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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高架水渠(上)


钟声鸣响的时候,塞萨尔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天空,那里一碧如洗,只有张开双翼的鸟儿点缀其中。  对于城内的基督徒来说,这是哀悼的钟声,为了去世的教皇卢修斯三世,但对于塞萨尔来说,这是欢庆的钟声,它代表著一个罪人终究得到了他应得的惩戒。

    他不再关心,低下头去,继续手中的卷宗与情报,只是在读到一份由威尼斯商人送来的消息时,微微一笑,随手把它丢进了壁炉一一晚上的时候朗基努斯会来点燃壁炉。

    房门被叩响了,如今的塞萨尔已经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打搅的,哪怕是大学者或是如阿尔邦这样的骑士总管,也要经过通传与禀报,能够有此资格的人并不多,塞萨尔马上猜到了那是谁,「进来,亲爱的。  「是洛伦兹,她的弟弟已经降生一个多月了,但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塞萨尔已经用他的态度表明,他并不会因为有了一个男性继承人就放弃了自己的女儿,哪怕有人腹诽不已,怀疑他是否想要效仿曾经的鲍德温二世,用婚姻的方式来统辖他麾下的附庸。

    但他们的想法无法对塞萨尔产生一分一毫的影响,而得到了许多爱和信任的洛伦兹这边则更为坚定,就塞萨尔所知,已经有不少自以为是的家伙在这个尚未成年的贵女面前第一次咽到了挫败的滋味,有人骂她傲慢,有人骂她冷酷,但那又怎么样呢?  在洛伦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也不过是那几个人罢了,她靠近自己的父亲,一边用面颊懒洋洋地摩挲著塞萨尔的黑丝绒外套,一边咕咕哝哝地和他抱怨学校里的事情。

    按照「拉尼」的年龄,可以进入下一个的学习阶段了,也就是说只有男孩才能接受的那些,而她的老师就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伤落马,失去了坐骑的那位一一他见到洛伦兹的时候似乎总有很多话说,但最后都咽回去了。

    只是今天,在男孩们踏入只有他们能够进入的课堂时,他叫侍从拿来了一方极其精美厚实的丝毯,铺在地上,当学生们感到疑惑的时候,他就解释说,拉尼与他们不同,他是苏丹的血亲,是有著塞萨尔一部分血脉的王子,需要与其他人有所区别,

    这点倒是获得了男孩们的认可,这些男孩之中,虽然也有官员和学者的孩子,但一个王子应当有怎样的待遇,他们是很清楚的,事实上,按照撒拉逊人的教育方式,王子应当另外聘请更为德高望重的学者来教导才对。

    或许是因为「拉尼」并非婚生子的原因,

    「私生子总要比婚生子低一头。」  他们在私下里这样说,他们之中甚至有人对「拉尼」产生了怜恴和同情,拉尼的出生或许不太好,但他为人却非常的豪爽,慷慨,在课业上,也能凭借著他的聪慧与勤奋将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更不用说他们还听闻,「拉尼」除了在他们这里的课业之外,还要学习基督徒骑士们的七门功课,

    虽然这七门功课毕竟是分开进行的,并未如几百年后的孩子那样,每天都要连续学习上十几个小时,但对于他们来说,居然能够对付两方面的功课,「拉尼」已经著实是个了不得的人了,

    而且与他们不同,「拉尼」已经是个战士了,他随著他的父亲出征,剿灭了大马士革周遭所有的盗匪,并且将那些零散的部落,收拢到大马士革三十里之内,命令他们看守和管理周遭的林地,湖泊和大路小径。  在新来的学生中就有这些部落的子弟,他们见了「拉尼」,都会真心实意地叫上一声小主人。  「您知道吗?」

    「拉尼」咕咕地笑道,「甚至有人和我说,如果您将来的儿子容不下我,他们就愿意跟著我,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创立功业,打下一块领地,叫我做那里的苏丹。  「

    塞萨尔大笑起来,」我倒愿意叫你留在我身边,但若是你生出了离开我的心思,犹如花朵离开大树,犹如雏鹰飞离巢穴,我也会给出我的支持和祝福,不过你真的没有害怕过吗?  「

