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诸王齐聚(2)
依照理查的性格,他本应当是第一个踏入亚拉萨路的,但谁让他在临行之前,不得不去平定一场突然爆发的动乱呢?
他怀疑这是腓力二世的所为,但没有证据,而他身边的人也不这么认为一一「如果是我们的国王,」他们这样说:「他确实有可能干出这种事儿,毕竞他一直如个顽童般的肆意妄为,丝毫不去考虑会酿成怎样的祸事。」
但腓力二世,别开玩笑了,腓力二世的年岁要比理查一世小很多,理查一世是57年生的,而他则是65年生的,但作为一个君王,他却要比理查沉稳得多一一虽然有时候这份沉稳也会被人视作懦弱,但无论是谁都必须承认,论起打仗来,他大概不如理查的十分之一,但在治理国家这方面,他却要大大的胜于红发的骑士国王。
理查这样抱怨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在他还在于攻打那个可恶小人的城堡时,腓力二世便已经动身了,就有点超乎人们的意料,毕竟腓力二世并不喜欢打仗,第三次圣战的时候,他甚至提前退场,只将一部分想要夺取功勋与掠夺钱财的骑士和士兵留在了战场上。
这次他却早早筹备起来,七月份便已经出发,他并未经由小亚细亚前往圣地,而是沿著理查曾经走过的路,也就是说,从马赛乘船到赛普勒斯,而后在赛普勒斯盘桓一阵后,继续前往亚拉萨路。在第三次十字军圣战的时候,腓力二世结识了塞萨尔,可以说,他充满喜悦地在战场上找到了一个如他这样的人,并非懦弱,只是认为,若仅仅为了品尝鲜血的滋味,享受他人的哀嚎,用刀剑夺取人的性命而上战场,著实就和那些在荒野上奔驰的野兽毫无区别。
作为一个人,应当有更高更好更为虔诚的追求。
此番他之所以立即应和了塞萨尔的召唤,再度投身于这场战争,则是为了感谢塞萨尔帮助他说服了理查。
他很有耐心,知道即便终此自己一生或者是他儿子的一生,也未必能将安茹家族的领地拿到手,他的孙子,甚至孙子的儿子、孙子也不太可能做到……但如亨利二世所幻想的,安茹能够继续保有法兰克的领地,哈,除非理查以及他的后人愿意放弃英格兰的王位,继续回来做安茹伯爵和阿基坦公爵。
但身为君王,他太懂得臣子与君王的区别了。
没有尝过那种高高在上,随心所欲,无人可以轻易悖逆的滋味也就算了,尝过这种味道之后就再也不可能回去了,理查以及他之后的任何一个国王最终选择的还是只有英格兰,无论他们留在法兰克的土地有多么富庶和广阔。
但这件事情能够在他这里得到解决,当然是最好的。
理查和他妹妹阿涅丝的孩子将会继承阿基坦以及其他安茹家族在法兰克的领地,而之后,他又会进一步促成卡佩与安茹的联姻。他们的男性继承人将会娶一个公主;而如果是一个女性继承人,那就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了一一只要双方能够达成婚约,他们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将安茹彻底地收归到卡佩之内。同时他也被塞萨尔这个人以及他的思想吸引著。
自从他回到了巴黎,借著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所获得的胜利,理查的威名与军队平定了一些大诸侯的叛乱,拓展了王室领地,建立起一个国王应有的权威后,他开始著手那些积累了许久的政务一一与臣子的,与附庸的,与教会的……这些让他心力交瘁,但收效甚微,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面对著一道无形的墙壁,如果他安分守己,并不会觉得怎样,但如果他向前走,就会遭到无情的阻碍。
他是一个国王,他的父亲路易七世虽然去世的很早,但能教导他的也已经教了,他尚且如此艰难,其他人呢?
