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诸王齐聚(7)
「巴伦修士?」一个小家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喊道。
才为一对新人主持了婚礼,正打算喝杯麦酒,好好喘口气的利奥波德擡起头来:「哦,是你,外面又来人了吗?」
因为需要忏悔祷告,以及举行婚礼的人太多了,所有的教士和修士都在忙碌。因此那些被教堂和修道院收容或者是寄养的孩子们就成为了通报传信的主力。
他们还懂得叫那些人排队,然后发放号码牌,这也是一个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景象。
因为在其他地方,即便修道院的孩子能够识字和数数,但对于那些穷苦的农民来说,他们只看得懂自己的指头有几个,不,有时候他们连自己的指头都数不清。
但在这里,来自于撒拉逊人的数字已经占据了生活中的重要位置,商人在用,小贩在用,工匠在用,农民们用,而且在集市上就摆著镌刻著亚拉萨路女王以及摄政名字的天平与尺子,秤和尺子都是黑铁打造的,并且被固定在一个沉重的砧盘上无法挪动,任何人都可以走过去测量自己刚买的货物有没有短斤缺两。因为有著这样的需求,就算是最蠢,最老,最懒得去学习些什么的人也会拚了命地记住那十个数字,而十进位又尽快加速了数字在人们之间的流通。
但利奥波德记得刚才他所接待的那对夫妇应当是拿著号码牌在最后一位。
「呃,有位贵人想要加个码,他还特意指明了您,巴伦修士。」那个小家伙在迅速地说完后又不由得迟疑了一下,他仔细地打量著面前的这位修士,这位修士比起其他的修士来说,明显地要肥胖、强壮的很多,皮肤白皙细腻,指甲光滑,甚至看不见半点污垢。
如果巴伦修士只是一个普通的苦修士,他可能还会提醒一二,甚至帮助他逃走。
说实话,被贵人指明并不是什么好事,哪怕近十年来,亚拉萨路因为有著国王和摄政的原因,贵族已经不如过去那样冷酷与残暴了,但他们的心中依然残留著对于过往的惧怕,毕竟对方是一头自己无法抗衡丝毫的庞然大物,他哪怕动一动,都有可能导致一粒平凡的草芥粉身碎骨。
巴伦修士,也就是利奥波德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的麦酒。
最后一点麦酒里残存的渣子让他蹙著眉,咂了咂嘴。呸的一声将那些不知道是草屑还是沙子的东西吐在了地上,而后他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我跟你去看看。」
而等他走到了那个小小的祭坛前,便看到了那个格外挺拔,高大,秀美的人影时一一哪怕他背对著利奥波德,利奥波德也一下子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难怪小家伙说起话来,有些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他猛地拍了一下那个小家伙的后脑勺,真蠢,城中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身姿!这个还未成为修士的小家伙眨著眼睛来回看了好几遍,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挨了这一下,但他还未来记得叫嚷,另一个修士已经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小子,别叫唤。」
聪明人都知道,既然有人有意假扮成这个样子,就是不想让人发现,利奥波德好笑地将这个小家伙拎起来,交给身边的侍从(他也扮成了一个修士):「让他的老师好好教教他。」他吩咐道,随后他迎上了已经摘下兜帽的塞萨尔。
此时,天色已暗,修士们已点起了蜡烛。
这对于这座小礼拜堂来说,算是一桩奢侈的行为,毕竞之前他们可没有这样多的信徒,就算有信徒们也拿不出这样奢侈的奉献。
利奥波德只垂一下头,扫了一眼,便发现塞萨尔这次带来了至少足足有十来磅的蜡烛,他就像是个真正的修士那样一脸满意地搓了搓手,擡起头来向塞萨尔笑道。
「那么,这位可敬的大人,你想要做什么呢?忏悔,祷告还是主持婚礼?」
「我已经结过婚了。」塞萨尔说道:「我此次前来是希望巴伦修士能够为我的第一个妻子,拜占庭的安娜祷告。」