    有些人能够面对鲜血和死亡,却会恐惧他人的视线。

    「害怕,不,爸爸,我已经不害怕了,」经过了艾博格一事,洛伦兹更加坚定了自己将要走的道路,艾博格可以说是撒拉逊年轻人之中的佼佼者,但他来向塞萨尔陈述时,所担忧的并不是自己的尊严是否会受到损伤一一因为他曾经为一个女性效力,而是站在了洛伦兹的立场上为她考虑,  担心她将来会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既无法向前进,也无法向后退。

    「对于那些有智慧的人来说,一个人的本质才是最重要的,私生子也好,女人也罢,他们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只要能够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借助的是双腿,是骡子,是马,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是将君王比作了骡子和马了吗?」

    塞萨尔的问话让洛伦兹笑得前仰后合,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于那些......  有野心的人来说,是的,或者说,就如您教导我的那样,无论是苏丹还是他的战士,还是国王与他的骑士,两者在某一方面是相对的,甚至可以说是平等的,他们相互选择,彼此估测。  「洛伦兹认真地说道:」与他们的理想相比,其他东西,年龄,信仰,性别......  都只是附加物,有当然最好,没有也不是那么紧要。  我相信,当他们认为我是个私生子的时候,他们愿意跟著我一起出去打仗,打下一片新天地,而不是留在这里听从我的弟弟驱使。

    那么,就算他们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结果应当也是一样的,或者说,除非是我显露了被许多人认为女人才有的弱点一一虚弱,怯懦,疯癫,优柔寡断......  他们才会离我而去,但这种特点又岂止是女人所有的呢?  就像是曾经的霍姆斯总督伊本,还有阿颇勒的苏丹萨利赫......  他们难道是女人吗?  但就算是男人,他们值得追随吗?  「

    」只是对于你来说,这将会是一桩相当辛苦的工作,你必须摒弃女性的弱点,同时还要具备男性的优点。」

    「这里我得感谢您,」洛伦兹舒舒服服地靠在父亲的肩膀上,「你已经为我打造了一个黄金的基座,要继续往上镶嵌宝石和珍珠就简单的多了。  「  

    」这是一个父亲应尽的义务,既然我的女儿有著她的一番雄心壮志。」  「塞萨尔说,」对了,你去看过你的母亲了吗?  「

    」还没有,我是想向您抱怨才特意先到您这儿来的。」

    「也就是说,你还没有发现我给你的惊喜。」

    「惊喜,是什么?」  洛伦兹疑惑地说道,她的命名日还未到,又或是父亲在往来哈马、霍姆斯及阿颇勒等地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所以特意带回来给她?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她马上从父亲的身上跳起来,向父亲行了一个礼,「我现在就去看!  「她迫不及待地奔向了胜利厅。

    而在胜利厅等著他的是什么呢?

    「萝拉!」  洛伦兹又惊又喜地叫道。

    正等在胜利厅外的萝拉立即抛下了百无聊赖之中折在手中的一支蔷薇,回首望去,洛伦兹依旧穿著扈从的衣服,但她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她的主人,她飞快地向洛伦兹奔去,两人立刻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一时间,洛伦兹都欢喜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们共同度过了整个童年,直到洛伦兹被送到了塞萨尔身边一一战场上,洛伦兹的身份是「拉尼」,一个扈从,而一个扈从可不该有个侍女。

    但萝拉并未回到岛屿,莱拉向塞萨尔建议说,将来萝拉必然会成为洛伦兹身边最可信的侍女或者侍从,是她最亲近的人,莱拉并未质疑萝拉对洛伦兹的忠诚,而萝拉所接受的不该是骑士的教育,或者说不单单是骑士的教育。

    「如果您真的打算如同教养一个男孩般的教养洛伦兹,并且给予她一个男性继承人才有的领地或者权力的话,她也会如那些苏丹或者是哈里发那样遭到刺杀,这几乎是每个统治者所必须接受的试炼,和男女没有什么关系。  「