在和理查一起平叛的时候,他试图从理查这里获得些经验,很可惜,理查这里空空如也,但他从理查的叙述中得知了一些东西一来自于塞萨尔,虽然理查说起事情来颠三倒四,没头没尾,但还是让他察觉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东西一一他感到遗憾,上一次前往圣地的时候他没有经过赛普勒斯,也不知道赛普勒斯的行政体系与法兰克或者是英格兰,或是任何一个在教权下竭力挣扎、喘息的体系有何不同。
他当然会为之心动,任何一个君王都会赞同塞萨尔的做法,后者成功地将教会剔除出了凡俗的行政体系之外。
但要效仿却很难,除了法兰克的教会已经根深蒂固,难以撼动之外,就是没人。
在教育只存在于教会之中的时候,摆在国王面前的就只有三个选择:教士,商人和以撒人。教士不必说,至于商人,他们看似已经完全屈服在了教会的淫威之下,并不敢背叛教会,或者认为投靠教会能够比投靠国王给他们带来更多的东西,所以能够将这个政策推行下去的,也只有腓力二世的王室领地而已。
腓力二世并不因此感到满足,毕竞在很早之前,王室领地本就是最有可能被国王控制和关注的地方,他现在只不过是加强了自己的权力,却依然没可能将所有的教士取而代之。
他尝试著用了一些以撒人,但只敢让他们做计算和统计方面的事务,以撒人非常地精明,善于算计,也很难与教会坐到一起一一就算他们想教士们也不会允许一一但他们总是要被人看著,一旦你没有紧盯著他们,他们马上就会上下其手,内外勾结,做出一些叫你意想不到的恶事了。
事实上涉及到以撒人,还有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一一那就是依然在各处盛行的包税制。
腓力二世当然是想要将这个权力重新收回手中的,他早先不知道,但经过了理查的解释,他当然知道包税制看上去像是给国王和领主省去了不少麻烦,却近似于饮鸩止渴一一商人们肯定要从这份工作中捞取最多的钱财,当然会不吝于压榨民众,至于民众们终于无法忍受而掀起暴动,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但就算腓力二世是想要取缔包税制,一来他找不到这样多的官员;二来法兰克并不都属于他,他可以在王室领地上试验自己的想法,却对那些大领主和大贵族无可奈何,那是他们的领地,他们的税,他们要如何对待自己的子民,也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比较幸运。」塞萨尔的信中这样说道,确实,当他需要大量受过初等教育的人来帮助他的时候,恰好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与威尼斯人翻了脸,他将以丹多洛为首的大批威尼斯人赶出了君士坦丁堡,这些人几乎只是穿著一身衣服便被驱逐到了原野之中,差点就被野兽吞噬,回到威尼斯的时候,当然也是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他们之中固然有不少人有著出众的天赋和才能,但再出众,小小威尼斯也不可能承载下那么大一批人,可以说,在塞萨尔迎娶鲍西亚之前,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已经走到了绝境,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听从丹多洛的安排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字军骑士做所谓的官员。
他们就和这些日子来到亚拉萨路的农民那样,远离了故土,远离了亲人,也只是为了活著罢了。但等到腓力二世有意效仿塞萨尔来巩固自己在民众中的地位和权力时,就遇到了这样的难题,他找不出那么多接受过教育的人来充当基层的官员,即便是骑士、商人的次子,他们的第一选择依然是成为教士,这是上千年来人们最为熟悉的一条道路,你不能强求他们去选择一条完全不熟悉的小径,而且小径的末端是完全遮蔽了视线的迷雾,谁也不知道走上它,会走到哪里去,是直上九霄还是跌落悬崖。
「我记得我们之前在信中提到过教育的事情……」
腓力二世说道,但塞萨尔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理查便从外面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他今天头戴金冠,身著华服,披著白貂的斗篷,一见塞萨尔便一把把他从腓力二世身边拉了过来,兴奋地喊道:「亨利到了!我们快去迎接他吧!」
腓力二世并不因此动怒,他甚至还笑了笑:「是的,我们确实是该去迎接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腓力二世是最先来到亚拉萨路的,最后一个抵达亚拉萨路的则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亨利六世一一是的,在这三年之内,腓特烈一世用尽了手段,让他的儿子也成为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而他之所以姗姗来迟,则是因为在和西西里的坦克雷德打仗。