利奥波德收起了笑容。
那个拜占庭的安娜一一他当然知道,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时,她平平无奇,属于千万朵花儿中的一朵,她的父亲并不爱他,将她嫁给塞萨尔,也只是为了施行之后的诡计一一这个诡计针对的是她的亲生兄长以及丈夫,但就是这个没有被任何人看在眼中的姑娘,却拚尽了自己的尊严和性命,为塞萨尔留下了他生命中第一块领地。
伯利恒虽然也是塞萨尔的封地,但它依然是属于亚拉萨路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或者是之后的君王的。如果塞萨尔反叛或者是拒绝君王的征召,这片封地是可以被收回来的,但赛普勒斯不同,只要塞萨尔和安娜的婚约未曾被推翻,赛普勒斯就永远属于他。
如果安娜还活著的话,或许还有操作的余地。现在她都死了,就更加没有这个可能了。可以说,这是塞萨尔第一次得以放手施为的地方。
利奥波德也曾经走过赛普勒斯,不得不说,那真是一片人间乐土,如同天国。
对于这么一位女士,即便如他也是心怀尊重的,他当真站在祭坛前认认真真的为安娜念了一段经文,而整个过程中,塞萨尔缄默不语,垂手恭立,从他的态度上可以看得出,这并非是一个借口或者是一场滑稽的戏剧,他是真心实意的将那个女士看作自己的妻子,并且真心为其哀悼。
利奥波德在心中叹了口气。
在祷告结束之后,巴伦修士便将这位难得的贵客送出了门,随后他们便手挽著手,在小家伙的注视下,如同一对熟悉的朋友一般走向了余晖中的街道。
「那是个贵族吗?巴伦修士会被邀请去圣十字堡去吗?」
他问自己的老师,而他的老师则神情复杂的拧了拧他的耳朵:「以后要机灵一些。那位原本就是外来的兄弟,或许能够得到摄……大人的青睐,被领入城堡也算是件好事。」而且他知道这位外来的兄弟身份可能不一般,他的身边跟随著修士和侍卫,但这只是细枝末节,「巴伦修士」做事确实非常的认真,并且每日都有捐献,他的馈赠足以让这个小礼拜堂再支撑过下一个十年。
一位大公前去拜访一位专制君主或者是相反,必然是相当引人注目的,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在窥视,有多少双耳朵在窃听。但若是一个心系亡妻,想要一个修士为她祈祷一番,希望她能够在天国安乐无忧的骑士,就不那么令人好奇了。
即便在祈祷过后,这位修士和骑士肩并肩地出了门,慢悠悠地向著城外走去也是一样。
塞萨尔一踏出小礼拜堂,便拉起兜帽,盖住了他的黑发与那双标志性的绿眼睛。
而利奥波德呢,在亚拉萨路,除了他的骑士和士兵之外,没有多少人认得他他又经过了相当巧妙的改扮。他将一些姜粉擦在脸上,让自己的脸色变黄,然后又剃掉了自己的一部分胡须和头发,让自己的面貌有了不小的改变。
最妙的是,如果塞萨尔和一个普通的修士站在一起,他的身高马上就会被人察觉出不对了,但大公利奥波德也是被选中的人,他只不过比塞萨尔矮上一个手掌,这样的高度差让人们很容易忽略他们的实际身高。也是因为打仗在即,城中充斥著得到过赐福的骑士,这两个人丝毫不曾引起他人的注意,他们一直走出城外,而后在城门外稍作停留。
「我在这里似乎很难听到吵闹声。」
大公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一边打量著正排起长队陆续进城的民众、骑士和贵族。在他的认知中,在任何地方,看门的那条狗总是最凶悍的,即便他本身并不具备有多大的力量和多高贵的身份,但他不但在面对那些卑微的人时气焰嚣张,也极其擅长在比他尊贵的人遭难时落井下石,敲诈、勒索与诬陷更是随时可见,民众、商人甚至于外来的贵族甚至会多准备一份贿赂这些狗儿的钱,免得招致灾祸。
这里却似乎没有这样的问题。
或许是因为那些监察队员的关系,他们身披著赤红的短斗篷,骑在马上神色严肃地注视著川流不息的队伍,有他们在,那些想要闹事的家伙确实不敢轻举妄动。
塞萨尔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说话。
他相信利奥波德能够看得出那些守卫之所以不再想方设法地勒逼那些想要进城或者是出城的人,是因为他们的收入无需必须靠著那些卑劣的手段获得,他们穿著整洁干净的衣服,头戴软帽,身披皮甲,在一些紧要部位,如肩头和胸膛缀著钢片,手持著长矛,精神奕奕,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平时绝对不会短了吃喝。「我设立了一些奖惩制度。」