    而这个时候,如果洛伦兹身边有一个通晓刺客所有手段的侍从对她而言才是最有利的,因此,在得到塞萨尔的允许后,莱拉带走了萝拉,并且在之后的一年多中,用训练一个阿萨辛刺客的方式来训练她。  相比起莱拉所豢养的那些小鸟,萝拉所受的苦毫无疑问是最多的吧,所得到的回报也是最大的。  洛伦兹要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在刚才的奔跑与拥抱中,她甚至没能感觉到萝拉的分量,这当然不是说现在的萝拉已经骨瘦如柴了,而是她能够协调身上的每一处肌肉,并且准确发力,不会多用一分,也不会少用一分,才能够恰到好处的保证,那只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而非无所顾忌的撞击和伤害,她甚至卸掉了洛伦兹所带来的一部分力。

    「你大不一样了。」

    洛伦兹感叹地说道。

    「您也是。」

    萝拉感叹道,洛伦兹更加高大了,难怪接触不多的人很难猜到她是个女孩,至于萝拉一一即便她被带回到胜利厅的时候还很小,但先天的亏空注定了她要比洛伦兹更为纤细,矮小。

    但莱拉说这是有好处的,没人会去注意一个面容普通的小不点儿侍女。

    「你还会离开吗?」  洛伦兹问道。

    「不会了,除非有一些必须的事情要去做。」

    「必须的事情?」

    「您还有您父亲的。」

    「你不是我的侍女吗?」

    「有时候也会是你的侍从,如果是侍从,我也必须听从领主的安排。」

    「你说的对,我也必须听从我父亲的命令。」

    「洛伦兹想了想,觉得萝拉说的很对,她毫不介怀地拉起了萝拉的手,」我们一起去洗个澡,换个衣服,我要带你去见我的小弟弟,你见过他了吗?  「

    」没有,我等著你带我去见他。」

    「太好了。」  「洛伦兹一边带著她往浴室走去,一边说道,」今晚你要和我睡,明晚也是,或许后天也是,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你不知道在这一年里,我遇到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事情......「

    虽然塞萨尔没有放下手中的工作,和洛伦兹一同回到胜利厅,但就算不曾在场,他也能猜出他的女儿会有多么的高兴。

    洛伦兹还是婴儿和幼儿的时候,脾气非常的不好,稍有不满就会大哭大叫,当时侍女们都担心她将来会成为一个嚣张跋扈的贵女一一这种孩子她们见得多了,甚至曾经的希比勒公主也是如此,只不过希比勒将她的恶劣掩藏得很好,不曾流露于表面,但她的恶毒早就流传在了侍女之中。

    但这样的状况很快得到了纠正,塞萨尔固然宠爱女儿,但同时他也不希望她就此变成一个疯子或者是一头野兽,他用成人的方式来对待和教导她一因此,洛伦兹很早之前便已学会了如何理智的看待和处理事物。

    所以萝拉来向洛伦兹告别的时候,洛伦兹并未因要失去一个朋友和侍女而大吵大闹,她只要求萝拉说出理由,而这个理由获得了她的认可,她就让莱拉把萝拉带走了。

    但毫无疑问,洛伦兹非常想念她的小朋友,她们时常通信,莱拉也会带来萝拉的消息,又将洛伦兹的消息带回给萝拉。

    她们虽然离开了彼此,但并未陌生,想必之后也会很快的熟悉起来。

    而经过艾博格的事情,塞萨尔也意识到,或许洛伦兹身边应当有一些如萝拉这样的侍女,只是......  很难,有多少女性「被选中」后,马上就被她们的父母,或是邻居,又或是教士与学者,认为是魔鬼附身而被处死了呢?

    就算她们有幸长大,接受的依然是普通女性的教育,她们能上战场吗一一战场上的那些仆妇都是从城堡里走出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农妇。

    她们能靠著自己的双腿长途跋涉吗,能日夜不休地策马奔驰吗?  能对著鲜血、残肢与哀嚎镇定自若甚至与敌人厮杀吗?  

    而且侍女还有一个很麻烦的问题,那就是她们时常会与人厮混,有时候是被迫的,有时候则是自愿的......  而洛伦兹身边几乎都是强壮、年轻又俊美的年轻人......

