平稳飞速旋动。
  双杯化作两道流转玉光,快慢难辨,真伪难分。
  满殿众人屏息凝神,心弦紧绷。
  秦曼语目不转睛,竭力捕捉那道隐秘刻痕。
  恰逢此时,姜离动了。
  姿态自然抬手,广袖轻扬,作整理衣襟之态,优雅从容,挑不出半分破绽。
  宽大袖袍掠过托盘边缘,蝶翼般袖角精准一拂,力道微渺却精准至极。
  叮——
  玉杯轻撞的细响隐于满堂静气之中,转瞬即逝。
  高速旋动之间,两杯悄然对调,狸猫换太子,无痕无迹。
  动作快如电光,隐于广袖遮掩,落于众人视觉死角。
  姜离收手垂眸,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秦曼语眼底笃定的得意,骤然凝成一片茫然。
  心神一晃,再难分辨杯中记号。
  “停。”
  帝王一字落定,托盘戛然而止,余势缓消。
  烛火明明灭灭,所有人目光尽数锁在托盘之上。
  一杯正对姜离,一杯稳稳落于秦曼语身前——正是那枚藏着断肠散的毒酒。
  血色瞬间从秦曼语脸上褪得一干二净,比身上囚衣更为惨白可怖。
  瞳孔骤缩如针,极致的恐惧席卷四肢百骸。
  不可能。
  绝无可能!
  她猛地抬眼瞪向姜离,只望见一抹浅淡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不言自明:你自诩猎人,殊不知,从踏入太和殿那一刻起,你便已是我盘中餐。
  “秦庶人,天意如此。”
  姜离声线轻缓,却重如千钧,碾碎她最后一丝侥幸,“请吧。”
  死寂大殿,冰冷圣目,满堂围观。
  秦曼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浑身剧烈颤抖,抖着手端起那杯催命毒酒,玉杯冰寒彻骨。
  闭眼,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空杯脱手坠落,砸在金砖之上,碎裂成片。
  众人屏息静待毒发惨状,预想之中七窍流血、倒地哀嚎的画面,迟迟未至。
  一息。
  两息。
  三息。
  秦曼语依旧立在原地,唯有恐惧未散,身形发抖,半点中毒异象皆无。
  她,竟然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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