塞萨尔说道,「除了每个月必有的俸金之外,解决纠纷,查出走私物品或者是违禁物品,又或者是潜逃的罪犯,他们都可以拿一笔赏金。
若是没能做到,他们就要接受惩罚。」
大公微微颔首,确实,即便是在法兰克或者是英格兰,若是有所发现,或者是立下功劳,也会有赏钱的。但塞萨尔的意思很明显,他已经将这个制度化为了铁规。
守卫,甚至更为广泛的官员,士兵,将领所得到的钱财和嘉奖不必再看领主的心情,他知道,自己只要尽忠职守,就能拿到这笔钱。
「您还真是喜欢将什么都落在纸面上。但这样您不会觉得难受吗?」
确实,比如说立法,任何一个领主,国王和皇帝都能立法,但是他们的统治下,习惯法,传统法与教会法依然大行其道,这其中当然有著教会的原因一一他们是绝对不会愿意放弃这块权柄的。
但习惯法和传统法一直被法学界人物认为过于粗糙,又简陋,为什么那些高居在城堡或者宫殿中的大人物依然不肯细化和固定这些法规呢?
因为这些法律在限制普罗大众的时候,也会对他们造成妨碍。
即便大多数时候,领主和国王们更为信奉的是言出法随,但哪怕一根可能绊倒他们的丝线,他们也不会让它存在。
「我大概有所不同。」塞萨尔玩笑似的说道,「我的信用能拿来卖钱。」
大公嗬嗬的笑道,「您说的是战争债券吗?」
战争债券已经在亚拉萨路,大马士革,赛普勒斯三地发行,认可的的人并不少。
最令人惊奇的是,除了商人认为这是他们必须缴纳的一笔战争税之外,购买这份债券的撒拉逊人居然也不少,这确实有些出奇。
毕竞塞萨尔发行这些战争债券为的就是去攻打埃德萨。
而现在,埃德萨则由塞尔柱突厥人和撒拉逊人所占据,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萨拉丁的侄子赛义夫丁。塞萨尔一开始也很困惑,还特意派朗基努斯去调查了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趁机从中弄些玄虚,之后他才知道熙熙攘攘均为利来这句话并不单单被用在以撒人或是基督徒身上,撒拉逊人更是如此。但因为第一先知对高利贷的深恶痛绝,撒拉逊人必须遵循著他的教诲做事,放贷是不可行的,甚至只是收取相当微薄的利息也不可以。
所以撒拉逊人们除了做商人之外,想要从金融行当取得利润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不是不能,而是不能做。因此,他们虽然讨厌以撒人,但也确实做过将一部分钱款交给以撒人去运作的事情一一或是设法规避。
至于怎么解决不能从钱生钱的问题,他们也是有办法的。
有的时候是互相合作,一方用情报和劳力来补充投资的部分,之后利润双方平分;有时候则是借款人想要买一件货物,原先价值一百个金币,借款方去买下骆驼,交给借款人,但报价一百二十个金币,这样借款人还钱的时候还一百二十个金币就行……
塞萨尔的战争债券借助的就是后一种方式,
因为这等同于一种虚拟商品交易,撒拉逊人购买了他的债券,获取价值一百个金币。但等到塞萨尔打下来的时候,他就会以一百一十个金币的价格回收这些债券。
这又等于是他们收购了某种商品,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期将它以更高的价格卖出,这完全就是一种纯粹的商业行为而非放贷。
「但你有更简单的方法。」利奥波德说道,他注视著那些络绎不绝踏入城中的马队和骆驼队,那些商队简直就像是奔腾的河流一般日夜不得停息,还有城外那些广袤的田地,果林,作坊……收税,收税啊,他来到亚拉萨路后最惊讶的事情就莫过于这里的民众如何能够生活的这样富足,他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完全就是陌生的。
他之前认为他的维也纳已经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了,但他也不曾在那些最穷苦的民众脸上看到过如此这般的喜悦、从容以及希望。
「如果你要收税,他们不会反抗的,他们的日子已经比其他地方的人好过太多太多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究竟是虔诚还是不虔诚呢?