    「阿颇勒的大学者到了。」  朗基努斯走进来通报导。

    「让他进来。」

    阿颇勒的大学者走进房间,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张宽大的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函卷宗,这似乎是塞萨尔的专用背景,无论是在大马士革也好,在霍姆斯也好,甚至如哈马这样的小城,他总是有著数不尽的文件要批阅,不过想想也是,就算是曾经的信仰之光一一努尔丁,也不曾如他这样事必躬亲,兢兢业业,  其他不论,单就一个人口普查,户口制度,就足以让一个睿智的苏丹精疲力竭。

    此时的统治者也会进行人口统计,但统计的方式相当粗暴而又简单,基督徒国王通常会借用教会的洗礼,婚礼和葬礼名单,城市自治体会编制纳税名单或户籍册,但覆盖范围有限。

    苏丹和哈里发通常是为了税收、兵役或土地分配需求而统计人口,但基本上只用信仰作区分,而且多数只会登记男性一一女性,孩子往往只会笼统地一笔概括。

    这位基督徒骑士提出的要求更为繁复与复杂,简直令学者和他们的学生们头痛不已,他们甚至认为这是新苏丹想出来折磨他们的一种酷刑。

    除了城中的主要道路之外,大街小巷也要有名字、有编号,还要有东西走向的标识,而每一处住宅也必须有属于自己的那个数字。

    而旅店一一客人们或许会有国王或者苏丹哈里发颁发的通行证,但每次入住都要进行登记,每天要重新点卯,如果客人退房也要进行登记,如果他莫名其妙消失了,就要报告给城中的监察队,让他们来追索这个人的行踪。

    你要说这个方法好吗?  当然好,就连学者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让他们增加了许多工作,但城中的混乱情况却是得到了极大的遏制,通过这个方法,他们筛选出了多少奸细、探子,还有刺客?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曾经叫苏丹与哈里发头痛不已的阿萨辛,现在他们像是入了网的鱼儿,再难在城市中肆意妄为,来来往往了,说是朝圣者,说是商人,说是工匠,统统没用,朝圣者很少能够独来独往,何况他们如果冒充的是撒拉逊人,还会要求去过他们部落或者村庄的学者出来辨认询问。

    如果是商人,只要派个做同样买卖的商人来盘问一下,也会叫他们露出马脚,工匠就更别说了......  难道他们还要去学习如何雕刻,镶嵌和编织吗?

    不过也有人担心,塞萨尔对户籍和人口的调查如此详细周密,除了他们认可的人头税之外,是否还存在著征召城中的撒拉逊人为他打仗的心思呢?

    与大马士革的人不同,阿颇勒的民众对塞萨尔的强大并无直接的感受,哪怕到了今天,依然有人说,如果不是那场地震,十字军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拿下阿颇勒。

    他们的屈服与其说是绝望,倒不如说是茫然之后的仓促选择,阿颇勒的大学者也早已做好准备,如果他们会迎来另一个巴哈拉姆或是的黎波里伯爵,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反叛,将阿颇勒再次出卖给摩苏尔甚至于突厥塞尔柱人。

    但他们所想像的事情一直没发生,他们的新苏丹沉稳的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的统治既不曾暴风骤雨,也不曾大刀阔斧,倒是唠唠叨叨的,有点像个老婆子。

    或许真主庇佑,事情不会如他们所设想的那样糟糕。

    但今天他递交了终于编撰完成的街道名册与人口统计之后,塞萨尔只是简略地看过,却没有放他走,又另外找来了几个学者和教士,阿颇勒的大学者看著鱼贯而入的人群,有些紧张,他不明白这位殿下想要做什么?

    「把地图展开。」

    塞萨尔说道,一个学者出列,和他的学生一起动手展开了一张只有铺展在脚下才能看全的地图,这张地图所囊括的范围并不广,至少阿颇勒大学者一眼便看出,这就是阿颇勒的东北侧直到幼发拉底河。  他抬起头来,不知所措,不太明白他们给他看这幅地图是什么意思。

    塞萨尔从书桌后站了起来,走到了地图前方,他随手抽出腰间的短剑,指著阿颇勒东北方向的城门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的那段距离。

    「我打算在这里建一座高架水渠,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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