亨利六世之所以如此仓促地选择在此时开战,与西西里的罗杰脱不开关系。
塞萨尔击退了罗姆苏丹的阿尔斯兰二世与拜占庭帝国的阿历克塞.杜卡斯,没让亚美尼亚落入异教徒之手,但这并不意味著之前在这场战争中犯下罪孽的人就无需接受审判了。
在为鲁本三世举行过葬礼后,第一个被提起公诉的就是西西里王的罗杰,与十字军的敌人罗姆苏丹的苏丹勾结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接连出卖了两个重要的盟友,一个是亚美尼亚的国王鲁本三世,甚至因为他的出卖,这位国王在忧惧交加之下悲惨地去世。
而他第二次的背叛更加罪无可恕,就算是曾经皈依了敌对宗教的亚美尼亚王子姆莱,也不曾将安条克大公或者是其他十字军领主出卖给突厥人呢一一虽然这有可能是他做不到。
但无论如何,西西里的罗杰的出卖确实酿成了极其恶劣的后果。
这样的人,别说是成为安条克的大公了,想要做一个普通的骑士,或者是基督徒,都不可能再被人接受了。
安条克的骑士更是愤怒不已。这种感觉与他们得知曾经的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以及他的父亲曾经出卖过自己的盟友时完全不同。
无论如何,他们两人都可以算得上是为了延续欧洛韦尔家族在圣地的延续,但这个西西里的罗杰却做了什么?
那些突厥人甚至没有要求他那么做,他却急不可待地卖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他不曾得到的安条克。他们深觉羞辱。
可以说,如果不是塞萨尔的骑士抓住了罗杰和他的随从,而是被安条克的骑士们抓住的,罗杰就已经被他们毫不留情地处死了。
只不过他们现在也遇到了一个难题,罗杰固然已经被公开审判,并且处以了死刑,但西里西里的欧洛韦尔家族似乎只剩下那个私生子和他的次子,不说后者愿不愿意将他唯一的儿子送到圣地来……当初他之所以选择长子,正是因为长子已经成年,而他的次子却只有十来岁,即便来了也只是一个傀儡,也不符合现在的圣地民众对民主和君王的要求一一也就是马上就能骑马去战场,为了捍卫天主的荣誉而战斗。
就算西西里的坦克雷德同意了,而安条克的人们也愿意接受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国王,也将会面临一个相当尴尬的局面,那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亨利六世已经以罗杰二世的女婿身份打下了西西里,并且处死了僭王和他的小儿子。
如果安条克必须有一个欧洛韦尔家族的主人的话,他们可能就要等亨利六世与罗杰二世之女的孩子了,骑士们简直就是目瞪口呆,这还不能够是亨利六世的第一个孩子,甚至第二个孩子他也未必愿意给,那么要等到他第三个孩子或者是第四个孩子……那时候的圣地会变成怎样的一个模样,天晓得!
这场出卖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大概就是安条克的骑士们与大卫和解了。
原先的安条克骑士并不怎么愿意服从大卫,他们认为,大卫在战场上固然英勇,但在宫廷之中却缺乏向上的勇气和魄力。他贵为的黎波里伯爵之子却不曾服从他父亲的意志,也愧对于约当这个高贵的姓氏。但就是一个曾经被他们冷淡、欺骗、阳奉阴违的人,却在致命的陷阱中保护了他们。
他们又是愧疚,又是痛悔,当即发誓永远不会背叛大卫。
亨利六世如其他君王一般,在雅法港口休息了几天,确保自己和扈从,随从甚至马匹都保持著一个极其良好的精神面貌,才往亚拉萨路来的。
于雅法门外,迎接他的是两个国王,一位专制君主和一位大公,但在一片绚烂璀璨之中,他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一个沉默的黑影,。
今天塞萨尔骑的是鲍德温的波拉克斯,黑马的脊背上驮著纯银的鞍鞘,主人却身著著黑丝绒的长袍,披著黑貂皮的斗篷,胸前垂著银色的十字架,束著白色的牛皮革腰带,除了他的眼睛、嘴唇、和斗篷一侧的亚拉萨路十字架与另外一侧的「伯利恒之星」之外,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一点色彩,即便有些色彩,也是小小的,毫不起眼。
亨利六世见了便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在君王们尚未迎上来之前,他侧头与自己身边的教士说道,「也不知道在我死后会有几个人愿意为我穿三年的丧服。」
他身边的教士虽然不太喜欢塞萨尔,但在这个时候也只能沉默以待,毕竟对于君王来说,谁不想有这么一个忠诚无二的臣子呢?