如果说到前者,」利奥波德摇头,「罗马教会绝对不会承认。
但要说你不虔诚,你确实做到了主所要求的「爱人如己』。」
塞萨尔也很难和利奥波德解释他所做的。
事实上,若是按照那些领主和教士的作为,他们的行为简直就是在促成一种恶毒的循环一一他们有意将民众压迫到一个随时都可能遭遇不幸的悲惨地步,他们愚弄,他们嘲笑,他们压迫,他们逼迫著最底层的那些人相互撕咬,但这是一种好事吗?在短时间内看来是的,有谁不愿意做一个奴隶主,不愿意做一个唯我独尊的皇帝,做一个掌控一切的神呢?
即便因此会导致暴动,流亡甚至于饥荒和战争,他们也不在乎,他们一定要将同样是人的存在践踏在脚下,直到他们化作尘土,才肯罢休,而就塞萨尔所看到的,这种疯狂的气氛已经,不单单在中下层蔓延,甚至蔓延到了上层。
就如朗基努斯曾经恐惧过的那样,为什么如此之多的无法继承家业和土地的次子、三子、幼子必须要到千里之外的圣地来寻求一个机会,因为他们不努力向上攀爬,他们的后代就会沦为平民,而即便他们自己没有做过什么恶事,也曾经眼睁睁地看著别人做过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这个人甚至有可能就是他们的父亲和兄长,他们如何能够不恐惧呢?如何能够不挣扎呢?
而塞萨尔早就厌倦了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在赛普勒斯的所为就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一个猜想,如果最卑微最不幸的那些人可以吃饱喝足,有个暖和的床铺,有个屋顶可以遮风避雨,他们还会那样扭曲、冷酷和残忍吗?
他们还会如同野兽一般地生活著,并且用爪牙对待另一只野兽,甚至于自己的配偶和孩子们吗?他们的心中是否还存在著作为人最基本的善念?
他成功了,在满足了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后,即便那些曾经被骑士们斥之为畜生的农民也能够变得慷慨和大方,哪怕他们给出的也只是一把豆子,一杯水……但这正是一个人该有的姿态。
但这种做法是有限制和前提条件的,在法兰克不行,在英格兰也不行,在德意志更不行。
他知道亨利六世,腓力二世以及现在的利奥波德如何愿意向他抛来橄榄枝,是因为比起理查,他更像是个君主,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一
是因为慷慨吗?是因为仁慈吗?是因为朴素吗?利奥波德看了一眼塞萨尔的俭朴衣著,确实他或许也可以这么做,但这显然违背了大陆上千年以来所形成的的暗规则,你不奢侈,不浪费,不花费,似乎就在证明你的衰弱和无能,你的盟友会怀疑你,你的敌人会蠢蠢欲动,而教会也不会眼睁睁的看著你夺取民众的信仰。
「你确实更像是一个东方的皇帝。」利奥波德在叹了几口气后茫然地说道。「我也曾经听说过,在最远的东方,有一位圣人王,他仁善,公正地统治著他的国家,而他国家的民众即便多如海中的砂砾,却依然能够对他保持著永远的尊敬和忠诚。」
他看了一眼塞萨尔,言语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嫉妒。
「那时候你被罗马教会逐出教会,人人都以为你必然走投无路。
现在看来,这倒是让你摆脱了他们对你的控制,想必你当初拒绝了亚拉萨路的王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亚拉萨路国王必须是个基督徒,但一旦重归教门,你必然要受到罗马教会的掣肘。」
就如他们,就是离群索居,如同苦修士般的生活,他投向民众们的慈悲也无法换来人们对他的拥护和期待。因为他的领地上还有教会势力,那些教士会「善良』的帮助他将这些多余的钱财全部收敛起来。最终他还是为教会做了嫁衣,反而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但您也没有坐以待毙,或者说每个国王和每个皇帝似乎都在尝试著用自己的方法与教会争夺权力。」「啊,您看出来了,是的,熙笃会。」利奥波德说。
塞萨尔在兜帽下微笑了起来,的确,无论是在一千年前还是一千年后,人类的大脑都是一样的,没道理你能够做的事情,你能有的想法,别人就不能做,不能想。
何况王权与教权的争夺战役持续了几百年。
当然会有人想到,既然无法从外部攻破,那么就从内部寻找机会。
「我看到了您的那些教士,不过您是怎么叫他们听话的呢?您没有担心过,即便您驱逐了原先的一批人,启用了新的教士和修士,但他们所失去的特权,钱财和身份,又该从哪里补回呢?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或许会满足时间久了,看著他们远在罗马的同僚赚的盆满钵满,他们难道就不会抱怨吗?
您甚至不愿意多修一座修道院或者是教堂。」
「或许会的,那大概要等到几年之后了,毕竟新人立足不稳,他们所仰仗的,也只有塞萨尔这个领主。」
塞萨尔选中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背景,即便罗马教会信誓旦旦,他们也不敢轻易背叛,毕竟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罗马教会是如何对待那些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的。
「几年后呢?」利奥波德仿若不经意地问道。
「等打下埃德萨之后,」塞萨尔坦然地回答说,「我计划推行普及教育。」
「你是说,」利奥波德迟疑了一下,「像是撒拉逊人的那种。」
「看来你也曾设想过。」
「我想过,但太难了,哪里有那么多老师,即便我创立了学校,只怕最终这份权力和功勋还是要落到教会身上去。」
「这本来就是一项漫长又艰苦的工作。」塞萨尔安慰道。
事实上,即便是他在著手普及教育这方面的问题时,也马上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还是一个他还不曾设想过的问题一语言,或者更准确的说单词。
现在的圣地人们最多使用的是法语,这门语言虽然只不过发展了几百年,但已经快要成为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了。
是的,此时的法语之中便已经多了很多外来词,因为有很多单词是为了显示身份和区别阶级的,有些来自于希腊语,有些来自于拉丁语,更叫人恶心的是一个词语还会有许多引申意义。
譬如pour,表示目的;表示原因;表示交换或价格;表示时间范围;表示对象或方向.……feu,表示火灾,火焰;火柴;武器、射击或战场;家庭;愤怒;热情或激情;已故的……
而相对的,平民掌握的词汇又太少,少到他们会自己组词一隔了一个山区,就会语言不通是真的……因此,即便是口语,你也会发觉你和一个没有什么见识的农民说话会非常吃力,他无法形容自己所看到的和遇到的人和事。
譬如水,他不知道什么是河流、湖泊、大海,他们只会说小水、中水、大水、小小水,然后烧热了的水是跳的水,冻结起来的水也不是冰,而是不动的水。
所以,若是如塞萨尔所期望的那样,以更多的基层官员来取代教士的话,就必须对单词有个规范性的认知,而且这些单词必须形象、简洁而又固定。
想到这里塞萨尔也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普及教育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要整理出一本字典,像是原先教士们用圣经来做教材的行为绝不可取,但普及教育又是一项必须执行下去的工作。
现在教会之所以拥有这样大的力量,不正是因为他们有著无数张嘴,在赞美教会,赞美主教,赞美教皇吗?