塞萨尔在忠诚这方面已经无人可以质疑,甚至有人赞颂他比骑士的典范熙德更值得他们尊崇和学习。熙德在离开了他的君主之后,所奉献给他君主的也只是他所获得的财物中最好的一部分。而塞萨尔是怎么做的呢?在鲍德温还在生的时候,无论是要建设、还是守城,或是远征,塞萨尔都是不遗余力的。鲍德温从未为军费和补给担忧过,从来没有,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腓特烈一世就曾经不止一次地与自己的儿子提到过此事,并且对此艳羡不已。
他们的臣子中要么就是没能力,要么就是有能力,但不够忠诚,有能力又足够忠诚的,又没有如同所罗门般的点石成金的本事,可以毫不犹豫的支持他的君主做任何事情。
至于那些有能力,有钱财,有领地的……他们甚至不指望那些家伙愿意支持自己的君主了,只要他们不叛乱,就已经是上上大吉。
「亚拉萨路国王也没少他的。」那个教士在沉默了半天后,终于来了这么一句,确实,虽然塞萨尔将小公主伊莎贝拉推上了亚拉萨路女王的宝座,但谁都知道在鲍德温死后,如果他自己坐上了亚拉萨路的王位,反对者也不会很多。
首先他是一个男性,一个骑士,一个英雄,被人们所认可的统帅和领主。
鲍德温在死去之前又确实明确地说过,他要将他所有的一切全部留给塞萨尔,而且在战场上,人们也已经看到了塞萨尔竞然能够同时拥有他的盾牌和鲍德温的圣乔治之矛,他不但得到了鲍德温的认可,同样也得到了鲍德温的守护者圣乔治的认可。
但他有过得意洋洋的时候吗?
没有,哪怕一分一秒都没有,他似乎随时沉浸在愤怒与痛苦之中。
但能够意识到这点的人并不多,亨利六世可能是一个。
他与罗马教会之间的交易甚至是通过亨利六世达成的,罗马教会以为这是他的妥协,一位教皇的性命已经无足轻重,他们甚至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得了个大便宜。
不管怎么说,卢修斯三世已经奄奄一息,即便无人动手,他也会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上去见上帝。而到那时候,他所积累的钱财与权力也会成为一纸空文,没有了他的庇护,他的家族和子女立刻就会孤立无援,甚至因为他们曾经享受过的一切,会成为最先被捕捉的猎物。
亨利六世却不这么认为,塞萨尔不曾放过卢修斯三世,甚至做了一笔让别人看来都极其得不偿失的买卖,正表明了塞萨尔的决心,他不愿意放过这些人。而这种仇恨未必是一两个人的死亡,可以终结的。但亨利六世并不会去提醒那些人。
何必呢?白衣的圣父与红衣的亲王已经从塞萨尔这里得到了承诺,而自圣地所带来的圣物,更是会掀起山呼海啸般的波澜一一他们,甚至是罗马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中受益。
群众们的捐赠、欢呼与赞美,将会如同巨浪一般的袭来,将他们彻底地淹没。
据他所知,罗马教会甚至已经开始安排在什么时候迎接这些圣物回到梵蒂冈,又由哪座教堂来供奉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不单单是为了避免惹了这些教士的烦,也是想看笑话。
为了让他能够接过自己手中的王冠和冕袍,腓特烈一世可是耗费了不少心思,其中最大的一笔贿赂就是给了罗马教会。
能够被亨利六世带在身边的教士,当然也是能够得到他信任和看重的。
但他在看见同样前来迎接的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的时候,还是不由得轻轻地哼了一声,亨利六世只是眼角一垂便知道了原因。
因为随著利奥波德而来的修士全都是熙笃会的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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