不将发言权从他们这里夺过来就很难撼动这只庞然大物。
「但教士们和修士们所掌握的力量,天主所赐给他们的恩惠也是个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现在必须用教士代替教士,用修士代替修士的原因。
在塞萨尔的世界中,教会确实被迫经过了几次改革,而改革的原因,是因为有了新的声音一一虽然这个声音导致了更多的混乱,但在这个世界,他或许可以尝试一二一一用新生的芽苗取代那些腐朽的躯干。这样做的,他并不是第一个,或者说恰恰相反,之前已经有好几个统治者尝试过了。
譬如正在他身边走著怡然自得的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他早就写信给塞萨尔说过自己乃是熙笃会成员之熙笃会是从哪里来的呢?
从本笃会而来的,说起本笃会,它是由六世纪的一个修士本笃创立的。那时候基督教正式成为罗马的国教也只不过两三百年,却也已经出现了腐烂的征兆,即便是清静的修道院也不能幸免。
当时就有一个修士叫做本笃的,认为这些修士早已背离了他们的事业,践踏了他们的信仰,走在前往堕落的道路上,他必须叫他们痛悔,叫他们改邪归正。
因此,他便撰写了一本本笃会规,来作为修道院里的法律,他所撰写的这本法律堪称严苛,可以说,教士们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有一刻能够停歇,劳作、饮食、祈祷、跪拜……甚至有人开玩笑的说,只要看著本笃会的修士们在干什么?就能够知道大概是什么钟点了。
但这样严苛的法律当然会激起修士们的反对,他们给本笃端来了一杯毒酒。
然而上帝看到了这样的恶行,便伸手一指,酒杯便在本笃的胸前绽开,那些罪人顿时惶恐不已,便跪下来,向本笃忏悔,而本笃也宽恕了他们。
自此之后,本笃会规便成为了大部分修道院所恪守的准则,每个修士都要遵守,只是过了几百年后,修道院的纪律又一次自然而然地松弛了下来,穿俗家的衣服,弹奏乐器,跳舞唱歌,甚至邀请来隔壁的修女开联谊会,修士与院外的女人私通已经成为了司空见惯的事,于是新的圣人便又出现了。
法国香槟的本笃会修士圣伯纳德率领著十九名修士到过耕地附近的熙笃一块沼泽地里创建了新修院,他们过著更为宁静,简朴,更符合圣本笃会规的精神生活。
当然,这种行为很快引起了教会的注意,甚至当初的创立人圣伯纳德被迫回到了原来的修院,这是嘉许吗?
当然不是,只是为了避免他继续苦修,从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影响力。
但在贵族与国王们的暗中支持之下,熙笃会还是如同瘟疫一般的迅速扩展开来。
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而贵族和国王往往愿意支持熙笃会修士也是有原因的。
熙笃会修士的修道院基本建立在远离城市和村庄的地方,只保有修士能够耕作的土地,做些手工,不接受昂贵的捐赠。
修士们只有一件长袍,一根腰带一双鞋子,一本经书,他们的教堂往往非常简陋狭小,所有的物品都是那样的朴素,就祭坛和圣器也是如此,他们的饮食非常简单,不吃鱼、肉、鸡蛋,只吃无盐无油的黑面包。这对于统治者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这些修士离群索居,不会与他们抢夺权力,民众的税金和奉献,也不会对他们的行为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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